和玉雪的詩

◆和玉雪

蕨菜坪

直到父親去世

說不清，是父親帶我們離開故鄉

還是我們帶父親離開

那個叫蕨菜坪的小村

留著我的乳牙

和童年一深一淺的腳印

埋著爺爺、父親和許多親人的尸骨

我總在夢里喊它

用母語和它對話

告訴它城市里發生的變化

承諾照顧好年邁的奶奶

陪伴父親拋下的母親

聽生活在村里的叔叔說

今年的蕨菜長得特別旺

田埂長滿了蕨菜

山坡上長滿了野菜

墳頭也長滿了蕨菜

讓采蕨人滿載而歸

我想是思念澆灌了蕨菜

讓蕨菜坪實至名歸

致我的孩子

大家說的一男一女一個好字

我終于寫成

時隔九年才完成的這個字

用盡了我年輕的模樣

這份痛并快樂的滋味

不是一首詩能言清楚

我愿用一生的愛

讓我的兩個孩子認識他們的母親

對于孩子們

我的眼里只有他們

卻不希望他們眼里只有母親

孩子們的眼里應該裝著一個世界

一個他們的母親未曾看到過的世界

三十六歲的我

三十六歲以前

遠方就是自己沒有到過的地方

三十六歲后

遠方就是孩子和家以外的世界

人這一生很長

有些遠方終能遇見

人這一生很短

孩子很快長大

父母很快老去

不老不少的我們

一夜間模糊了雙眼

三十六歲的我

一眨眼失去了父親

三十六歲的我

學會白天愛別人

夜晚愛自己

三十六歲的我

想象父母三十六歲的模樣

只看見一個背影

忽閃忽現

也想象女兒三十六歲的模樣

她身上卻怎么也找不到自己

就像三十六歲的我身上

找不到三十六歲的父母

三十六歲的我活成了別人陌生

自己熟悉的模樣

老屋

那個被掛上此戶另有住所的老屋

住著我的童年

住著父母年輕的模樣

如今只剩下一些草木和村莊作伴

糧食沒人守護

那些年的莊稼人

一個個歸順了土地

留下我們奔波在陌生城市

村莊在吟唱

老屋獨自聆聽

每次回去老屋

總有一份挽留

最后總被來客阻擋

留下來

讓老屋重新活過來的愿景

被現實打敗

如果有來世

老屋一定留住我們

我們一定留住離開的血緣

讓老屋成為我的全世界

讓我的世界只有村莊和親人

百日

父親去世后的一百天

思念父親的第一百天

任何人，任何事物

都會讓我想起父親

這輩子沒有什么甜

能抵過父親離開的痛

偶爾，父親托夢

告訴我他就在家的某個角落

告訴我他只喜歡愛笑的女兒

告訴我活著還有另一種狀態

讓我相信有來生

下雨天

下雨天就格外想念逝去的父親

也許是知道老屋漏水了

那個掛著此戶另有住所的老屋

在風雨中等待

等待往昔的歡聲笑語

雨水浸濕了父親的墳頭

世間卻沒有一把傘能遮擋墳頭的雨

只能在夢里告訴父親

雨季多穿衣服

沒有父親的日子

孝心只能躲在角落里和夢中

讓雨水和淚水一起流向另一個世界

替我好好照顧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