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舊事物致敬

黃鵬

抬頭時偶爾被門角撞得生疼的木紋櫥柜

被歲月之手輕巧移走。內部銹跡斑斑卻堅持

每八小時發出陣陣哀鳴的消毒柜消失不見

作為支撐，青磚裸露出來，任憑油漆在其

上深深淺淺

當簡樸抵達極致，寒酸所營造出的更大空間

在眼前呈現。透過夢幻簾，日出的輝煌

和云海的堆疊，于綿延青山之上隱約可見

長條如琴弦倒置，我們共同的使命是——

晾曬潮濕

所有的夢境都與現實背道而馳

夜有所夢，則日有所思

在夢中，我們不斷淪陷——

居所也選擇在某一時刻，向天空交出炊煙

毛風細雨把時令準時送達

秋天，操場鋪上水泥板

無人晨跑和打球比賽的時刻

球板與壁畫相顧無言

壞天氣越來越密集

當暮色一再向低處進軍

雨水積少成多

由此形成的淺顯湖面

既收納妖嬈炊煙和臨空飛翔

也映照過往物像

秋雨綿綿，似牛毛，如針氈

可我還是想把它

比喻成銀針。看，它密密麻麻

忽上忽下并不時用前進

裹挾倒退，像是一下子就找到

并扎中了秋天的穴位

暴雨過后，河道里

又多出許多石頭

——這些石頭有的來自深山

有的來自地心

更多的則是來路不明

作為撿石者

他們早己練就火眼金睛——

那些被帶走的石頭

或有著花草或云朵

浪花般的外形，或具備

蟲魚清瘦的骨骼

奇特圓潤而又栩栩如生

無數次被現實硌疼

在河道里行走得越是持久

我越是愿意

為那些歷經磨洗

卻依然棱角分明的石頭

——致敬

最先抵達二臺坡的是光

是一種被地平線和盤托出后

又反復蹂躪的黃

將尖銳鳥鳴和圓形屋頂照亮

一匹馬嘶鳴

一匹馬在清晨放聲嘶鳴

大多時候，我們的悲壯

寂靜無聲，有些時候卻也

苦苦尋求共鳴

壓制住身體的戰栗

我們開始模仿馬匹在心底嘶鳴

物不平則鳴，那么

一匹馬和我們是在鳴不平

還是蓄謀已久

要將沉睡的高原喚醒

此時的露營基地

空空蕩蕩，旅游者燃起火把

從凌晨出發。在韭菜坪

他們牢牢占據著

制高點上的有利地形

只留下帳篷散落原野

如群星倒懸草原

昨晚，一定有人徹夜未眠

借一匹馬的嘶鳴

返回人間，悄悄就做了

日月星辰的守護者

暴雨來襲，所有美好風景

都淪落為慌亂的逃遁

雨中的韭菜坪

暫且擁有云蒸霧繞

成為模糊之另一種幸存

綠皮纜車如明月高懸

震懾所有的攀登者

黑山羊把步伐走成曲線

鐵皮圈舍借天藍

引領著它們出發或歸來

一天之中的最大震撼

莫過于下山時的偶然所見

——當我們按照規定的時間返回

一只羊正站在雨中的高山上

孤零零地看向遠方

此時此刻，還有什么

比遼闊的蒼涼更令人神傷

冷雨將樹葉拍打，夜深人靜時

它的頭顱，被馳騁的貨車反復碾壓

但更現實的疼來源于

它對肉身微小故障的持久隱忍

一根針在骨頭交接處

把鐵引向縱深，由雙肩頻繁制造

的風暴，在骨縫間肆意奔跑

白天，疼痛有所減緩

但它顯然已經心生畏懼

多雨季節。一切都慢了下來

仿佛一天中的大部分時光

都在綿長的陰郁里徘徊

再沒有任何夢幻讓它感覺香甜

深夜，周遭鼾聲如雷

按照慣例，它陷入輾轉反側

疼痛的清醒

再一次讓它如坐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