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得欣賞是一種智慧

陳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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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視之，達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

公元247年暮春的一個清晨，洛陽城的一家官舍發生了件怪事：一名官員失蹤了。這名官員就是歷史上鼎鼎大名的山濤。他預感到自己身處的曹爽集團即將覆滅，于是提前溜之大吉。

歸隱的山濤與嵇康、阮籍一見如故，情同兄弟。妻子韓氏好奇詢問，山濤說：“眼下能做我朋友的，就只有這兩位了。”韓氏要求：“僖負羈的妻子曾觀察過狐偃和趙衰，我也想看看你這兩位朋友，可以嗎？”山濤欣然應允。

不久后，嵇康和阮籍前來拜訪山濤，韓氏準備好酒肉，勸山濤留他們住了下來。夜里，她在墻上挖了個洞，在隔壁暗中觀察。第二天一早，山濤送走客人，問韓氏：“這兩人怎么樣？”韓氏直言不諱：“論才能和情趣，你比不上他們，只能靠見識和氣度和他們結交。”山濤哈哈大笑，說：“他們也常常認為我的氣度更勝一籌。”

司馬懿發動政變后，山濤再度出仕。被司馬昭委以重任后，他想到了當年的好兄弟，于是寫了封推薦書，舉薦嵇康。沒想到，嵇康堅決不加入司馬家的陣營，更寫了一篇《與山巨源絕交書》，大罵山濤。

換做他人勢必絕交，然而他們是嵇康和山濤。嵇康或許憤怒過山濤不真正懂自己，但從來沒有懷疑過朋友的氣度。冤死之前，嵇康把年僅十歲的兒子托付給了山濤，而山濤不負所望，把嵇紹撫養成人，并力排眾議，舉薦嵇紹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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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難之，羊云：“君四番后當得見同。”殷笑曰：“乃可得盡，何必相同！”

謝與王敘寒溫數語畢，還與羊談賞，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語。須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屬羊不暇。

東晉大臣羊孚少年時就才智出眾，有一次，他和殷仲堪談論《莊子·齊物論》。一開始，殷仲堪反駁羊孚的見解，羊孚斷言：“四個回合后，我們的見解就會相同。”殷仲堪笑著說不可能，頂多大家各抒完己見，怎么一定會觀點相同呢！沒想到，四個回合后，兩人見解果然相通了。殷仲堪贊嘆不已，稱羊孚是后起之秀。

羊孚和名士謝混很要好。有一天，他沒吃早飯就跑到了謝家。不一會，東晉大臣王恭的兩個弟弟也來了，他們不認識羊孚，一落座就有點不高興，暗示羊孚趕緊離開。

羊孚看也不看他們，把腳搭在小幾上，自娛自樂。謝混和王氏兄弟寒暄幾句后，也轉頭和羊孚繼續之前的談論。兄弟倆一開始有些不高興，覺得受到了冷落，聽著聽著，臉上不禁露出吃驚的表情，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確認了一件事，羊孚才華過人，見解獨特，不簡單！兩人趕緊加入羊孚與謝混的談話，越聊越覺得受益匪淺。

過了一會，飯菜上桌，四人一起用餐。席間，王氏兄弟不停招呼羊孚吃喝，殷勤不已。羊孚也不搭理他們，自顧大口吃喝，吃完便要告辭。王氏兄弟苦苦挽留，羊孚不肯留下，說道：“剛才沒有順從你們的心意馬上離開，是因為肚子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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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過，反還，指顧心曰：“此中何所有？”顧搏虱如故，徐應曰：“此中最是難測地。”周侯既入，語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

現代人提起虱子必定嫌棄不已，但在東晉，人們不但不排斥，還一度以養虱為榮。更有甚者，把養虱當成了晉升的門道。無意中開創這一風尚的，是顧和。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議事還早，顧和便把車停在上司揚州刺史王導的門外，專心致志地捉起身上的虱子。旁人看到無不捂嘴竊笑，顧和卻神色自若。

武城侯周顗從他身邊經過，顧和也不打招呼，繼續捉虱子，坦然不動。周顗已經走過去了，想想又回轉來，指著顧和的心口問道：“你這里面裝著什么？”

顧和繼續捉著虱子，不緊不慢地回答：“這里面是最難測的地方。”周顗大笑，入府后，對王導說：“你的州吏中有一個可以做中書令的人才！”王導點頭。

捉虱子就能獲得上司的青眼嗎？顯然不能，得到武城侯認可的，是顧和的淡定從容和睿智回答。

千百年來，文人墨客鄙薄山濤投靠司馬家族，嘲笑王氏兄弟前倨后恭，懷疑顧和捉虱演戲。然而，嵇康從未質疑過山濤的氣度，臨終托孤，流傳一段佳話；王氏兄弟勇于承認自己的錯誤，相較羊孚，似乎更謙遜有禮；周顗和王導慧眼如炬，這才有了顧和后來的大展宏圖。

懂得欣賞他人的長處，才是真正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