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聲合唱團的歌聲一響起 彝山苗嶺就成了天然的CD

尤興標

當吟唱的裊裊余音被持續涌來的掌聲稀釋，一隊著藍襟水色裙的少年從舞臺上魚貫而下，孫存邦再次確認，十多年前選定的路，走對了！當終評結果揭曉，這隊少年斬獲金獎，還要在閉幕式上特別演出，欣喜之余，孫存邦倒也沒有太過興奮，得此殊榮，正是“天道酬勤”的印證。

這是2023年，第九屆中國童聲合唱節現場，也是第七屆聶耳音樂周玉溪澄江分會場，從7月17日到7月22日，來自全國各地的60個合唱團3500余名合唱隊員，一邊過節，一邊用歌聲角逐金獎。這一以規模大、專業性強、覆蓋面廣、影響力高著稱，并被認定為國內最高水平和最具權威性的童聲合唱比賽，孫存邦很早就近距離感受過，但這次有所不同，他新上任祿勸縣屏山小學校長一職，迄今不到一年，所帶領的吆嚕合唱團，從組建到參賽，也不過半年多一點。算起來，這已經是他從教后，輾轉在祿勸的幾所小學間，直接或參與組建的第三個合唱團了。

其實，在孫存邦看來，自己不懂音樂，對合唱藝術更是外行，這么多年卻對童聲合唱如此執著，組隊伍、請名師、赴演出、做宣講，對來自祿勸中小學的合唱團，臺前講述不避溢美之嫌，幕后保駕不辭嘔心之苦，原因無他，童聲合唱管用——近強學生自信，遠拓學生眼界，個體上能指引學生全面發展，于集體能推動學?？茖W治理。如果要給“五育并舉”找一條具體可行的路子，至少對祿勸的中小學，童聲合唱行得通。

但選定這條路也有種種偶然。祿勸全稱是“祿勸彝族苗族自治縣”，正式定名的年份是1985，此前從名稱到行政區劃多有變更。顧名思義，這里的人口比例，彝族和苗族占比較高，民眾對教育的觀感和態度，又因民風民俗而自成一系。經濟發展程度上，祿勸達到脫貧摘帽標準的時間是2016年。按“老少邊窮”的尺子衡量，祿勸占了三個，放寬一點，擁有光榮革命傳統的祿勸，可謂一樣不落。祿勸正式定名后的3年，也就是1988年7月，孫存邦從昆明師范學校畢業了，教育生涯的第一站就是屏山小學。那個年代的教學自有時代特色，與今天明顯的精細化對比，相對粗獷中同樣孕育大有可為的天地，略顯質樸中同樣不缺兼容并包的舞臺，初享“人民教師”光環和榮譽的孫存邦滿懷熱情和希望，要在教書育人中大干一場。

首先是自我要求。從進入屏山小學的第一天，孫存邦就在作息上盡量做到兩個“一”——早晨在入校的第一批人里，晚上在離校的最后一批人里，從時間上加以保證，既為盡快融入學校，更為接下來蓄積讀懂教育的力量。其次是教學教研能力打磨。從任學科教師起，對備課、上課、批改作業各環節，孫存邦既視之為增長、檢驗學生能力的門徑，也作為自身能力提升的磨刀石，教學相長、精益求精。到成為學校教導主任，這一思路體現得更明顯，不但自己帶頭上研究課、公開課、示范課，對學校教師的教學教研能力，也多方籌集資金以集中研訓、外出培訓等方式，整體加強。再其次是學校治理科學化的推動。這是孫存邦走上學校副校長、黨支部書記、校長等職位的事了。治校這一領域，在“人本”理念統領下，孫存邦將兩個團隊的打造作為重中之重——一是學校班子團隊，要結構合理、協作進取、專業精良、能力到位，最終實現群眾滿意，一是教師團隊，成員應有擔當、有愛心、有能力，健康向上，努力成為助力學生生命綻放的那束光。最后是學校與家庭及社會力量的協作。這也是孫存邦重點關注的一面，既有常規意義上爭取各方支持的考慮，更有民族地區群眾觀念的影響。一來，相當一部分學生父母外出務工，其回家由隔輩的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照管，來自學校的教師，包括校長等人員，如通過強化家訪等方式，密切與學生家庭聯系，才更可能得到來自學生家人的支持。二來，祿勸彝族苗族等民族群眾中，對教育的看法也存在較明顯分化，部分對孩子的學校教育并不很重視，至今在控輟保學政策實施中，仍需注重對彝族苗族等少數民族學生的關愛，教育的持續發展，更離不開各民族合力推動。

在這樣的思路下行動，孫存邦個人和所在集體都取得了看得見的成績。他個人多次獲祿勸縣教學質量獎，先進教研工作者、優秀教育工作者、優秀教師、優秀共產黨員稱號，學校多位老師也受到不同層級類似表彰。他先后工作的屏山小學、屏山中心學校，在省級示范學校，市級文明校園、文明單位、園林校園、平安校園、青少年法制教育示范基地等各項評比中，可謂彈無虛發，都有拿得出手的成績。祿勸開展農村標準化學校項目建設期間，與學校建設相關的征地拆遷，事涉多面，眾口難調，項目負責人員凡在推進工作中感到困難，也是孫存邦出面，在走村串寨大量了解情況的基礎上，不厭其煩與當事人溝通。見是大家熟知且信賴的“孫老師”來了，居民們通情達理的一面也隨之展露，項目推進很快，尤其是屏山中心學校下轄的校點，撤并改擴優化后，在就近入學和高質量教學上，都得到群眾好評。

取得這些成績，對一位身處邊疆省份不發達縣城的教育工作者，似已足慰，但孫存邦沒忘記自己“讀懂教育，融入教育”的初心。這些年的課堂教學、學校治理實踐中，自己固然在積極進取，在一定框架中確實成效顯著，可一種“總缺點什么”的感覺揮之不去。細細端詳自己曾任校長的屏山小學，現任校長的屏山中心學校，孫存邦似有所悟：學校無明顯特色，教師無明顯特點，學生無明顯特長，在本地有些知名度，然一出地界，泯然眾人。與校領導班子成員言及于此，大家都有同感，可打造特色哪有那么容易，這是個艱難的課題，孫存邦也不知道接下來怎么走。

此時，屏山中心學校新建的各校點已投入使用，包括農村地區的寄宿點，為前來就讀的山區少數民族學生準備了嶄新的校舍，學習條件大有改觀。這些學生多是第一次離開山寨，離開父母，膽小想家，難以適應學校環境。總要讓他們留下來吧！孫存邦能想到的手段是興趣小組，田徑、籃球、乒乓球、書法、繪畫、舞蹈、合唱……凡是不用摘星攬月才能夠得著的項目，都設起來，充分利用現有師資，先給所有學生都找到想加入的圈子。這些項目，學校基本都有老師能比劃幾下子甚至科班出身，學生也玩得開心，可合唱一項，看起來一堆人聚那放開嗓子就可以，事實上還真不好著手，加之學校沒有能控場的音樂老師，經歷了看得見的波折。對合唱感興趣的學生不少，在他們中不少人看來，既不像獨唱那樣“危險”，也不像其他項目一開始就會面臨不小的難度。但一段時間的興奮勁后，似乎感受不到很大進步和樂趣的合唱學生，興趣淡了。抱著再試一試，盡量辦下去的想法，孫存邦開始物色能“興滅繼絕”的人選。經來回協商，當地一位苗族藝人當起了學校合唱團的老師，每周到校上課兩次，少數幾次外，都是孫存邦接送，這一接送就是兩年。

有了比較專業且長期的指導，合唱團在學校眾多興趣小組中漸漸顯得不一樣，成員多從害羞內向的狀態切入活潑自信，學習成績竟然也變得出眾。原來“娛樂”與學業也可以這樣并行不悖！事實上，孫存邦和其他老師都知道這是專業精進帶來的自信，娛樂只是件外衣。合唱團的成員從一次次有所得的訓練中，畏首畏尾的心態讓位于感到自己“能行”，在祿勸當地已能參加一些演出，又增強了學生的自信。

于是，在優中選優組合唱團的基礎上，孫存邦有意讓更多學生加入合唱。不過，他覺得“事態好像不受控制了”——得知一所位于偏遠縣份的偏僻小學，還有自己像模像樣的合唱團，越來越多高層次的專業人士一受邀便欣然而來，或主動入校，免費多次指導。來自云南藝術學院、中國音樂學院、中央音樂學院、國際合唱聯盟等知名院校和機構的教授、作曲家、指揮家，給孫存邦和合唱團帶來的震撼是巨大的，高水準的專業能力、低姿態的人格魅力共同彰顯的大師風采，讓大家近距離看到了山外邊的宏闊燦爛。

有了如此強勁的加持，屏山中心學校的童聲合唱團開始“狂飆”，自2018年元旦受央視少兒頻道之邀赴京參加新年特別節目錄制，中國音樂學院國音堂、北京三十五中金帆音樂廳、中央民族歌舞團民族劇院、云南大劇院、深圳音樂廳、凱迪拉克上海音樂廳等舞臺，都響起過這群來自彝山苗嶺少年的歌聲。歌聲響起的地方，有比賽，有演出，金獎奪目、鮮花沁人、掌聲熱烈，一再滋潤著淳樸的少年，一再鼓勵他們立下遠大的志向。

合唱團及其歌聲，對祿勸其實還有另一重意義。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如何快速提高群眾生活水平，共享富裕，精神上的脫貧，已在“音樂扶貧”中逐漸實現。無翼而飛者，聲也。音樂沒有翅膀，卻能飛越貧富，跨過山海，潤人心田，在美感的享受中，讓人享有精神上的富足。在祿勸，越來越多當地人聽聞了孫存邦和他的合唱團，更多的人，尤其是學生家長，無論民族，都開始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生活不止有眼前的柴米油鹽，好像還可以有如詩如畫的希望。

就這樣，當2022年9月從屏山中心學校調到屏山小學任校長，回到自己從教的起點后，孫存邦一邊全盤梳理學校教學和管理，一邊快速啟動了新合唱團的組建，請各路為屏山中心學校合唱團的打造嘔心瀝血的作曲家、指揮家再出山，再創一支鋒銳的合唱勁旅，也就有了開篇小試牛刀便嶄露頭角的一幕。

至今，孫存邦從教35年有余，他也已在2022年被云南省教育廳表彰為鄉村從教20年以上優秀教師，其他來自各系統各部門的表彰可列很長一串，各級各路媒體的多種角度報道也數見不鮮，儼然貨真價實的“祿勸名人”，“孫老師”不但是一種稱呼，也快成了一個榮譽代號。這好像無法不歸功于孫存邦對童聲合唱的執著和付出，但他有個想法，那就是大家能從合唱的成功中看到其他。

固然，合唱為學生，為學校，乃至祿勸，包括對孫存邦，都是了一抹濃重的亮色。彝山苗嶺飛出歌喉嘹亮的“百靈鳥”，成為刻載動人歌聲的CD，確是合唱在唱主角，但對教育而言，合唱畢竟還是一種技法，真正的教育，是愛，是陪伴，是源自內心的呵護。在回望了自己35年多的教育生涯后，如果有時空對話，孫存邦想給1988那年，剛參加工作不到20歲的自己這么四句忠告，也是訣竅——教育是愛的事業，愛是教育的基礎，沒有愛就沒有教育；教育是個遵從的工作，必須順應自然，遵從人的發展規律，按教育規律啟發誘導學生全面發展，個性和諧發展；教育是師生共同成長，互為成就的過程；教育更是一個表率示范的行為，身教勝于言教，潛移默化，潤物無聲?；蛟S，多年以后，參加過合唱團的學生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開嗓，驚艷四座時，他會告訴大家，自己曾經有個不那么懂合唱，卻對學生滿懷愛意的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