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吉林老師的情境對話

張洪濤

1986 年夏天，稚氣未脫的我分配到南通師范學校第二附屬小學工作，走進了情境教育的發祥地，何其有幸，我這個“長不大的兒童”和自詡為“長大的兒童”的李吉林老師居然成了同事。

與李老師第一次直接對話是在一天下午的操場邊，體育活動課上，我和學生踢足球，滿頭大汗、興高采烈地結束比賽時，李老師從甬道上走過，看到我，她停下腳步，微笑著說：“小張，你踢球的姿勢蠻瀟灑的。”我撓撓頭，用手直接擦拭著臉上的汗水，有點不好意思地憨笑。李老師問我：“你今年多大了，屬什么的？”我告知是屬猴的，李老師又笑著說：“哦，你和我兒子一樣大，都是猴子。”沒等我繼續說話，李老師又問：“你知道李老師屬什么？猜猜看。”我不敢猜，李老師徑直說：“我是屬虎的。”我自然立馬想到“老虎不在家，猴子稱大王”的俗語，沒敢說出口，李老師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說：“是不是在偷著樂？”我更加不好意思了，李老師說：“快去洗把臉、擦擦汗，運動好了也要保護自己。”剎那間，我對李老師有了一種看到慈母般無比親切的感覺，平易近人、和藹可親等詞語，在這樣的情境里，一個接一個地從我腦海里蹦出來。

再一次直接對話是在1990 年春季，李老師親任導師，在學校成立了青年教師培訓中心（以下簡稱“培訓中心”），我滿懷真情地寫了一份拜師報告，這份報告的部分段落竟然在后來被李老師寫進了她的著作《情境教育的詩篇》中——“‘現在我們還年輕，再過十年，我們將是二附小的中流砥柱，不成才，怎么能為砥柱呢？因此我們必須提高自己，發展自己。李老師，我們年輕人就像水上的皮球，壓一壓，就能往上蹦跳起來；不壓，就只能永遠漂浮在水面上。’這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出自張洪濤這個無憂無慮的小伙子之口，真沒想到他竟然有如此深刻的思想。”［1］466李老師在成立儀式之前找到我，說：“干事業就要像你踢球一樣，射門要瞄準目標，不僅要有一股子沖勁，還要用腦子踢球，還要學會與人合作……你加油！”沒想到，李老師還這樣懂足球，比方又是那樣恰當。只可惜，那時，我還是比較貪玩，李老師在培訓中心布置的作業，我常常不能及時完成。

又是沒想到的，培訓中心成立的第二年，李老師任命我為副班長，職責就是收繳學員們的作業，并及時向她匯報大家的作業完成情況，我被她這種獨特的教育方式感動了，為了收作業，我每次都會提前完成自己的作業，再也沒有拖拉過。一次作業點評會上，李老師鄭重地說：“我要特別表揚洪濤，他能以身作則，作業完成的質量也很不錯。”這是我第一次聽李老師稱呼我的小名，以后，李老師就一直這樣稱呼我，就像母親叫喚自己的孩子。她對青年教師這樣獨具匠心的管理，正如她所說：“我是一個‘嚴而有格’的老師。我引導年輕人珍惜時間，切不可虛度青春年華。”［1］469

回顧初為人師的這段歷程，我由衷地感到，是李老師收住了我的心，讓我這個大頑童能靜下心來跟隨她鉆研教藝，潛下心來教書育人，李老師是多么神奇啊！

李老師寫過一篇散文《小鳥之歌》，她把孩子比作小鳥，其實，我們也是小鳥，是李老師用情境教育給我們添翼，是李老師用情感扇動我們想象的翅膀，讓我們的思維飛起來，讓我們的心兒飛起來。

從1990年到1998年，我們在培訓中心隨著李老師學習了8 年，李老師站在培養21 世紀師資的高度，將培訓分成了教學基本功、教學藝術、教育理論、教育科研四大板塊。我們在豐富多彩的學習情境中苦并樂著，更為關鍵的是，大家都在一天天地成長著。

那段時間，我與李老師的對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輕松。我發現，原來李老師講話是那樣活潑，讓聽者愉悅。有一次，她還來了一段模仿秀，模仿學校當時一位中年男教師的說話神態與腔調，惟妙惟肖的模仿讓我們樂得直不起腰，也讓我們看到了李老師的藝術天賦。工作之余，她還和我們一起打籃球、跳繩、踢毽子，又讓我們看到了她的體育天賦。她的多才多藝、陽光開朗、誨人不倦感染著我們，我們在笑聲中漸漸長大。

1998 年暑假前一天，我對李老師說：“我們跟著您學習8 年了，連研究生都快畢業了。”李老師肯定知道我說話的意思，故意說：“那可要測試一下啊。”李老師果然親自出了一份試卷，試卷里有理論填空題、案例分析題等，李老師批改之后，給我們一群人發了結業證書，這份結業證書的分量很重，意味著李老師認可我們了，我們可以說“我是李老師的徒弟”，可以名副其實地一直喊她“師父”了。我們都覺得無上光榮，走在情境教育的大路上，越走越有奔頭，越走越有力量……

2011 年的夏天，組織上決定讓我去另外一所學校擔任校長，李老師找我談話，這次談話是語重心長的，她說：“做校長，事情多，責任重，要帶領好團隊，要學會與老師、與兒童合作。不管多忙，你始終要站在課堂里，和老師們一起研究教學……”我聽懂了師父的話，遵照她的指示去做，一直都沒有脫離教學，并在情境作文教學上有了一定的研究，形成了自己的教學風格。

2018年5月，我在李老師的悉心指導下，執教了一堂想象性的語言訓練課——《小動物喜歡的森林學校》，獲得了江蘇省小學語文教師課堂教學觀摩大賽特等獎，《江海晚報》以《一直站在課堂上的校長榮獲特等獎》為題進行了報道。李老師很高興，獎勵給我她的一本新著，扉頁上親筆題寫幾個大字——“后來者居上”，李老師對后輩的提攜與關愛躍然紙上，溢于言表……

每每問及李老師為什么對我們這樣好，李老師都說：幫助老師們獲得事業的成功，最終獲益的不僅僅是教師，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小學生。我想：這就是師父“兒童至上”的初心啊！所以，李老師這本大書里寫得最多的一個詞語就是——兒童。

此時此刻，我的耳畔又回響起李老師情真境高的聲音：我不是農民，卻是一個播種者；我不把谷子撒進泥土，卻把另一種金色的種子播在孩子的心田上——那是一塊奇異的土地，播上理想的種子，便會獲得令人驚奇的收獲。［2］是呀，李老師不僅把種子播在孩子的心田，也把種子播在了我們的心田，種子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我們把果實再變為種子，像李老師一樣去播撒，努力使情境之花開得更艷，滿庭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