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東方經濟論壇看俄羅斯“向東看”的新現實

李勇慧

2023年9月12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出席第八屆東方經濟論壇。

9月10日至13日，第八屆東方經濟論壇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舉行，主題為“走向合作、和平與繁榮”，涉及招商投資、改善營商環境、加強俄遠東與亞太發展合作等諸多內容，吸引了中國、緬甸、印度、蒙古國和老撾等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約7000名代表參會。

東方經濟論壇是觀察俄羅斯對外政策調整的重要視角。筆者赴符拉迪沃斯托克參加了本屆論壇，深感其意義不同尋常，更加凸顯了俄羅斯新版“對外政策構想”出臺后其國際觀和國際定位轉向東方和南方的決心。此外，該論壇與今年以來俄羅斯舉辦的圣彼得堡經濟論壇、第二屆俄羅斯—非洲峰會、莫斯科國際安全會議在主要議題和內容上一脈相承。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論壇上發表講話，將俄遠東發展提升到關乎國家未來發展的戰略高度，體現出對俄與西方關系以及俄與亞太關系的最新戰略思考。

俄遠東地區戰略地位再次凸顯

回顧歷史，俄遠東地區一直充當著戰略補給和大后方角色。2022年2月，俄羅斯對烏克蘭發起“特別軍事行動”后，俄遠東地區再次顯現出重要戰略性。伴隨西方對俄施加嚴厲的經濟制裁和交通禁運，俄遠東地區承擔了支撐戰場消耗和國家經濟增長的任務，戰略大后方地位凸顯。

9月12日，普京在東方經濟論壇全會上著重強調“遠東是21世紀俄羅斯最優先發展的地區”。他指出，當前全球的經濟形勢促進了俄遠東地區開發，當地固定資產增長和工業增長均超過俄全國平均水平。俄遠東聯邦區占俄羅斯聯邦領土面積的40%，擁有俄近50%的森林和黃金儲備，70%以上種類的漁類，30%以上的鈦以及鉆石、銅等資源。除了豐富的資源外，俄羅斯遠東聯邦區擁有重要的戰略性企業、海港和鐵路。普京稱，只有俄自身發展才能應對與美西方的長期較量。遠東聯邦區對俄經濟發展、國家未來及俄在多極世界中的地位而言至關重要。

在論壇上，普京對為俄遠東招商引資推出的超前發展區、“一公頃”土地計劃、自由港區等政策工具進行了總結。普京說，俄對其遠東地區的投資達34萬億盧布，其中250億盧布投入至基礎設施建設領域，創造了12.5萬個工作崗位，設立近700家新企業。2015年俄在其遠東地區設立首批超前發展區。同年10月，符拉迪沃斯托克自由港正式設立。普京指出，超前發展區和自由港區實施一系列特別稅收政策，俄工業和高科技領域得到了發展。普京透露，總體上遠東地區的投資增速領先俄全國平均水平兩倍。2014～2022年，俄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增長13%，遠東地區為39%。俄遠東的工業增長超過全俄平均值，近十年貨運量增加了1.6倍。另外，俄遠東聯邦區有七個州進入全俄經濟增長前二十名。

俄與亞太國家關系發展具有歷史傳承

“向東看”是俄羅斯外交傳統思想路線的回歸。歐洲中心主義其實一直深深根植于俄精英的思想和理想抱負中，因此，在蘇聯解體后，俄立即“一邊倒”，渴望融入西方并獲得西方的援助以發展經濟，但是一廂情愿融入西方的俄羅斯在這30年來歷經坎坷，感受到西方的“口惠而實不至”。2014年烏克蘭危機爆發，克里米亞并入俄羅斯，美歐聯手制裁俄羅斯，俄內外交困。2022年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俄羅斯融入西方的夢想演變為一場在烏克蘭戰場上與美西方的地緣政治對抗。歷史表明，俄羅斯每一次政策的重大調整都與國內外環境變化息息相關。烏克蘭危機的爆發和延宕，導致俄對外戰略發生了歷史性的轉折。俄羅斯在2023年3月發布的新版“對外政策構想”中，重新定位發展方向和合作伙伴。這份文件顯示，俄羅斯外交關系分為兩個陣營：一個是“集體西方”，其極力反俄、弱俄；另一個是“全球南方”或全球多數非西方國家，它們被俄視為合作對象。俄將重點發展與非西方國家的全面合作。

普京在論壇上強調當前俄與美西方的斗爭是在抗衡新殖民主義和霸權主義。歷史上蘇聯支持亞太國家擺脫殖民統治的民族解放運動，對它們提供幫助。普京認為，這些國家仍存在蘇聯與其友好合作的記憶，因此，俄發展與亞太國家的關系具有很深厚的歷史基礎。為了配合俄發展與亞太國家的關系，俄羅斯歷史協會在東方經濟論壇首日舉辦了主題為“東方殖民主義及其對現代世界的影響”的研討會。俄歷史學家認為，多數亞洲國家是俄可靠的合作伙伴。

對外關系重新定位，意味著俄羅斯的對外經濟關系必將隨之發生轉向。這將促使俄全力發展東向和南向的經濟合作。在亞太方向，除了日本、韓國和新加坡加入對俄制裁外，多數亞洲國家并未追隨西方對俄制裁，2022年俄羅斯與亞太地區國家的貿易額同比增長13.7％，2023年上半年同比增長18.3％。普京在論壇全會上列舉了與亞太國家合作的主要方向。他表示：“希望我們與亞太地區國家的貿易和整體經濟關系能夠繼續發展，整個俄羅斯、我們的遠東地區對于加強貿易與協作關系持開放態度，而且這種合作潛力不可低估。”

助力加強與亞太國家的合作

當前國際形勢下，俄羅斯希望借東方經濟論壇進一步深化同亞太地區國家的合作，俄遠東地區為這一合作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其一，俄羅斯將重點建設遠東地區的交通設施，海陸空通道全面向遠東地區傾斜。俄將擴大并開辟新的遠東物流路線和貨運通道，包括鐵路、公路以及北方海航道，以形成從圣彼得堡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統一運輸走廊。為此，普京提出五大通道工程，包括：對跨西伯利亞大鐵路和貝阿鐵路（貝加爾—阿穆爾干線）進行現代化改造，建設太平洋鐵路（即日本海—鄂霍次克海—白令海沿岸鐵路），建設從圣彼得堡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高速公路，發展遠東航空樞紐，發展北極航道。

其二，大力開發俄遠東地區礦產資源。普京在論壇中指出，俄遠東的地下礦藏資源目前僅勘探了35%，當地采掘業有機會實現成倍增長，包括開采未來經濟發展所需的稀缺戰略資源。為了擴大地質勘探規模，普京在論壇上宣布，俄羅斯將啟動一個名為“地質學：傳奇的重生”的前瞻性戰略計劃。

其三，積極建設能源開采供應鏈產業鏈。按照規劃，2030年前俄北極液化天然氣產量將增長一倍，俄計劃在摩爾曼斯克州（位于北極地區）修建一個液化天然氣生產中心，為了從這里向遠東供氣，將建設沃爾霍夫—摩爾曼斯克—貝洛卡緬卡天然氣管道。根據普京在論壇上的講話，俄羅斯計劃打通“西伯利亞力量”和“薩哈林—哈巴羅夫斯克—符拉迪沃斯托克”天然氣管道，從而將俄東西部輸氣網連成一體。俄能源方面的戰略新規劃意味著其原有向歐洲供給的油氣資源將系統性轉移至遠東地區，并以此加強與亞太地區的能源合作。

此外，俄遠東發展面臨的短板之一是電力不足，俄將對電網進行大規模升級，同時發展水電、核能及可再生能源。俄遠東地區還啟動了薩哈林州和濱海邊疆區的溫室農業、堪察加和馬加丹的魚類加工業、阿穆爾地區的養豬業以及在阿穆爾州擴大大豆產量等，這些均是目前國際上有市場前景的項目。

中俄合作面臨的機遇和挑戰

今年3月，中俄元首共同簽署《2030年前中俄經濟合作重點方向發展規劃的聯合聲明》。該《聲明》指出，深挖兩國地方合作和邊境地區合作潛力，提高實效，發展中俄“東北—遠東”地區互利合作。目前，中國正在推動東北地區高質量發展、高水平開放和取得新的突破，中俄致力于在俄遠東地區全方位開展務實合作、多領域實現互利共贏。合作的范圍包括能源、交通和物流、電網、批發貿易、建設工程項目承包、農林漁業、數字經濟、基礎設施建設等。2023年第一季度，俄濱海邊疆區與中國幾個省份的貿易額達22億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長62%。

本屆東方經濟論壇傳遞出，俄羅斯加速轉向亞太和開發俄遠東地區的新動力正不斷顯現，但是，政策提出和政策落實之間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或許在當前的俄國內外形勢倒逼下，俄羅斯行動的緊迫性會有所提升。

當然，中俄合作也面臨一些挑戰。一是交通互聯互通存在瓶頸。俄羅斯貨運績效在全球位列第80名左右，交通基礎設施較落后，難以滿足當前日益增長的貿易需求。隨著貿易量的增長，中俄對于貨運的需求翻了一番，東方鐵路運輸網的過貨能力嚴重不足，貨廂提供出現困難，俄方邊境口岸建設緩慢，通關和查驗效率低。二是俄遠東地區投資環境須進一步改善。具體來說，需要有更加穩定和可預測的產業投資政策，包括：完善投資準入和優惠制度；推出合理且更加柔性的勞動移民政策，保證人才合作項目運行；提高俄政府機關的效率和服務水平；減少對正常商務活動的干擾和超量檢查。三是面臨人口流失問題。如果俄遠東地區人口一直在流失，那就無法滿足發展所需的市場規模和勞動力，反之，市場規模不大也很難吸引投資，人口也很難有所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