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的邏輯及路徑

劉艷巧

(河北大學 管理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0)

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1］?！案辉！笔呛诵?“共同”是方式?！案辉！卑ㄎ镔|富裕和精神富裕,物質富裕指人們收入水平明顯提升,生活質量顯著改善;精神富裕指人們的幸福感、滿足感和獲得感增強。物質富裕是基礎,精神富裕是物質富裕的價值引領和不竭動力。 “共同”指共創、共享和共贏,共同富裕不是同步富裕,不是少數人富裕,也不是同等富裕,更不是殺富濟貧,搞平均主義。共同富裕是全體人民分階段實現物質和精神生活富裕,是循序漸進的過程,不僅是做大蛋糕,還要公平的分好蛋糕。“十四五”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提出,到2035年 “共同富裕要取得明顯的實質性進展”［2］。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要進一步扎實推進共同富裕,重點解決收入差距、地區差距和城鄉差距三個問題。

互聯網平臺企業構建了共創、共享和共贏的場景,參與推進共同富裕具有內在優勢?；ヂ摼W平臺企業擁有的數字技術、數據資源、平臺生態和規模優勢,在優化社會資源配置、滿足人民生活需求、拉動就業、孵化創業、科技普惠及鄉村振興等領域已產生了重要影響,尤其在促進勞動力就業、合理分配財富及提供公共服務設施等方面突顯了其社會屬性［3］。中國社科院2022年6月發布的《從“經濟新動能”到“共富新使命”——互聯網平臺企業助力共同富裕研究報告》指出,互聯網平臺企業提供了數億個就業崗位,其追求的可持續發展與企業社會責任,與國家的共同富裕目標產生了交集。然而,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進程中仍面臨一系列問題,例如:在吸收大量靈活人員就業的同時存在對平臺勞動者收益的擠占;在規模迅速增大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的同時產生了濫用行業支配地位的壟斷行為;在促成交易的同時產生價值分配的不公平。按照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2023年經濟工作的部署,要大力發展數字經濟,提升對互聯網平臺企業的常態化監管水平,支持其在引領發展、創造就業、國際競爭等領域發揮更大作用。如何通過政府監管和引導使互聯網平臺企業在規范中發展,在發展中推動共同富裕成為重要的議題［4］。

一、互聯網平臺企業及其促進共同富裕研究現狀

(一)互聯網平臺企業研究現狀

隨著大數據、人工智能、移動互聯網和云計算技術的發展,催生了以騰訊、阿里巴巴、美團、京東等為代表的一大批互聯網平臺企業的快速發展。2021年10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公布了《互聯網平臺分類分級指南(征求意見稿)》,按照平臺屬性和鏈接資源類型不同將互聯網平臺分為網絡銷售類、生活服務類、社交娛樂類、信息資訊類、金融服務類和計算應用類平臺。按互聯網平臺企業的市值和用戶規模劃分為超級平臺、大型平臺和中小平臺,市值(估值)超過10 000億元,用戶規模超過5億的屬于超級平臺企業梯隊,市值(估值)超過1 000億元,用戶規模超過5 000萬的屬于大型平臺企業梯隊,具有一定的市值(估值)和一定量的用戶規模的為中小平臺企業。按照投資方不同分為騰訊系、阿里系、京東系、美團系、小米系、百度系等幾大陣營。騰訊系和阿里系市值占比超過我國互聯網平臺企業總市值的60%。2022年11月,中國互聯網協會發布中國互聯網企業綜合實力指數(2022),騰訊、阿里和美團位列綜合實力前三,這些頭部互聯網平臺企業先后宣布啟動“共同富裕專項計劃”,分別以千億資金去承擔更多社會責任,推進實現共同富裕。

學界對互聯網平臺企業的研究有三個視角。一是雙邊市場視角的研究,關注平臺的交易功能。認為互聯網平臺企業是以數字技術為底層邏輯,平臺為載體,數據為驅動要素實現供需匹配的一種組織形式［5］?；ヂ摼W平臺企業依托自身的數字基礎設施和信息系統提供商品和信息的中介服務,鏈接兩組市場主體即供給方和需求方,通過算法促成精準匹配。Paul Langley and Andrew Leyshon(2017)按平臺交易內容提出了不同的平臺類型,包括在線交易市場平臺、社交媒體及共享資源平臺、在線眾包及按需工作平臺、貨幣金融交易平臺等［6］。在線交易平臺鏈接交易的物品,實質為雙邊或多邊市場,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技術支持與制度安排促進商品的流通,平臺上交易的是有形商品,如淘寶、京東等。社交媒體及共享資源平臺提供免費的搜索引擎或社交媒體虛擬空間,用戶可在平臺上獲取資源,可進行知識、技能和觀點的交流和分享,平臺通過分析用戶活動數據進而有針對性的銷售廣告,如在線搜索平臺、微博等。在線眾包及按需工作平臺屬于數字化勞動力平臺,平臺活動主要涉及三方:平臺企業、外包工作任務并支付薪資報酬的需求方、承包工作任務并領取薪資報酬的勞動者。平臺企業為外包需求方和承包工作任務的勞動者提供中介服務,通過智能算法在兩者之間進行供需匹配,將外包需求方的請求發送給勞動者,勞動者接受請求并提供勞務或服務,需求方請求滿足后,平臺企業把從需求方收取的費用,扣除固定比例傭金后,作為勞動報酬轉給勞動者。在線眾包工作是可以遠程和完全在線完成任務,通過平臺可以使服務需求方與服務供給方在全球方位內建立聯系并提供遠程服務,通常適用于知識密集型的任務,服務交付不受時空限制,如一品威客、豬八戒網等;按需工作主要集中在運輸、送餐、家居維修等服務業,以勞動密集型工作為主,服務交付集中在需求方本地完成,如滴滴出行、美團外賣等。貨幣金融交易平臺是將傳統的金融服務移植到網絡上的市場,平臺上交易的金融產品,如借貸俱樂部?；陔p邊市場角度的研究主要聚焦在互聯網平臺企業的特殊雙邊市場結構對定價與差異化、社會福利、市場反壟斷有何影響［7-9］,同時關注平臺勞動者的權益保護問題。二是技術視角的研究,關注互聯網平臺企業的技術屬性。平臺是一系列技術的集合體,作為一個穩定的技術架構,具有模塊化生產的功能和基石性作用［10］。技術平臺首先在企業內部發揮核心資產的功能,然后通過自身的不斷迭代向上游供應端和下游用戶端延伸,形成數字產業平臺,為特定行業提供基礎性的數字產品和服務。基于技術視角的研究主要聚焦在生產情境下的將技術轉化為服務的平臺功能［5］。三是平臺生態視角的研究,關注互聯網平臺企業對生態伙伴的賦能及價值共創?；ヂ摼W平臺企業利用云計算、互聯網技術為基礎搭建平臺構架,以核心能力為根本,以價值共創為核心,以生態伙伴互利共贏為目的,吸引上下游企業、互補者及顧客等加入平臺,共創共享價值［11］。互聯網平臺企業作為生態系統的架構師,通過定位生態系統的主業務,支撐生態伙伴開拓新業務,基于全產業鏈整合企業內外部資源,不斷吸引新的企業加入生態系統實現價值共創,優化資源配置效率。通過平臺管理機制協調生態系統的運行,激勵平臺各主體密切合作,維系開放共贏的互聯網生態系統良性運轉。例如,騰訊以社交為基礎構建了To C生態系統,以微信和QQ為主業務,吸引眾多用戶進行新業務的拓展形成騰訊生態系統。阿里巴巴以電商交易平臺為基礎的集金融、電子支付、物流和智能終端于一體的平臺生態系統。平臺生態系統視角的研究關注價值共創、互利共贏模式和開放式創新等內容［12,13］?；ヂ摼W平臺企業向互聯網平臺生態系統演進是發展趨勢［14］。

(二)互聯網平臺企業促進共同富裕研究現狀

平臺經濟發展與促進共同富裕之間存在著“必要手段”與“最終目的”的相輔相成關系［15］?；ヂ摼W平臺企業作為平臺經濟的關鍵主體,憑借其數字技術、數據資源、平臺生態和規模優勢成為促進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重要推手［16］。

學者從共同富裕的內涵出發,對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分三個視角進行了研究。一是效率與公平視角?；ヂ摼W平臺企業依托自身的數字基礎設施和信息系統提供商品和信息的中介服務,鏈接雙邊或多邊主體,調動各主體積極性,使其參與到價值共創活動中,高效率配置資源實現多方之間良性互動,增加社會財富［17］。平臺企業吸納勞動力就業,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積極投入公益慈善事業履行社會責任,通過高收入者反哺低收入者,使收入分配更注重公平,從而縮小社會差距,促進共同富裕［18］。二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視角?！案辉！斌w現的是生產力發展的高度,“共同”體現的是生產關系的性質［19］。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有機結合中去認識共同富裕。數字技術是新生產力的基礎,平臺企業利用數字技術通過數據共享、平臺共享以及勞動力共享創造大量經濟剩余,增加社會財富［20］。生產力的進步與社會主義制度,尤其是社會主義公有制、按勞分配等經濟制度相適應,從而促進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21］。三是均衡增長視角。推動欠發達地區經濟快速發展,提高低收入群體的收入水平是實現共同富裕的首要工作［22］。農村或是偏遠地區的生產能力是潛在的［23］,充分挖掘才是可行之計。平臺企業通過對供需數據的及時精準匹配和低成本的物流配送徹底打破了市場交易的時空限制［24］,農村或偏遠地區也能通過享受平臺提供的基礎服務而獲得發展機會,增強農村經濟發展能力,有利于實現先進地區與落后地區的協調發展,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25］。

二、互聯網平臺企業推動共同富裕的邏輯

共同富裕的難點之一,是如何使不同利益相關方合作實現共創、共享和共贏,而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依托其資源優勢能夠化解該難題。市場視角的互聯網平臺企業高效鏈接供需,通過優化資源配置精準匹配供需,實現共贏;技術視角的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其數字技術提供具有社會屬性的數字產品和服務,實現資源共享;生態視角的互聯網平臺企業以互利共生的生態思維給創業者提供平等的、低門檻的創業機會,吸納勞動力就業,重新組織勞動力要素,實現價值共創、共享和共贏［3］。因此,互聯網平臺企業在政府的監管和引導下發揮資源優勢通過共創和共享和共贏,可以成為推進共同富裕的重要力量,見表1所示。

表1 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的邏輯

(一)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平臺交易功能實現供需雙方共贏

互聯網平臺企業作為雙邊交易平臺,具有在線化、智能化特征,通過調節經濟利益關系,影響價值分配,實現供需雙方共贏。首先,在線化特征解除了限制交易的時空因素?；ヂ摼W平臺企業作為一個不受時空限制的市場,在數字技術的支持下,使實體市場向虛擬平臺轉移,平臺上聚集大量的生產、交換等在線信息,低收入群體和邊遠及欠發達地區可以獲取同樣的市場信息,利用自己的相對優勢資源發現致富的機會,通過互聯網平臺可以使小眾產品完成市場交易,充分發掘利基市場,例如,偏遠山區的農產品和地方特色產品可以在保持價格優勢的前提下,通過平臺在全國市場銷售。其次,智能化特征通過精準匹配供需,提高交易效率。互聯網平臺企業在供給側納入各種資源,通過算法將有供需關系的用戶鏈接,實現閑置資源的擁有者通過讓渡產品或服務獲取收入,壓縮了中間交易環節,提高了資源效能,同時滿足個性化需求,降低交易成本。第三,互聯網平臺主導的交易,一方面有效整合閑置的社會資源,另一方面隨交易價格的變動,引發經濟利益在不同主體間的分配。合理的交易價格機制使各方利益關系協調一致,在低信息搜尋成本和交易成本的基礎上產生積極的溢出效應,實現供需雙方共贏。

(二)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數字基礎設施實現產品和服務共享

互聯網平臺企業以大數據、人工智能和云計算為基礎,以信息網絡為載體,構建了完善的數字基礎設施。首先,高水平數字基礎設施具有社會屬性。數智化的基礎設施產生的收益惠及數億消費者及平臺合作伙伴,促進資源高效利用。例如:京東圍繞交易、營銷、配送和倉儲建立了以“商品供應鏈+物流供應鏈+服務供應鏈”為核心的一整套數智化社會供應鏈,據京東在全球科技探索者大會上宣布的數據,其數智化社會供應鏈為全球15億消費者提供服務,近1 000萬家企業的庫存周轉天數減少30%,使物流成本占比降至10%之內,四通八達、高效敏捷的供應鏈網絡在助力農產品流通體系建設和鄉村振興中發揮基礎性作用。阿里巴巴的云計算、數據智能、智聯網和移動協同技術組成的新基礎設施,作為互聯網、電子商務、大數據及人工智能等領域的服務提供商,在疫情期間搭建起了支撐數億人防控新冠疫情、復產復工的數字防疫系統。其次,數字基礎設施惠及眾多創業者。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其數字基礎設施,吸引越來越多的網民轉換為創業者,平臺上的所有用戶均近乎零成本享受平臺提供的基礎服務,在平臺上找到了致富之路。例如,騰訊控股借助微信小程序、微信支付與企業微信等,吸引了眾多網民利用平臺直播帶貨,隨之抖音直播帶貨、快手直播帶貨和淘寶直播帶貨迅速發展,直播帶貨隊伍不斷擴大?；ヂ摼W平臺企業的數字技術基礎設施的開放、平等、共享的機制,降低了資源使用成本,助力社會財富的創造。

(三)互聯網平臺企業吸納大量的靈活就業者就業創業

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創新勞動組織形式,從“公司+雇員”的傳統用工模式轉向“平臺+靈活就業者”,通過app吸引了大量的靈活就業者,成為推動就業創業的重要力量。據人社部統計數據,我國靈活就業人員2022年初 2億人左右,中國勞動和社會保障科學研究院的調查顯示78.9%的騎手為農村戶口,33.9%認為騎手是再就業的優先選擇。2022年3月美團發布《2021年度美團騎手權益保障社會責任報告》顯示,美團外賣日均活躍騎手超過100萬,有24.6萬名來自國家鄉村振興重點幫扶縣的騎手在美團外賣獲得收入?；ヂ摼W平臺企業為靈活就業者提供了數千萬就業崗位,如網約配送員、外賣員、媒體運營師等,由于工作地點、工作方式和時間靈活,勞動者以非全日制、臨時性和彈性工作方式就業,可以有效激活勞動力資源,尤其針對低收入勞動者提供了增加收入的機會。

(四)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生態賦能實現價值共創、共享和共贏

VUCA時代,為了更好適應環境,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交易功能及技術服務功能融合,呈現出綜合化屬性,表現為互聯網平臺企業作為核心主體以平臺為黏合劑吸引供應商、互補者、分銷商和顧客等利益相關者加入平臺,形成了的一個相互依賴、相互協作的平臺生態系統?；ヂ摼W平臺企業擔任平臺設計師角色,通過核心技術或服務給生態伙伴提供價值或提供創造價值的機會,形成一個多邊合作的價值共生體。例如:阿里巴巴以B2B交易平臺為基礎搭建的生態系統,通過交易平臺積累的用戶資源,利用數字技術圍繞原有的核心業務布局物流、金融、云計算和智能制造,構建了交易、生產、物流和金融服務于一體的平臺生態系統,平臺為生態伙伴提供各種類似水、電和煤一樣的基礎服務,賦能生態伙伴。

三、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進程中存在的問題

互聯網平臺企業作為資本、技術與網絡平臺的集合體,平臺的網絡效應及資本的逐利本性產生的馬太效應,導致貧富差距擴大,同時也存在互聯網平臺企業濫用行業支配地位,依托算法對平臺勞動者的收益擠占,互聯網平臺就業變為無社保就業等平臺剝削、平臺壟斷等,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進程中需正視這些問題。

(一)“脫實向虛”問題

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數字技術在優化資源配置和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生活需求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但是部分互聯網平臺企業變身金融資本,其活動偏重“金融”和“虛擬”屬性,企業虛擬化程度增加,只關注資本和用戶規模發展,更注重充當中介平臺促成供需交易,僅以賺取傭金為目的,較少參與實業運營;不重視技術投入,表現為只有可觀的用戶規模和營業收入,沒有核心技術與核心能力,呈現“大而虛”現象,脫離為實體經濟服務宗旨,出現“脫實向虛”傾向,不能為實體經濟發展和企業提質增效提供便利條件,也就不能為推進共同富裕帶來實質性成果［28］。平臺企業的“脫實向虛”也帶來了數字經濟的“脫實向虛”［27］,部分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平臺渠道的壟斷性,擠占了平臺上下游實體企業的發展空間,互聯網平臺企業過度的經濟金融化誘發國內財務杠桿過高、實體經濟萎縮等一系列問題［28］。

(二)“市場壟斷”問題

在部分平臺企業向金融化、虛擬化轉變的同時,也存在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用戶鎖定”和“贏者通吃”兩種方式獲取市場壟斷地位。一方面,這類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領先的用戶數量和網絡效應,將用戶鎖定在平臺之中,并圍繞平臺建立生態圈,通過“用戶鎖定”獲取壟斷地位。另一方面,頭部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擁有的數據和算法優勢,人為制造“數字鴻溝”,在市場競爭中利用降維打擊、自我優待、過度盤剝等行為,形成“贏者通吃”的壟斷局面,而掌握較少資源的中小微平臺企業在競爭中無法對抗領先平臺企業的數據、技術和算法等多重優勢,被排擠出局,壓縮了的發展空間甚至是生存空間［22］。還有一些頭部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高額補貼、 “二選一”等不正當競爭手段獲取市場的壟斷地位,這些不正當競爭手段擾亂了市場競爭秩序,破壞社會公平和效率,背離了“共同富?！钡暮诵哪繕?。

(三)“大數據殺熟”問題

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平臺的規模效應和零邊際成本,能快速的吸引用戶,獲取行業的壟斷地位,具有行業壟斷地位的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海量的用戶和交易數據資源,通過對用戶行為的追蹤和分析,得出用戶畫像,利用數據算法對用戶進行分類,對老用戶采取價格歧視,同樣的商品或服務以不同的價格提供給不同用戶,老用戶比新用戶要支付的價格更高,出現 “大數據殺熟”問題。“大數據殺熟”的本質是價格歧視,其目的是通過個性化的定價機制,使保留價格較高的消費者的消費者剩余流向平臺企業。大數據殺熟作為涸澤而漁、殺雞取卵式的短視謀利行為存在嚴重危害［29］。首先,大數據殺熟的基礎是海量的數據,為了達到更精準的控價,平臺往往會利用各種渠道收集用戶信息,存在侵害消費者信息安全和隱私安全的風險［30］;其次,由于平臺企業大數據殺熟是為了攫取消費者剩余,其勢必會利用算法最大化地進行個性化定價,而算法進一步推進了平臺競爭中的排他性和剝削性［31］,破壞了市場秩序;最后,“大數據殺熟”隱藏在網絡背后的“隱身衣”終有被揭開的一天,被“大數據殺熟”的用戶為平臺企業貢獻了流量,卻被排除在流量貢獻的收益之外,這一方面是對老客戶忠誠的辜負,也是對商業倫理的一種扭曲,違背了數字技術向善理念,產生消費不公平,對于消除貧富差距起到負面作用。

(四)“平臺勞動者權益保護”問題

部分互聯網平臺企業為了降低用人成本,刻意規避與勞動者簽訂正式雇傭合同［32］,通常要求勞動者承認自己為獨立承包商,與平臺的關系是合作關系,而不是傳統的勞動關系或勞務關系,從而拒絕保障勞動者的最低工資,不提供各類保險,忽略對勞動資料進行補償,這樣成本被輕易地轉移到勞動者身上,財富則集中到平臺企業所有者手中［33］。部分勞動力平臺管理主體虛擬化,勞動過程通過算法被流程化、定額化及標準化,平臺的智能控制系統作為虛擬的管理者控制和監督著勞動者勞動過程的方方面面。而由于勞動力平臺企業的勞動關系模糊、從屬關系隱蔽,依靠傳統勞動關系建立起的勞動保護法律體系難以為勞動者提供保護［20］。例如:外賣平臺上規定有嚴格的接單和送達時間,勞動者追量趕時、害怕投訴、罰款高等因素成為交通違法行為的主要原因,同時監管權力移到顧客手中,勞動者在按需勞動之中,完全處于被動地位,議價能力差,普遍處于弱勢地位［34］,管理呈現出“數字時代的泰勒主義”［35］。平臺勞動者的勞動條件、勞動報酬難以得到可靠穩定的保障,發生勞動爭議時難以維權,工作的獲得感、幸福感下降。

四、互聯網平臺企業推動共同富裕需堅持的原則

互聯網平臺企業構建了共創、共享和共贏的場景,參與推動共同富裕有合理的邏輯,同時也會帶來一系列問題,發揮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的積極作用需堅持以下原則。

(一)堅持效率和公平相結合原則

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需堅持效率和公平的辯證統一。一方面,效率是實現公平的基礎?；ヂ摼W平臺企業首先立足效率提升,沒有效率就沒有增長,沒有效率就失去了共同富裕的物質基礎。互聯網平臺企業經濟實力強、用戶規模大、輻射范圍廣、數字基礎設施完善,作為市場經濟中的主體,在遵循市場規律的前提下,利用自身的優勢資源參與競爭,以較低的支出獲取較高的收益,進而提升平臺運作效率,實現最大化收益。另一方面,公平是提升效率的保障?；ヂ摼W平臺企業利用自身的優勢資源,追求效率的同時需持續關注促進公平,只有效率沒有公平就會失去提升效率的保障,公平對提升效率起到推動作用?；ヂ摼W平臺企業應堅持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原則,利用自身的平臺優勢,提供更多的創業致富機會,鼓勵先富帶后富,實現共同富裕。

(二)堅持商業價值和社會價值相結合原則

商業價值表現為對經濟利益,即互聯網平臺企業追求自身的盈利和發展。社會價值表現為合理利用自身優勢資源,規范和引導用戶行為,建設和維護良好的網絡環境,服務國家和社會發展,惠及大眾?；ヂ摼W平臺企業在資本的驅動下,追求商業價值無可厚非,但同時應遵循“科技向善”的價值引領,促進科技普惠目標的實現,讓互聯網技術回饋社會。互聯網平臺企業平衡商業價值和社會價值是其可持續發展的基礎,兩者并非是互相矛盾,而是相互統一,互相促進的,提升社會價值可以擴大企業的知名度和社會影響力,進而促進商業價值的實現。商業價值的提升為企業創造更多的社會價值提供基礎和保證。

(三)堅持政府監管與企業自律相結合的原則

互聯網平臺企業推動共同富裕的過程需堅持政府監管與企業自律相結合的原則。政府部門要加強引導和監管,及時糾正企業不正當的商業競爭行為,維護公平的競爭環境;同時互聯網平臺企業要加強自律,企業的可持續發展要平衡好長期和短期、盈利和公益、經濟目標和社會目標之間的關系,建立企業自律機制,自覺遵守法律,自覺維護社會公德,杜絕數據收集的隨意性和過度收集數據,保護用戶和消費者的隱私。通過政府監管、企業自律和社會監督多措并舉,創造積極的互聯網生態。

五、互聯網平臺企業推動共同富裕的路徑

互聯網平臺企業要在高質量發展中推動共同富裕,需要宏觀國家層面的治理和微觀企業層面的管理形成合力。具體路徑:國家層面上的監管常態化,營造共同富裕的宏觀政策環境;互聯網平臺企業管理層面上生態化,在科技向善、主動承擔社會責任以“先富帶動后富”和促進平臺生態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引領下,充分發揮其數據資源和數字技術優勢,發揮數據和技術作為生產要素優勢,通過不斷完善以互聯網平臺生態管理機制,通過“做大蛋糕”和“分好蛋糕”推動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如圖1所示。

圖1 互聯網平臺企業推動共同富裕的路徑圖

(一)政府主導監管常態化,營造共同富裕的宏觀政策環境

政府作為監管主體,實施常態化監管,為互聯網平臺企業推進共同富裕建立良好的宏觀環境。一直以來政府支持鼓勵互聯網平臺企業的創新發展是主基調,包容審慎的宏觀政策環境對互聯網平臺企業的成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同時需關注逐利的資本駕馭互聯網平臺企業發展時,會出現壟斷和市場支配地位濫用等負面行為。2022年4月,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經濟工作會議,指出“促進平臺經濟健康發展,完成平臺經濟專項整改,實施常態化監管”。具體來講,建立以政府為主導、多部門協同及多領域銜接的監管體系,制定落地的監管政策和實施方案,以促進互聯網平臺企業的“規范持續健康發展”。

首先,從監管手段和方法上看,建立事前預警、事中控制和事后審核的長效監管機制。創新監管手段,將數據分析和人工智能等技術應用在監管過程中,加強風險的識別能力,實施預警制度。其次,從監管的內容看,重點做好競爭監管、金融領域監管、數據及算法安全的監管及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護的監管,尤其要加強反壟斷執法的力度,2022修訂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加強了對互聯網平臺企業競爭監管,明確了不得利用數據資源、算法、數字技術和資本優勢及行業支配性地位等從事壟斷行為,監管部門要制定明確、清晰的判定壟斷行為的量化指標,以大數據和云計算等手段對互聯網平臺企業行為進行監控,一旦有疑似壟斷的行為,快速處理及時反饋,對其他企業起到警示作用,優化營商環境,保障各利益主體平等的參與市場競爭、合理使用生產要素、公平獲取收益。再次,監管部門以《網絡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和《數據安全法》為依據,保障國家信息安全、用戶隱私安全和網絡安全作為監管的底線,明確規則,劃定清晰的企業行為邊界,保證政策的剛性。在遵守法律法規和政策的基礎上,發揮數據資源的優勢,以立法的方式確定數據的所有權,界定公共數據、企業數據和個人數據的邊界,保證各類主體數據收益權力,做好各類數據的保護工作,以法律法規保證數據要素市場的健康運行,釋放數據的生產力。在依法合規的基礎上,健全數據的全生命周期管理體系。吸引消費者、勞動者、行業主管部門、工會等多主體參與互聯網平臺企業的監督和評價,統籌協調各監督主體的目標,以促進互聯網平臺企業規范持續健康發展為目標,形成多元監管合力。

總之,政府引導下多主體參與對平臺企業的行為進行常態化監督,有利于平衡好發展和分配的難題,規避因平臺企業內生性問題導致的壟斷、不良競爭、侵害信息安全等問題,有利于市場中的弱勢群體掌握發展的主動權,獲得發展紅利。

(二)互聯網平臺企業生態化,共創共享數字紅利

互聯網平臺企業作為推進共同富裕的主體,通過共創、共享和共贏場景的構建,推動共同富裕的實現。建立由平臺核心企業和生態伙伴組成的開放系統,確保這些行動者共同創造價值,維護平臺生態系統能持續繁榮昌盛。具體要做好價值觀引領、平臺生態運行機制的規范和強化發展根基三方面的工作。

1.價值觀引領平臺發展,深化共同富裕發展理念

一方面互聯網平臺企業應樹立科技向善理念,即以科技力量更好的推動社會進步,更好的服務人類,共創美好生活。互聯網平臺企業應強化自身的主體管理責任,以科技更好的服務實體經濟,推動與實體經濟融合為戰略方向,把科技向善理念落實到互聯網平臺企業的管理制度上,體現在企業日常的決策中。另一方面互聯網平臺企業應以履行社會責任為已任,以促進企業的規范健康可持續發展,具體要做好三個層面的工作:一是社會義務層面;二是社會反應層面;三是社會道義層面。從社會義務層面看,互聯網平臺企業首先要遵守國家法律要求,依法合規經營,提供的產品和服務符合政府和行業確立的標準,這是最基本的,也是底線,突破了這個底線也就觸犯了法律,這是企業“必盡”的責任。社會反應指積極回應社會呼聲,著眼于企業的長遠發展,維護利益相關者的權益,包括消費者、員工、供應商和股東等,這是企業“應盡”的責任。從社會道義層面看,互聯網平臺企業應積極投身慈善事業,把慈善作為一種責任。在ESG(環境、社會和治理)浪潮之下,鼓勵互聯網平臺企業在便民養老、教育培訓和鄉村振興領域,彰顯互聯網平臺企業的社會價值［35］。在科技向善和積極承擔社會責任的價值觀引領下,通過“先富帶動后富”理念的落實,推動實現共同富裕。

2.規范平臺生態運行機制,協調多元主體價值共創

互聯網平臺企業承擔著平臺生態系統管理者的角色,對加入平臺的各方進行準入資格審核、日常監督管理,互聯網平臺企業在某種意義上行使應由政府承擔的網絡社會公共服務和公共職責職能［36］。同時互聯網平臺企業也作為平臺生態建設者和維護者,承擔著生態規范治理的主體責任,完善互聯網平臺生態系統的運行機制,使平臺生態的產業要素的整合呈現出更高的擬合度,促進互聯網平臺生態系統的持續繁榮。

平臺生態運行機制指互聯網平臺生態通過什么樣的機理協同各生態伙伴,以達到平臺的可持續發展,具體包括牽引機制、激勵機制、約束機制和競爭淘汰機制。四大機制的重心在于對平臺生態系統的管理整合,平臺生態系統的牽引機制是從價值創造主體和創造要素出發明確平臺生態的價值創造主體和價值創造源泉,將這一環節制度化,牽引機制的核心是平臺價值取向及行為準則,它向生態伙伴傳遞什么是正確行為、什么是錯誤行為,什么是提倡的行為、什么是反對和打擊的行為。

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資源開放、平等包容、共創共享的價值觀引導生態伙伴共創、共享及互利共贏;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平臺給生態伙伴提供價值共創機會,提供一系列技術和工具,賦能平臺生態伙伴的價值創造,在賦能過程中生態伙伴加深對平臺文化和價值觀的認同和理解。平臺生態系統的約束機制和競爭淘汰制度以價值創造環節為基礎,對價值實現過程進行規范,約束機制本質是對生態伙伴的行為進行限定、規范和監控,使得生態伙伴的經營行為始終在預定的軌道上進行,約束機制的核心是平臺生態系統的行為評價制度體系。

競爭淘汰機制是將不適合平臺生態發展的個體或組織剝離出去,同時將外部市場的壓力傳遞到生態系統中,進一步激活生態系統,競爭淘汰機制是在約束機制基礎上的工作的進一步細化和深化,是應用約束機制發揮作用的具體體現。激勵機制是對創造的價值進行公平合理地分配的利益分配制度體系,核心是“平臺的利益分配規則”,影響著形成價值分配環節,決定激勵機制的關鍵是“薪源”,生態伙伴的薪酬來自用戶,只有滿足用戶需求,用戶才能付酬,否則平臺價值無法實現,所以平臺生態的激勵是外向的,是以用戶導向的。

互聯網平臺企業通過牽引機制、激勵機制、約束機制和競爭淘汰機制實現平臺生態的良好運行,使多主體共同參與、價值共創。構建平臺生態系統是平臺經濟發展背景下社會群體利益整合和共享的重要方式,是促進群體利益合理分配、推動實現共同富裕的主體基礎［15］。

平臺各參與主體的數量和質量影響著平臺企業的整體發展,任何一方數量和質量的變動都會對其他各方產生聯動效應,因此積極引導、激勵、約束生態系統的各方主體,能夠激發各類生產要素的積極性和創造性,促進各主體高質量協同創造社會財富。

3.發揮數據技術優勢,奠定共同富裕物質基礎

互聯網平臺企業生態繁榮的基礎是其數據資源和數字技術,要充分發揮資源優勢,構筑平臺生態的核心能力,為共同富裕奠定堅實的物質基礎。

首先要充分利用數據資源優勢。隨著國家把數據作為與土地、資本、勞動力和技術并列為生產要素,互聯網平臺企業擁有的數據和技術優勢資源有其獨特性,數據資源具有的可復制、可共享、循環使用、邊際收益遞增等特點,成為數字經濟時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37］?；ヂ摼W平臺企業要充分利用網絡優勢和數據資源,做好數據價值化,通過服務實體經濟,夯實互聯網平臺生態的發展基礎。利用自身積累數據資源賦能用戶,助力其數字化轉型,進而提升平臺生態伙伴獲取收入的能力,讓更多的平臺創業者通過給社會創造價值富起來。

其次要繼續加大技術創新?；ヂ摼W平臺企業的發展根基是數字技術,需不斷加大技術投入,通過技術創新鞏固平臺可持續發展的基礎。要基于自身的數字技術優勢,深入推進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融合,一方面加大基礎設施包括5G網絡和數據中心的建設,加強數字技術發展的基礎,另一方面繼續做大做強數字技術+實體經濟,利用數字技術賦能傳統產業更新換代,通過軟件和硬件資源與實體經濟融合,依托各種數字化應用場景包括智能制造、智慧農業、智能智造和平臺組織等,實現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利用數字技術,建立多主體參與、高效聯動、信息共享的治理模式和服務模式,把技術資源配置到欠發達地區,搭建網絡服務平臺,把當地的優勢資源和平臺融合發展,實現技術賦能實體產業［38］,為欠發達地區及低收入群體提供發展機會,使互聯網平臺企業在穩增長、增就業、保民生等方面發揮更大作用,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

總之,互聯網平臺企業推動共同富裕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政府層面更精準的監管治理,更需要互聯網平臺企業的自我管理革新,要求互聯網平臺企業的管理者自覺地把企業的規范持續健康發展和承擔社會責任融入到推進共同富裕的進程中,在創造更多經濟價值和社會價值的同時,積極承擔社會責任,履行推進共同富裕的責任擔當,通過共享互聯網發展的成果,增強人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為推動共同富裕貢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