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慶濤
(哈爾濱商業大學 基礎科學學院,哈爾濱 150028)
縱觀劉備形象流變史,總體分為兩個階段。《三國志通俗演義》之前,劉備形象處于“依史以演義”階段,發展緩慢;《三國志通俗演義》之后,劉備形象進入逐漸豐滿階段,發展快速。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第一個階段劉備形象發展緩慢,但研究者眾;第二個階段劉備形象發展快速,但研究者少。如張錦池先生以民間擁劉反曹與官方帝蜀寇魏分析《三國志演義》成書,樹立了三國故事源流研究的典范,對劉備形象歷史嬗變研究具有典型示范意義。再如歐陽健在《三國有余韻 虛實相混成》一文中闡述了《后三國石珠演義》作者擁劉傾向及藝術虛構,高玉海在《〈三國志后傳〉君臣形象論》一文中認為將劉淵說成是劉備嫡裔,表現出了當時人們對《三國志演義》中劉備這一形象的普遍理解與接受,等等。學界從不同角度闡述了劉備形象的歷史嬗變及原因,對劉備形象研究功不可沒。而以民族復興視角審視劉備形象的演變問題,亦值得探討。
西漢建立后,漢王朝統治200多年。西漢末年,王莽篡漢導致漢家正統斷絕,激發出強烈的漢家正統觀念,興復漢室成為社會思潮。劉秀高舉“興復漢室”大旗最終建立東漢,他利用漢家正統觀念,同時也拓展了漢家正統外延,使漢家政權由高祖開國一元獨尊,擴增至高祖開國與世祖中興一體兩翼的歷史格局。漢末時期,東漢政權危懸,興復漢室意識迎來第二次高潮。劉備試圖效法劉秀,自稱“漢室宗親”,高舉“興復漢室”旗幟。劉備利用漢家正統觀念,同時進一步拓展了漢家正統外延,使漢家正統的歷史厚度由高祖開國、世祖中興一體兩翼,擴增至高祖開國、世祖中興、昭烈矢志中興的三位一體。雖然劉備“興復漢室”的愿望落空,但卻樹立起了為恢復漢家正統而“矢志中興”的文化內涵。這也助推了劉備形象的歷史演進。
說劉備是“漢室宗親”,似不成立,劉備雖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后,但族屬悠遠且昭穆難明,到劉備時已身處社會底層,只能以織席販履為生,所以劉備雖自稱漢室苗裔,但時人卻不完全承認,反以“大耳兒”“孤窮劉備”蔑稱之。說劉備起義是為“興復漢室”,也不成立。《三國志》記載劉備“好交結豪俠,少年爭附之……先主由是得用合徒眾。靈帝末,黃巾起,州郡各舉義兵,先主率其屬從校尉討黃巾有功,除安喜尉”[1]871,劉備在黃巾禍起之前便糾聚豪俠,顯然與“興復漢室”不合,反倒更像嘯聚山林的草莽。
隨著劉備勢力漸強,他開始利用“漢室宗親”身份,高舉“興復漢室”大旗,為自身謀求政治地位。劉備謀進漢中王時進表于獻帝:“高祖龍興,尊王子弟……今操惡直丑正……既宗室微弱,帝族無位,斟酌古式,依假權宜,上臣大司馬漢中王。”[1]886劉備進位漢中王,意在效法周公輔政,希望助獻帝剿滅曹操,以興復漢室,同時亦顯示出其自稱“漢室宗親”的信心不足。曹丕稱帝,傳聞獻帝被害,劉備為漢獻帝發喪,乃自覺效法高祖為義帝發喪之舉,一則表明祖述先王之義,可收聚人心;一則解決劉備昭穆難明的問題,使其“漢室宗親”身份得以確立。劉備稱帝詔書寫道:“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安忍……群臣將士以為社稷墮廢,備宜修之,嗣武二祖,龔行天罰。”[1]889劉備緬懷光武中興,意在以“興復漢室”自居;“嗣武二祖,龔行天罰”,更彰顯了強烈的紹繼漢統意識,劉備自覺構建起西漢、東漢、蜀漢一脈相承的政治鏈條。 劉備稱帝后,“興復漢室”成為蜀漢集團的政治綱領,劉蜀集團致力于消滅曹魏、孫吳。劉備駕崩后,諸葛亮繼承劉備遺志,全力投入“興復漢室”大業。經過劉蜀集團半個世紀的經營,“興復漢室”政治主張在社會上產生了一定影響,特別是在蜀地已經深入人心。
劉備自覺踵續西漢、東漢,積極構建西漢、東漢、蜀漢一脈相承的政治鏈條,所以在行動上自覺學習高祖、世祖,并在仁政愛民、知人善任、百折不撓等精神品質方面,較高祖、世祖有所突破,為興復漢室意識融入新的文化內涵。
一是劉備心系漢室、矢志中興。劉備進位漢中王后,興復漢室便成為蜀漢集團的政治綱領,并一以貫之。諸葛亮繼承發展了劉備興復漢室的遺志,并體現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品格,強化了“矢志中興”的文化內涵。劉備在興復漢室過程中體現出的“矢志中興”精神,使其成為后世易代之際實力弱小政權學習的榜樣,這是劉備對興復漢室觀念獨有的貢獻。 二是劉備施行仁政、愛民如子。劉備深知民心為立國之本,故以仁政立身,團結人才、凝聚人心。劉備在為政初期,所治安喜縣、新野即實現百姓鼓腹謳歌。取荊州期間,又有當陽保民的義舉,可謂愛民如子的典范。建立蜀漢政權后,諸葛亮治民有方,終蜀漢至世,百姓皆歌詠劉蜀集團善政。 三是劉備折而不撓、終不為下。劉備起義初期寄人籬下、反復轉徙成為常態,倉皇出逃、丟棄妻子時常發生。直到占據益州,才有了穩固的根據地。稱帝僅三年又遭夷陵之敗,白帝城飲恨而終。盡管劉備一生顛沛險難,而矢志中興的信念愈明。劉備利用“漢室宗親”身份興復漢室,卻以失敗告終,因為沒有實現中興,所以才顯得悲壯。劉備在興復漢室的過程中表現出的孜孜以求、百折不撓的精神,成為后世的典范。后世每當政權不穩,國祚衰微時,一些軍閥即效法劉備,利用“漢室宗親”身份,為自身謀取正統地位。劉備成為興復漢室的代表,助推了劉備形象的形成。
宋元以前,劉備形象演變的主要表現是延續了漢家政權,為“興復漢室”注入“矢志中興”的文化內涵。宋元以后,劉備形象成為“矢志中興”的典型代表,“興復漢室”觀念也助推劉備形象演變傳播,二者相互促進、共同發展。
《三國志》中的劉備是一個政治家,他對關張能兄弟而君臣,對百姓能攜民過江,而對劉璋則能逆取順守。就歷史跨度而言,《三國志》記載了劉備一生業績,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百折不撓而終成帝業,但劉備年少時的史料極少,死后事跡全無。就歷史結局而言,劉備雖成就帝業,但夷陵一戰元氣盡失,最終白帝托孤含恨而終,“興復漢室”的政治理想最終落空。就歷史形象而言,劉備是政治家,長于權衡利弊,必要時視妻子如衣服,甚至會摔阿斗以收買人心。
宋元以前的劉備形象不像帝王,更像是一個草莽英雄,帶有濃厚的小市民氣息,其“圖名于后”思想、落草為寇意識非常濃烈。至《三國志通俗演義》,劉備帝室之胄、興復漢室,仁愛百姓、兄弟情深的形象才基本形成。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劉備真正肩負起“上報國家,下安黎庶”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使劉備形象真正過渡到帝王形象。《三國志通俗演義》開篇“祭天地桃園結義 劉玄德斬寇立功”,“斬寇立功”既突出了劉備形象,又強調了劉備為國除害,突顯出劉備“興復漢室”的帝王胸懷,而相同的情節在《三國志平話》中只是《破黃巾》。《三國志通俗演義》中三請諸葛亮的情節,在宋元時期劉備三請的基礎上,增加劉備以匡扶生靈,挽救漢天下苦泣相勸的情節,也表現出其“上報國家、下安黎庶”的責任擔當及“興復漢室”的政治理想。
相比于宋元時期的三國題材,《三國志通俗演義》著重突出了劉備的仁愛百姓、兄弟情深。羅貫中所演之“義”,既是墨家基于“兼愛”基礎上的兄弟之義,更有基于儒家基礎上對百姓的仁義。兄弟之義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被提到了至高無上的位置,整部《三國志通俗演義》所要演義的就是劉關張的兄弟之義。羅貫中在表現劉關張兄弟情深的同時,更加突出了劉備的仁德。當徐庶向劉備說明因母被操執下,欲去曹營以盡孝道時,孫乾獻計囚禁徐庶,故使不去曹營,欲使曹操殺其母,劉備卻說:“不然。使人殺其母,吾獨用其子,乃不仁也;留之而不使去,以絕子母之道,乃不義也。吾寧死,而不為不仁不義之事也。”[2]354這證明劉備的仁德發自內心,而不是虛偽和狡詐。羅貫中在《三國志平話》的基礎上增加了徐庶飲酒至半夜,囑咐諸公善事玄德,三次“長亭相送”等情節,強化了劉備與徐庶的深情,最后因一片樹林阻住了玄德目送徐庶的視線,劉備欲盡伐之,這更說明劉備對徐庶的傾慕之心。
劉備形象形成后,在明清時期不斷豐富發展。這表現在劉備實現了興復漢室的政治理想,增加了劉備年少時的細節描寫,豐富發展了劉備有情有義劉郎君的市井形象。
夷陵戰敗使蜀漢元氣大傷,劉備“興復漢室”的政治理想最終落空。明清小說、戲曲、民間故事作者以此為恨,依據“矢志中興”的主題,通過藝術虛構幫助劉備實現“興復漢室”的政治理想;依據史傳和演義中劉備年少掠影,增補劉備童年故事,展現其年少英雄形象;甚至虛構劉備愛情故事的描寫,彌補劉備“妻子衣服”論的負面影響,使劉備形象更易為市井細民接受。
20世紀20年代初周大荒創作的《反三國志演義》以擁劉反曹抑孫為基調,視劉備為皇叔,賦予劉備所領導的戰爭以興復漢室的屬性。在《反三國志演義》中,劉備形象的正統地位得到加強。小說作者著意虛構了獻帝夫婦將傳國玉璽偷送給劉備的故事情節,并虛構出《伏皇后策授傳國璽 喬國老痛哭小東床》一回。玉璽是皇權的象征,小說作者虛構劉備獲得玉璽,是將三國正統地位給予劉蜀集團的最有力證明,對于突顯劉備正統地位具有重要意義。《反三國志演義》中還出現了漢高祖、漢光武帝、劉禪、劉諶等四位漢家帝王。周大荒黜高祖予世祖,其原因在于世祖乃中興之主。黜劉禪予劉諶,其原因在于劉禪投降,劉諶寧死不降,并實現中興。這些均是“興復漢室”意識產生影響的體現,是民國時期渴望中興理想使然。小說中對堅持興復漢室的帝王,如光武、昭烈等給予表揚,正本于此。
《三國志后傳》以漢趙政權劉淵、劉曜與晉朝之間的政治軍事斗爭為主要內容。演義將漢趙政權劉曜虛構成劉禪的后代,其與西晉之間的戰爭被賦予興復漢室的正義性。正如《三國志后傳》引所說:“及見劉淵父子因人心思漢,乃崛起西北,敘檄歷漢之詔,遣使迎孝懷帝,而兵民景從云集,遂復稱炎漢,建都立國,重興繼絕,雖建國不永,亦快人心。”[3]1正因如此,小說作者在塑造劉淵形象時,有意模仿劉備的形象,將劉淵視作劉備的合理繼承人。小說作者有意虛構劉淵乃劉璩之子,劉禪之孫,其攻陷晉都、俘獲晉愍帝,實現了劉備興復漢室的理想。
《后三國石珠演義》中劉淵是天降神人,在石珠等神仙的輔佐下,推翻晉朝建立政權。從王朝更迭的角度分析,劉淵推翻晉朝,是為漢獻帝復仇,實現興復漢室的理想。在與石珠探討進兵方略時,劉淵乃言:“司馬氏欺人孤兒寡婦,竊取天下,令其骨肉相殘,乃理之當然,何足深怪。我等行事,正當效漢高光武,自立基業,何必如曹孟德所為,挾天子以自重哉。”[4]40西晉后期八王之亂,劉淵乘勢而起,他愿效漢高祖、光武帝,做開疆辟土之君,而對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嗤之以鼻,這不僅是劉淵興兵的政治綱領,同時也是劉淵追思漢家正統,高舉興復漢室的大旗。劉淵從起兵到即位,始終得天神人杰相助,這是英主得天下的象征。小說作者通過神話出身、得神相助等形式,表達出強烈擁劉的創作傾向。
《三國志通俗演義》自桃園結義起,其時劉備28歲,對劉備的追敘也僅有劉備家貧,織席販履為業,15歲與劉德然、公孫瓚一同行學。據《三國演義大辭典》統計,民間故事虛構出劉備降生的故事,其中《劉備父親尋祖得子》《劉備出世》《大樹樓桑村》《送祝米的來歷》《智救小娟》5則故事講述劉備出生時的種種奇象及劉備年少時的奇聞異行。通過講述劉備出生、童年、少年幾件小事,基本勾勒出劉備奇人異相、百靈輔助、聰穎過人形象。以上5則故事正史不載,卻于史有征。民間故事中桃園結義前的劉備故事印證了家貧、五丈桑、少孤、貴人之像等文化內涵,但于史傳又有豐富發展。
劉備家貧的原因乃劉弘早逝,遂至家道敗落,不得已以織席販履為業。至于劉備父親因何早逝,史傳沒有交代,民間故事則虛擬出死于縣官加害。在民間故事中,劉備祖輩貧窮,通過自身努力登上皇位,更易被小市民接受,并樹為學習的榜樣,貧苦人家通過努力,一樣可以實現理想。奇人異相是古代史傳描寫的傳統寫法,是春秋筆法的一種,對后世正統史傳影響極大。大凡帝王出世或改朝換代,莫不有異象。劉備出世有紅光出現,此乃帝王之兆,所以縣官欲加謀害,而劉備神異大難不死。在民間故事中紅光通常伴隨神仙,劉備出世伴隨紅光,正是市民欣賞旨趣的表現。神靈庇護是民間故事的又一特征,劉備年幼,得五丈桑、虎庇護,所謂圣明天子百靈扶是也,與的盧救主思想內蘊一致。“五丈桑童童如小車蓋”,此乃皇權的象征,神虎庇護與黃帝駕馭虎豹貔貅等神獸戰蚩尤,異曲同工。以小見大是史傳描寫慣用的春秋筆法,所謂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劉備十四五歲便為青少年中的小頭目,這與史傳相合,能智救小娟,見其有勇有謀,暗示劉備具有打天下的能力。
劉備視兄弟為手足,視妻子如衣服,在正統史傳文學和士大夫編次的小說中,劉備的做法得到了士大夫的認可。孫尚香與劉備結婚,本為一場政治聯姻,因此《三國志》《三國志通俗演義》等作品并不重視此情節,這樁婚姻也注定結局悲慘。據《三國演義大辭典》收錄的孫尚香故事,總計《借荊州》《荊州做嫁妝》《昭烈宮》《龍鳳喜餅》《龍鳳配》《夫妻分居》《孫夫人投江》7則,7個故事前后相連、情節連貫,且故事之間具有邏輯關系。從借荊州開始鋪墊,到劉備去東吳相親,發喜餅戳穿孫權計謀,使假戲真做。孫權建造昭烈宮,欲使劉備沉迷聲色,得趙云相助,護送回國。回國接風宴上,得龍鳳配佳肴。孫權討荊州,劉備不還,加之孫尚香好兵器,使劉備夫婦負氣分居。孫權設計奪回荊州后,劉備戰死,孫尚香投江而死。孫尚香為情所困投江而死,體現出民間故事對劉備夫婦真情的肯定,豐富發展了劉備形象。
明清時期戲曲作者表現出劉備關愛妻子的一面,豐富發展了劉備形象。《古城記》開篇即講劉備與甘糜二夫人賞春:“春日舒遲,邀佳人同游玩賞萬花叢里,向庭前抬望處,珠璧聯輝,疊翠峨眉,映遠山織腰,怯柳枝,真嬌媚,好似月里嫦娥降臨凡世。”[5]103此描寫了劉備治下的美麗風景及劉備攜夫人賞春,其實質是寫劉備治下徐州物阜民安,是愛民善政的折射。描寫英明帝王的愛情故事,是小說戲曲的重要創作題材。明清戲曲中劉備形象的創作,特別是在民間戲曲中,亦尤其鐘愛于劉備與后妃的愛情故事。民間故事中的劉備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政治家,而是頗具人間煙火氣的有情有義的夫君。
《三國志玉璽傳》的作者熱衷于愛情故事的書寫,其中尤以劉備的愛情故事居多。在眾多故事中,多層展現劉備對婚戀的態度,豐富發展了劉備形象。劉備要娶糜夫人,張飛埋怨他“嫂嫂糟糠情意重,不該便做負心人”[6]101,劉備與甘糜二夫人重逢:“是我不才親失陣,累受雙妻受苦辛!不覺分離八個月,愁情萬種日傷心。”[6]214劉備對妻子的態度豐滿起來,有對糟糠之妻的背棄,有對亡妻的追思,有對新歡的寵愛。劉備形象不再僅僅是帝王,更有才子佳人的韻味。《三國志玉璽傳》中的愛情故事,尤以劉備與邢嬌花的愛情故事為最,著意塑造了劉備有情有義劉郎君形象。
明清時期,劉備形象豐富發展的根本原因在于民族意識,《三國志通俗演義》塑造了劉備形象的多個側面,為明清時期劉備形象的豐富發展奠定了前提條件,小市民價值觀念和欣賞旨趣,是劉備形象發展的重要原因。
《三國志通俗演義》體大思精,蜀漢故事情節豐富,表現劉備形象的故事題材廣泛。既有蜀漢勝利的故事,也有蜀漢敗亡的描寫;既有表現劉備仁愛百姓、兄弟情深的故事,也有體現劉備梟雄本質的描寫。明清小說、戲曲、民間故事作者,在民族意識的主導下,始終堅持擁劉思想,在塑造劉備形象時,選擇以蜀漢故事為中心,保留蜀漢勝利的故事,刪削蜀漢敗亡的故事,同時還大膽虛構,采用陰陽輪回等形式來塑造劉備形象,使劉備形象更加“完美”。
就題材選煉而言,多以蜀漢集團為中心。據《三國戲曲集成》統計,明清雜劇、傳奇存世44部,以劉備形象為中心的有20部;清代及晚清京劇、昆曲總計165部,以劉備形象為中心的作品有60部。據《子弟書集成》統計,明清三國題材子弟書41部,以劉備為中心的作品有16部。從數據分析來看,在明清三國戲曲中,蜀漢集團故事幾乎占據半壁江山。《反三國志演義》《三國志后傳》《后三國石珠演義》等三國續書,也堅持“擁劉反曹”傾向,以蜀漢集團或蜀漢集團后嗣為中心,最終實現劉備“興復漢室”的政治理想。《新編三國志傳奇》以傳奇形式搬演三國故事,傳奇以劉備入蜀稱帝結尾,其后歷史略去。傳奇所演故事以劉蜀集團為主要對象,所選故事也多美化劉備形象。除以劉備為創作中心外,明清雜劇、傳奇作者還通過贊美蜀漢集團,表明擁劉立場。《古城記》演關羽義勇辭金、五關斬將、古城聚義、兄弟團圓事。《雙和合》寫孔融有二子,長子友和隨劉備,次子信和隨孫權。孔融囑友和效力劉備“共扶漢室”,囑信和“休戀東吳,須扶漢室”。
就歷史結局而言,多以蜀漢勝利為結尾。《草廬記》以劉備即位稱帝止,《鼎峙春秋》以諸葛亮南征凱旋止,《南陽樂》以諸葛亮率兵滅魏降吳,功成身退止。雖戲曲故事情節各異,但殊途同歸于蜀漢集團勝利,實現劉備“興復漢室”的政治理想。明清三國題材故事中,突出以蜀漢勝利結尾的同時,摒棄或改寫蜀漢敗亡的歷史結局。《反三國志》刪棄關羽、張飛相繼殞命,劉備遭遇夷陵之敗,火燒連營七十里,諸葛亮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最終劉禪投降曹魏集團等情節,而所虛構的故事情節,如魏延偷渡子午谷,諸葛亮新安炸死司馬師,劉玄德駐兵光武帝騎兵之所南陽,呂子明戰死濮陽城,曹操諸子相繼戰死,孫權、曹操憂憤而死,劉備臨終囑輔佐劉諶稱帝,均為劉蜀集團節節勝利。
就歷史虛構而言,多以蜀漢故事為主體。就歷史虛實而言,多以蜀漢故事為主體。《三國志玉璽傳》作者著意虛構了獻帝夫婦將傳國玉璽偷送給劉備的故事情節,這是將三國正統地位給予劉蜀集團的最有力證明,對于突顯劉備正統地位具有重要意義。清代雜劇作者有意將兩漢故事與三國故事聯結在一起,這種聯結與史傳作者強調西漢、東漢、蜀漢一脈相承的政治鏈條不同,而是喜歡借用輪回轉世、陰陽轉世思維模式。比如《大輪轉》,韓信轉世為曹操,獨據中原,彭越轉世為孫權,撫御江東;英布轉世為劉備,據有西南半壁。《憤司馬夢里罵閻羅》,寫的是烏老暴亡,用平昔燒化紙錢打點鬼判,復得還陽。《補天記》寫伏后為呂后轉世,獻帝是劉邦轉世,曹操是韓信轉世。同時,《反三國志》中還大膽刪除了聞雷失箸、摔阿斗、夷陵戰敗等重要情節,目的是塑造劉備的正面形象。
明清時期三國題材小說、戲曲、民間故事作者的創作目的不僅是娛樂,更在于寓教于樂,在于通過創作三國故事、戲曲高揚漢民族意識,激發民眾的大一統觀念、愛國主義情懷。特別是在易代之際及外敵入侵等特定歷史時期,劉備“興復漢室”的政治理想,更利于凝聚人心、匯聚民力,從而實現抗擊外侮、國家統一的政治目的。因此,明清時期三國題材作品中的劉備形象,雖從宋元時期市井細民中走來,必然重新走向市井細民,極力迎合小市民的價值取向和欣賞旨趣,從而完成激發民眾漢民族意識的歷史使命。
宋元時期劉備形象所蘊含的“圖名于后”思想、落草為寇意識,是劉備形象的原生狀態,不帶任何矯飾,符合小市民欣賞旨趣,也是劉備形象歷史嬗變的必然階段。明清時期通俗文學中的劉備形象,是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劉備帝王形象的基礎上,逐漸豐富發展、臻于至善。所以,明清時期通俗文學中的劉備形象,再次走向市井細民,雖也有“圖名于后”思想,但已不是劉備形象的主要特征,而通過補寫劉備年少英雄故事、增寫劉備愛情故事等形式,在劉備帝王形象的基礎上進一步豐富發展,才是明清時期通俗文學中劉備形象的主要特征。
明清戲曲中存在“圖名于后”思想,張飛稱:“大哥你要做皇帝,只在今晚。黑夜之中不要呼名,你只叫我做老張,我只叫你做老劉。”[5]106政治家出仕做官,乃心系蒼生苦,想的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秉持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政治信條,豈能顧及個人榮辱進退。但小市民卻格外喜歡“發跡變泰”故事,渴望“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式的暴發,所以在戲曲創作過程中,自然流露出功名思想。 明清戲曲在描寫劉備“圖名于后”情節時,突破宋元時期小市民思想,轉而熱衷于劉備的愛情故事,因為愛情故事符合市井細民欣賞旨趣,特別是英明帝王的愛情故事,為戲曲作者津津樂道。《古城記》有“聽啟,生長深閨,慚如鳩拙婦,何幸鸞鳳偶配于飛,喜琴瑟和鳴,更綢繆情同魚水,融和百事宜,但只愿功顯名成,早居尊位,地久天長,永同歡聚”[5]103。甘糜二夫人慶幸終身有托,盼夫早得功名,但甘糜二夫人已為市井細民眼中的嬌妻,渴望鸞鳳偶配、琴瑟和鳴,劉備自然也就成為有情有義的劉郎君。
《三國志玉璽傳》依《三國志通俗演義》創作而成,故延續小說思想意蘊,堅持擁劉反曹的創作傾向,所不同者在于彈詞作者的創作目的在于描寫愛情故事,特別是劉備的兩世姻緣。據粗略統計,劉備與邢嬌花的愛情故事約占《三國志玉璽傳》篇幅的十分之一。劉備與邢嬌花的愛情故事貫穿始終,其他女性的描寫點綴各卷,這種結構大大削弱了歷史演義的莊嚴敘事,更像借著歷史演義的軀殼演繹劉備與邢嬌花的愛情故事。描寫帝王的愛情故事也是擁劉的表現,只是變換為彈詞作者擅長的方式而已。
總之,劉備利用漢室宗親身份起事,豐富發展了興復漢室的思想內涵,自身也成為矢志中興的典型,劉備形象逐漸形成。民族意識高漲是劉備形象在明清時期演變的根本推力,劉備形象的演變也助推了民族意識的高漲,二者相輔相成、相互促進、相得益彰。在經歷由市井小民到真正帝王再回歸市井的輪回中,劉備形象完成了由草莽英雄到中興之主再到趨于完人的演變過程,雖然同歸于市井,但演義作者、戲劇舞臺的創作情感逐漸提升,由毀譽參半到全面美化,市井細民對劉備的接受過程也逐漸提高。對劉備完美形象的塑造追求,是將劉備作為中興之主的典型加以宣傳渲染的必然要求,深層目的在于利用劉備形象喚起當時民眾的民族意識,匯聚起抵御外侮、實現民族復興的磅礴力量,具有深厚的政治功用和現實功利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