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民

大福伯的家跟俺家隔一個秦家嶺。他那里叫“石頭溝”,俺這里叫“石圪尖”。他跟俺不是一個村的,但這不妨礙俺跟他親。他與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親。
大福伯是一名共產黨員。他雖已去世多年,但鄉親們仍忘不了他,時時念著他,說他是一個好人,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
大福伯一輩子沒有離開過石頭溝,沒有離開過土地。說到底,他只是一個種莊稼的農民,何以會讓鄉親們長久地懷念?因為他把整顆心都給了別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
大福伯的名字是他爹娘起的,希望他一輩子能有“大福”,但他清貧了一輩子。鄉親們都說:“大福伯憑手藝就能成為咱這里最富的人,他卻用自己的本事富了別人。人家這種精神,你不服都不中。”
大福伯少年時就學會了木匠的手藝。生產隊時期,他去了大隊的面粉廠上班,業余時間就愛看書,愛鼓搗柴油機、半導體之類的,后來又成了這方面的行家。
鄉親們要做個凳子、案板,修個收音機啥的,都去找他。大福伯忙,但他從來不會讓鄉親們的臉掉地下。他總是說:“中,我黑嘍加幾個班就中了。”人家說:“您從來不收一分錢,白讓您磨指頭熬眼、趕忙受累哩。”大福伯笑著說:“都是又親又鄰的,說啥外氣話?要給錢,還不如打我臉哩。”
鄉親們說:“您這共產黨員,真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哩。”大福伯說:“就不是黨員,為大家出點力算啥?是黨員,就更應該給大家盡點心。”
后來,家鄉實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大福伯回到石頭溝專心種地。一大家子就他一個壯勞力,他更是忙得丟了镢頭拿挑子,有時候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按理說,大福伯忙成這樣,該抓空就歇歇,可他總歇不下來。他不是忙著給自己掙錢,而是見縫插針,夜里熬眼,甚至丟下自家的活兒為別人做木工活兒、修理機器。
那時候,鄉親們都鉚足了勁要種好地,養好家禽家畜。有的買拖拉機犁地,有的買三輪摩托、兩輪摩托跑運輸……都爭著發家致富。修房、做家具的多了,買機器的多了,跑運輸的車輛也多了。修房、做家具需要木匠,機器、車輛多了,出現故障的機會也就多了,需要會修的師傅,因此大福伯常常被人請去幫忙。他常常正在地里忙著自己的活兒,就被人請走了。回來時,總是一身土,滿手黑。但他做這些活兒都是義務的,從來不收人家一分錢。
我打小愛聽收音機。有一年收麥天,我放學回來,一打開收音機,收音機里卻干刺啦著響不說話,任憑我又擰又拍就是不中。我對俺娘說:“俺找大福伯去。”娘說:“焦麥炸豆的天,你伯忙得很,別給你伯找活兒了。”但我還是背著娘,翻過秦家嶺,找大福伯去了。
大福伯剛從地里挑了一挑麥子回來,說:“你等一會兒,伯就給你修。”伯母說:“不會黑嘍修?地里的麥不挑了?”
大福伯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我知道大民愛聽收音機,那《小喇叭》和《星星火炬》節目,他一天不聽都不中。況且現在正收麥,天氣預報可重要,收音機壞了咋聽哩?地里的麥好挑,沒事兒。”
那時我只是一個9歲的孩子,大福伯為什么在麥收大忙的日子里,連一個小孩兒的愿望都要滿足呢?因為在他的心里,無論大人的事還是孩子的事都是重要的事,只要有人來找他,需要他幫忙,他就會放下自己的一切,替人們排憂解難。
大福伯為了給別人幫忙,不知耽誤了自己多少事,為此伯母和孩子們難免埋怨他:“人家都是慌著自己掙錢,你是慌著幫人家掙錢哩!你吃苦受累的圖啥?”
大福伯心里是愧對家人的,但他說:“圖啥?啥也不圖。只要給大家救了急,就中。人活一輩子,咋能光說錢哩?做人做事,自己良心上不虧就中。況且,俺還是個黨員哩!”
大福伯一輩子是清貧的,但也是最富有的。他是一個農民,一個普普通通的共產黨員,但他永遠讓我和鄉親們懷念,他的精神永遠值得我們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