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晴 梅策迎

摘? 要:當前鄉村振興戰略實施過程中,村民主體性缺失的狀況嚴重影響了鄉村建設的成效。鄉村建設離不開村民主體,鄉村的現代化不但是物質的現代化,而且是人的現代化。場所精神與村民主體性相輔相成,藝術鄉建通過對場所精神的塑造,加強了村民主體的認同感和歸屬感、集體記憶和自主建設意識,從而使村民獲得文化自信和民族自信。
關鍵詞:場所精神;藝術鄉建;主體性;文化自信
基金項目:本文系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藝術介入社區營造視閾下的廣府祠堂重塑策略研究”(GD20CYS25)研究成果。
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與2010年相比,城鎮人口增加23642萬人,鄉村人口減少16436萬人,城鎮人口比重上升14.21個百分點[1]。數據表明,我國城市人口增速高于鄉村,鄉村的人口空心化問題依然突出。近年來,國家大力發展鄉村振興戰略,出現了各種鄉村建設的方式,然而村民主體性缺失的現象卻依舊嚴重。如多地出現的藝術鄉建行動,以藝術推動鄉村文化的發展,恢復其價值體系,但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可持續性不強、村民參與度不高、對村民的影響不深刻及未能給鄉村帶來實質性改變等問題。因此,如何建構村民主體性,使其對鄉村具有認同感與歸屬感尤為重要。
一、當前我國村民主體性缺失的表現及原因
(一)表現
主體性意味著主觀能動性,但村民的主體性不僅如此,村民還將作為具有自主性的群體性主體,有權利表達、參與鄉村建設。而如今的村民普遍缺乏自我表達意愿,他們或迫于生計,或漠不關心。其主體性缺失的現狀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1.村民積極性不夠、能動性不高。《中國農村發展報告(2019)》顯示,國家財政“三農”支出規模從2004年的2337.63億元增加到2018年的2078156億元,2018的支出是2004年的近8.9倍。國家對鄉村建設的投入越來越大,但鄉村建設工作由政府部門等外來群體一手操辦,農民形成了嚴重的依賴思想,出現了“政府干、農民看”,農民“等、靠、要”等問題[2]。2.村民身份認同模糊。據《2019年城鄉建設統計年鑒》顯示,2001至2019年間,我國鄉村數量由345.9萬個減少為251.3萬個,近20年共減少了94.6萬個。大量鄉村開始城鎮化發展,導致城鄉環境差異性逐漸被抹除,如村民建房審美趨向城市化。當村民的身份認同不清晰時,其參與鄉村建設的主動性也會下降。
(二)原因
1.歷史原因
村民主體性缺失的歷史根源在于中國幾千年來在封建社會統治下的傳統宗族制度和倫理觀念的延續[3]。在儒家文化的影響下,宗族制度等級秩序森嚴,農民一直處于被統治的位置,思想觀念一步步被“束縛”,自身的獨立性和能動性逐漸消失。長期發展自給自足的小農自然經濟,使得農民思想保守,安于現狀。盡管在新中國成立后,農民獲得了解放,但在長久的宏觀歷史影響下鄉村的村民主體性缺失問題并未得到根本性改變。
2.體制原因
在我國現代化的發展進程中,城鄉差距越來越大,最終形成了城鄉二元體制。城鄉二元結構對立引致各類資源向城市聚集,影響了村民主體性功能發揮。一方面,大量鄉村青壯年選擇進城務工,導致鄉村建設主體稀缺。同時,村民對血緣和地緣的依賴被弱化,維系村民的禮俗文化也隨之消亡,村民逐漸分散化、個體化。另一方面,資源分配不平衡導致鄉村基礎設施的不完善及公共服務資源的匱乏,使得村民在政治、經濟與文化方面的權利未能得到充分保障,村民參與鄉村建設的積極性也隨之減弱。
3.自身原因
主體性的關鍵就是權力(權利)和能力問題[4]。而農民掌握權利的能力存在著明顯的不足,對鄉村建設的理解也十分局限。由于鄉村環境大多偏遠封閉,長期生活單一,缺乏挑戰,致使村民對于新鮮事物的接受能力較差。與此同時,由于鄉村教育相對落后,村民大多文化素質不高,以致于其自主學習、社會認知、經營管理等能力在不同程度上都存在問題,主體性提升過程緩慢[5]。
二、場所精神理論
場所即活動的處所,是行為主體在空間中所發生的事件與空間本身的綜合,而精神則是場所之所以為場所的必要條件。“場所精神”一詞源自古羅馬,古羅馬人認為每個地方都有其守護神靈,神靈賦予了人和場所生命,并決定其特性和本質[6]。1979年,挪威建筑學家、歷史學家諾伯格·舒爾茨在海德格爾現象學的影響下提出了場所精神理論,并創立了建筑現象學。建筑現象學視角下的場所精神是指行為主體與周圍環境的相互作用、共同塑造的精神氣質,并且行為主體能夠直接感知而產生情緒。場所精神實質上就是人對物質空間的解讀,將物質空間精神化。
場所精神具有方向感和認同感兩個特性,二者同為一體。方向感是指行為主體能辨別自己的方向,感知自己的位置。認同感在方向感的基礎上,加深與場所的聯系[7]。主體對場所的認同,將引發群體活動,促進歸屬感的形成。方向感、認同感是歸屬感的基礎,當歸屬感形成時,人們就會自愿存在于場所之中。我國地域遼闊,鄉村分布廣泛,不同地域的居民形成了不同的地域文化和場所精神。村民與鄉村環境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形成了對鄉村的共同記憶,進而產生歸屬感。因此,村民主體性可以通過場所精神的方向感、認同感相互影響,利用當地特色資源激活特色產業、挖掘鄉村價值形成價值認同(如圖1)。
三、基于場所精神構建村民主體性的價值
(一)文化自信
鄉村是傳統文化積聚與流傳的場所,亦是“文化自信”的淵源。鄉村文化來源于村民從古至今的實踐,因而村民的主體地位是毋庸置疑的。通過場所精神對村民進行主體性塑造,能加強村民的自我價值感、認同感與歸屬感,讓村民成為鄉村建設活動的創造者、參與者和受益者。只有讓村民意識到鄉村的價值,才能對鄉村文化感到由衷的自信,才有持續建設鄉村的內生動力。讓村民有尊嚴與話語權,才真正有希望實現鄉村的現代化轉型,改變鄉村人口空心化的現狀。場所精神將加強村民的凝聚力,潛移默化地讓村民對鄉村文化的價值充分了解與肯定,以構建鄉村共同體。
(二)民族自信
文化興則國運興,文化強則民族強。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才能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鄉村是中國文化的根基,只有鄉村發展繁榮,村民具有文化自信,才能建設更好的精神家園,擁有民族自信。推進鄉村振興,需要從傳統文化中汲取力量,也要根據時代特點不斷演進。以重塑場所精神的方式留住鄉土文化、農耕文明,留住與農業生產生活相關的文化記憶和文化情感[8]。鄉村將村民的血緣宗族、民族和國家的歸屬感聯系在一起,形成祖源認同和民族認同,讓村民自愿傳承鄉土文化,產生民族自信。
四、基于場所精神構建村民主體性的策略
(一)特色產業激活
場所精神是由棲居者與場所之間的互動、對話產生的一種精神文化體驗。因此,棲居者與場所精神之間存在著辯證關系,棲居者的主觀能動性使場所精神更加豐富,而場所精神的營造和維系也需要通過棲居者的活動方能達成。特定的場所會讓當地的人們形成特定的歷史文化品格,影響當地人的認知和行為。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臨近大山會形成山區文化,臨近大海則會形成海洋文化。隨著現代文明的飛速發展,第一產業的產值與發展前景堪憂,但是在互聯網時代背景下,我們可以挖掘當地的特色資源進行產業轉型。
鄉村亦是如此,不同村落擁有不同的資源,每個村落都會形成其獨特的場所精神。因此,基于其場所精神,結合本土特色資源,激活新型農業、文化創意產業等特色產業是可行的方向。當村民擁有了經濟手段和就業機會,很多村民也能選擇留在村里發展。例如屏南縣風景秀麗,自然景觀條件優越,民間藝術也十分豐富。此外,悠久的手工業與商業的歷史也造就了當地村民包容開放的思想精神,使他們擁有了接受互聯網經濟的謀生可能性。2015年,在當地政府的支持下,林正碌公益團隊開始在屏南縣進行藝術鄉建活動,開展以公益藝術教學為切入點,并創造了以古村落為平臺,通過互聯網經濟帶動鄉村產業轉型的模式,以文創賦能改善村民的收入情況,激活了屏南的特色文創產業,讓往日的“空心村”煥發出了活力。鑒于部分藝術鄉建的可持續性不足的問題,屏南藝術鄉建十分重視村民主體性的塑造,現如今,屏南縣新舊居民共同生存,已產生新的集體記憶與身份認同,形成了新的場所精神。
(二)鄉村價值挖掘
認同感是由棲居者與場所相互聯系而產生,然而大量村民受城市文化所影響,無法正視鄉村的價值。在村民眼中,鄉村并不是寶藏,鄉村生活充滿了乏味與單調,而留守在村里的人都是沒什么價值的人。通過開展以村民為中心的多種藝術活動,挖掘鄉村價值,可以加強村民的認同感,從而構建主體性。1.從提升村民認知的內在角度開展活動,通過藝術的場所精神激發自我價值認同。例如林正碌團隊從“人人都是藝術家”的理念出發,帶領屏南縣的村民學習繪畫,讓其重新審視鄉村環境,專注自己,激發村民的自我意識和自我價值感。當地村民在學習了藝術繪畫后,變得更加自信。藝術能帶來場所精神的復歸,并重現鄉村的價值。當村民意識到鄉村生活的美好價值所在,村民便會心甘情愿地留下來為自己的鄉村奉獻建設力量,而不是“逃”向城市生活。2.從當地文化民俗等外在角度開展活動,以喚醒村民主動參與鄉村建設的意識。例如“青田計劃”形成了一個政府部門、社會組織、藝術家及高校師生圍繞當地村民構成的多主體協同模式,讓青田村的價值得以被發現與挖掘[9]。多數青田村民在參與基礎設施修建、環境整治、“青田八景”的發掘等工作后,由最初事不關己的態度轉變為關心家園發展并引以為傲的態度。通過舉辦和宣傳各種文化藝術活動,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村民對鄉村的認同感,從而獲得了文化自信。中秋燒番塔、“中國鄉村文化日”等活動,使青田村受到了社會各界與學界的廣泛關注,其復興實踐成果初步得到了認可。“青田計劃”的后續發展可持續性也證實了村民主體的重要性。
(三)歸屬感營造
場所精神反應出特定空間場所的共同記憶與文化公式,而公共藝術不僅依賴于一定的藝術語言、樣式,還依托于特定的空間、場所[10]。因此,公共藝術也具有其場所精神。場所的凝聚力來自于這個場所發生的事件和意義,而事件的產生正需要人的參與。藝術與空間承載著人們的記憶,因此,可以通過裝置藝術的設置、空間的設計引發場所精神復歸,改善村民凝聚力不足的情況,構建村民主體性。例如由何崴設計團隊主持設計的韓洪溝復興計劃重構了其公共空間,從而重塑了場所精神。韓洪溝古村原始村落布局保存完整,昔日村民常聚集于大槐樹下溝通交流[11]。這是屬于原有村民的集體記憶與場所精神。現在的韓洪溝古村有了新的產業發展、文化定位以及“新的村民”。設計團隊巧妙地運用一種新的、現代化的語言重構這一場景,通過“大槐樹下紅色記憶”傘狀裝置重新塑造了其場所精神。它既是建筑亦是裝置藝術,重新定義了場地的空間屬性,同時也設置了一個室內小劇場,還加裝了鏡子以增加互動感,使其具有了公共空間的使用功能,從而增加了村民與場所之間的事件發生率,豐富了村民的生活和記憶。裝置藝術可以為村民重新塑造場所精神,將過去與現在相連,傳承情感與集體記憶,從而形成認同感與歸屬感,構建村民主體性。
五、結語
場所精神與村民主體性相輔相成,藝術鄉建通過對場所精神的塑造,加強了村民主體的認同感和歸屬感、集體記憶和自主建設意識,從而使村民獲得了文化自信和民族自信。通過從多方面對村民主體性缺失的原因進行分析,發現其根源在于村民對鄉村的價值認同不足,缺乏文化自信。因此,鄉村建設離不開村民主體,鄉村的現代化不但是物質的現代化,而且是人的現代化。屏南縣文創賦能、“青田計劃”和韓洪溝復興計劃三個案例,證明可以通過藝術方式如產業轉型、村民價值觀轉變與裝置藝術等,在鄉村重新塑造場所精神以激發村民主體性,讓村民成為建設主體,使村民獲得文化認同與身份認同,進而對鄉村產生歸屬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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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何玉晴,廣東工業大學設計學碩士研究生。
梅策迎,博士,廣東工業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