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宇驊
民國時期,閻錫山在山西制定并推行了一整套完整的治理體系,尤其在國民義務教育方面,將受教育的義務與當兵的義務以及納稅的義務并稱為“國民之三大義務”,并在《告諭人民八條》中放于首位,要求全體山西民眾遵守執行,極大地推動了山西的經濟、社會和文化建設,被民國政府譽為“模范省”,其一些做法在今天仍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閻錫山治晉期間,曾廣泛印發《人民須知》和《家庭須知》的小冊子,發放到每家每戶和每個人的手中,力圖用簡單樸素的語言讓民眾看懂政府治理山西的理念和措施。在教育方面,他提出:“凡是山西百姓,不論貧富貴賤的小孩子,七歲到十三歲,七年內須要有四年上學,名叫國民教育;凡上過學的人,知識高了,身體壯了,為父母的無論如何貧窮,總要使子女上學,是父母對于子女的義務,又叫義務教育;國家法律定的,人民若不上學,就要罰了還得上學,又叫強迫教育?!彼麆側紊轿鞫杰姇r提出“受教育之國民愈多,人群程度愈高;人群程度愈高,政治能力愈強”。

在一次講話中,閻錫山這樣闡釋義務教育和優良政治之間的關系:“國民教育,系義務的、低淺的,故對于社會無報酬。受此教育者,亦無所發展,其不為社會所重視,蓋有故也。不過今日為列國并立之世界,此人群與彼人群遇,較量優劣,要在多數人民之智識,不在少數優秀之人才。今日中國四萬萬人,不及他國二千萬人者,因多數人無知識,一個人抵不住一個人之故。此尚就對外者言之也。說到對內,共和國家主體在人民,必人民之智識發達,然后能運用良政治,如其不然,則其政權,必將由多數人民移之少數人之手。既移之少數人,則此少數人所運用之政治,必以少數人之利益為利益?!?/p>

閻錫山所想的“義務教育”的最低目標是使得大部分由于家境貧窮而無法上學的孩子能夠掌握一些諸如計算、寫字等初級本領,能夠認識一些簡單的字用來看報紙和律法,以便能夠領會政府政策和法規。同時,旨在教化民眾形成愛國、公道、互助、勤勞等優秀品德。他在《家庭須知》中指出:“國民知識為民主立憲的根本,非教育普及不可。”1918年,他強調:“余意以為義務教育,在今日必須舉辦?!袢帐┬辛x務教育,即異日可增加多少受教育之國民?!嗣癯潭?,因難驟臻完善,然亦可使地方人民多若干識字者,較之置焉不辦,使此若干人民竟一字不識者,不猶愈乎?”
1921年,閻錫山提出:“國民教育要普及,整理村范尤要急,告爾村眾自動辦,粗治三年便可得”。他很早就在山西設立村民議會,實行“村本政治”。其目的是想通過讓村民進入政治領域培養其參政能力和民主素養。推行義務教育正是村民能夠參加村民政治的前提條件。

民國年間閻錫山在山西施行的義務教育,對于百姓而言完全是一種“免費的義務教育”。其基本不靠向學生收取學費來彌補經費,而主要由各級政府多渠道進行籌集。
閻錫山要求:上自省財政廳、民政廳、教育廳,下至縣知事或縣長、勸學所或教育局、縣視學、區長,乃至最基層的街長副、村長副和學董,均有籌集義務教育經費的責任和義務,形成了一張自上而下、上下互動的經費籌集網絡,并將其籌款的情況作為考查官員政績的主要依據之一。
據《閻錫山是如何搞義務教育的》載,民國年間,山西各級部門和官吏籌集辦學經費的具體職責分工為:省立小學由省款支給;縣立小學校由縣款支給;區立小學除酌由縣款略事補助外,其余則由區內各村或依地畝分攤,或依其他標準分配;村立小學則完全由村內地畝分攤或寺廟收入款支付。在具體的籌款渠道方面,主要包括五個方面:
一是按地攤款,即按照土地畝數,按不同土地質量標準征收義務教育費用。如圖所示的榆次縣公署民國16年(1927年)五月九日的地丁銀串票,主要向村民征收了地丁銀“壹兩”,折合大洋貳元七角五分七厘。串票中明確“附收女子學校經費一分”。由此可知學費的籌集途徑。
二是田房交易稅,也類似于地丁銀做法,將一部分劃作辦學經費。
三是各鄉村社的地廟產公產,均可充作鄉村教育基金。作者父親收集的一張民國23年(1934年)、清徐老家鄰村西羅村的信用合作券,客觀反映了20世紀30年代山西推行合作經濟的縮影。一般合作社由省村政處管理監督,由各村以土地進行擔保,用券者即發行者。該券由西羅村村公所發行,只能在本村流通,一部分費用也當作了教育經費。
四是各村小學籌劃校產及基金運營獲利。通過問詢老家年長者所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東羅村學校約有47畝校產,一方面組織老師學生作為“實習”種地,另一方面也有部分土地租給村民,用租金彌補教學資金。
五是捐資、征收學谷、荒地公共林木費、炭捐斗捐牲畜捐、商店捐房捐住戶捐等其他方式。閻錫山自己帶頭,自行出資在老家河邊村的關帝廟建設了“實生活小學?!?,不但有教室、教師宿舍,還有大禮堂、體育場、籃球場、足球場、乒乓球場地。作者的太太姥爺時福三是東羅村“富商”,曾擔任過東羅村“裕洪當”的大掌柜。太姥爺時永吉曾擔任過村“高小”的會計。據說曾給東羅村學校捐過不少錢。
當然,也有部分地區存在收學費的情況,但學費被文件限制得很低。1928年,山西省公署印制了《小學暫行條例》,明確規定:“初級小學以不收學費為原則,但得視地方情形酌量征收,所收之數,每學期最多不得過1元。”據生于1936年的作者大老姨時彩鳳回憶,她1943年上的東羅小學,初小四年從未交過學費。上高小兩年,本村的每人每月交1元,外村的還要另算住宿費和飯費。

據1929年山西省教育廳編寫的《十年來之山西義務教育》載:“就每生歲費言,因本省生活程度稍低,故較他省為少;若就人民負擔言,則已較他省為重。地荒脊而民稀少,實勢有不得不然者。將來為改善教師待遇,充實教育內容,增加校數級數計,仍當設法繼續增籌,以期義務教育之定成。”陶行知曾評價說:“到現在為止,山西省資助小學經費的制度是最完善的。他們的辦法是:在城鎮按店鋪和房屋所在地區的等級課稅,用于資助城鎮小學;在農村,則按照土地質量課稅,資助鄉村小學?!?/p>
根據民國年間山西教育的許多資料可以窺探閻錫山辦學之組織十分有效,可以歸納為五個方面。
一是利用寺廟當校舍。山西作為中華文明的發源地之一,各類廟宇在城鄉廣泛分布,為此,閻錫山要求各地政府,廣泛發動群眾將孔廟、土地廟、關帝廟、龍王廟等原有的公共建筑神像挪到一邊,以廟宇來做學堂和教室,基本沒有花費什么資金,就解決了校舍難題。而不是通過花費大量資金進行新建。為此,他的老家忻州市河邊村自然率先響應,挪了村西閻王殿的神像,辦起了小學。作者祖籍清徐縣東羅村,最初的學堂在“老爺廟”,后來搬至“奶奶廟”,均是占用廟宇當校舍。
二是擴充師范學校,培養師資隊伍。據查,民國年間,僅在省城太原所辦的師范學校就有三所:創辦于宣統二年(1910年)的山西官立女子師范學堂,是山西最早培養小學教員和幼兒園教員的學校,民國3年(1914年)改為山西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民國元年(1912年)創辦了省立第一師范;尤其是民國8年(1919年)創辦了國民師范學校,當年該校共招學生26個班、1570人,有教職員79人,為太原規模最大的學校,為全省各地培養了大量的小學教師。徐向前元帥就畢業于該校,并回家鄉小學擔任了兩年多的教師。

三是將義務教育納入各級官員考核的重要標準。山西省出臺的《實行義務教育程序》,不僅將時間安排得十分詳細,而且分工和責任全部落實到個人?!叭嗣褚胗兄\生的本領,非有普通的道德、知識、技能不可;要想有普通的道德、知識、技能,非入學校不可。所以有子弟的送他入學,是為父母的義務;為區長、村長、閭長的,多設幾座學校,就是區長、村長、閭長的義務;為人民的,公攤學款,就是對人群的義務?!贝送?,閻錫山要求各級官員,在山西省內營造“上學兒童可愛,失學兒童可惜”的輿論氛圍。特別是直接讓各級軍官去辦學,他給旅長團長營長連長都下達了辦學的硬指標:每人負責包定幾個村,務必在兩年內把學校建起來。建成以后,直接擔任該學校的校長。
四是組織警察督辦,實行強迫教育。由于民眾家境實在是過于貧困或是對教育缺乏基本認知,使得盡管政府竭力倡導四年義務教育,但仍屢有兒童失學的現象,以至于政府不得不借助強制手段,如1929年1月山西省公署就下令太原市公安局派遣警察強迫完成義務教育任務。1930年,猗氏縣曾向省府建議增設學警,理由是:“查小學教育,即義務教育,亦即強迫教育。但欲實行強迫必須借警察之力,方能收效。嘗見辦學人員每次下鄉查學,偶有不能了之事,由縣派一警察,則立刻可解決。此種情由,并非辦學人員不能熱心勸導,實由一般人之心理,對于縣內警察尚存畏忌,而于辦學人員則不免忽視?!?/p>
五是精心編制教材。閻錫山高度重視教材編撰,專門組建了編撰委員會統一編撰,要求語言樸素、通俗易懂,常親自把關。所編教材全省通用,具有山西特色。尤其是在國語的推行方面,1918年就采用國語教科書,并大力推行注音字母讀本,比其他省早4—5年,為白話文在山西的推行奠定了基礎,成為其他各省的楷模。作者父親共收集了閻錫山治晉時期的教材六套、13冊,就是民國時期山西推行義務教育的實物見證。

在閻錫山的大力推動下,民國初年的山西教育即迅速恢復。1912年2月山西大學堂改名為山西大學校,山西法政學校復課。6月初,陸軍小學堂開學。8月,太原兩級師范學校開學。據統計,1912年,山西全省學校只有5566個,入學兒童145266名,培育教員6706名,籌措經費400079元。到1918年,僅過了6年,全省建校數就達14189個,入學兒童467069名,培養教員16682名,籌集經費1039343元,幾個數字都達到原來的2—3倍,尤其兒童入學數是原來的3倍還要多。自1942年開始,山西全境適齡兒童入學率,每年都能達到80%以上。這么高的適齡兒童入學率,在抗日戰爭的關鍵時期,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1925年,教育部長陶行知在考察調研山西教育的情況后,撰寫了《時局變化中之義務教育》,文中寫道:“我們不能不佩服山西人民對于義務教育之忠實努力?!敝赋觥白悦駠?年試辦到現在,山西省一百學齡兒童中已有七十多人在國民小學里做學生了。山西之下的第二個省份只有百分之二十余”。
民國中央政府對山西的教育情況十分滿意,1925年8月,中華教育改進社第四屆年會在太原召開,蔡元培、陶行知等400余人參加了會議,特別是陶行知介紹了山西教育的做法,倡導勞動教育,會議影響很大。
1930年5月,美國《時代》周刊的封面人物是閻錫山?!稌r代》這樣評說閻錫山:“作為山西省的‘模范督軍’,閻實際上聳立在一個獨立王國之中——處于各軍閥的包圍中。盡管目前晉西南地區還存在糧食短缺,但閻為1100萬人帶來了繁榮,在中國,他們最富裕,因而使他顯得出類拔萃。閻錫山的嗜好不是女人、酒、鴉片,甚至也不是金錢,而是優質的道路、紡織、防御部隊、維持秩序的警察,發展優良的牛、馬、耕具、家禽、肥料——所有能為他的鄉親直接帶來好處的事物。”
為此,國民政府把山西確定為“義務教育模范省”,加之山西在經濟、民生、鐵路、軍事等各方面搞得都比較好,不僅教育模范,其他方面也模范,故簡稱“模范省”,并把山西的經驗向全國推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