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碩恒
詩歌作為文學中較為特別的一種寫作體式,因其語言的復義性和形式的自由性,而可以容納更為豐富甚至互相矛盾、互相辯駁的聲音。在學者陳超看來,“詩歌作為生命和存在的共相展現,它的本體方式是語言,而它的個人方式則直接存在于詩人的靈魂”,也即以詩歌語言的形式,探入個體的生命體驗。寧延達的詩歌有對詩人個體生命經驗及生存境遇的敏銳洞察力,在保持語言的自覺意識的同時,不斷嘗試拓寬詩歌的表達邊界,完成形而上層面的思考,在一定程度上踐行了陳超所提出的“生命詩學”。
閱讀組詩《飛翔的石頭>,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寧延達對于自然物象的濃厚*趣,小到石頭、鳥巢,大到山巒、湖泊,甚至于星空、宇宙,都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蕩起一圈圈語言的漣漪。這些物象并不作為語言零件散落在作品的各個角落,而是以一種“核心意象”的形式,構成整酋詩的生發點,它們正是詩人精神世界及內在情感的“客觀對應物”。詩人往往借助一個簡短的動作場景將詩歌主體和自然物象連接起來,在這種連接當中實現對現實生活圖景的深入體察,從而完成了一種“物我互證的現代寓言”。
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曾對物我關系有過這樣的論述:“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也就是說“有我之境”是從“我”的視角出發,將“物”統攝于“我”的抒情意圖之內,物我交融,寫“物”實際上還是在寫“我”,而“無我之境”則達到了一種“忘我”的境界,站在“物”的視角來進行言說。然而能做到完全忘我進入“無我之境”的詩歌并不常見,王國維也承認“寫有我之境者為多”,寧延達的詩歌也處在“有我之境”的范疇之內,自然物象本身并不單獨構成意義,需要在物我互證的對應關系里開掘作品的深層意圖。
詩歌《飛翔的石頭》通過打水漂的動作,將“我”和石頭聯系起來:“我找到一塊薄石頭為它安裝翅膀/然后側身將它送往藍色水面。”詩人將這一動作場景命名為“安裝翅膀”,從而賦予了石頭輕盈、靈動的特質。“我”投出石頭,讓石頭飛翔,反過來石頭又“引發一串漣漪”,在“我”的內心激起一陣喜悅。在第一節物我相互擾動而產生影響之后,湖面的漣漪和“我”內心的漣漪全都“歸于寂靜”,仿佛什么都沒發生。在詩歌的最后一節,詩人感嘆,“曾經多么耀眼/閃著光芒發出陣陣呼嘯/的石頭/我找出它
塑造它/但我不能給它永遠”,石頭之所以會輕盈、耀眼.正在于“我”的“塑造”,“我”的情感投注賦予了石頭本不屬于它的屬性。但“我”與石頭的聯系僅僅維系在一個短暫的動作之內,隨著動作的結束,石頭沉入湖底,短暫被永恒吞沒。
如果單從字面意思來看,《飛翔的石頭》組詩可以理解為永恒時間之下,偶然之物的微不足道,短暫而耀眼的事物的湮滅讓人無限惋惜。同時它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對語言和寫作的理解,是一次用詩歌來解釋詩歌的原詩寫作。石頭即是語言,“我”為石頭“安裝翅膀”并送往湖面,就是將合適的語言放置到詩歌形式當中。“我”精心選取并將個人生存體驗投射其中的語言閃著耀眼的光芒,但面對永恒的時間,它或許無法擺脫被吞沒的命運,即便如此,詩人仍然執著地為語言安裝翅膀,帶著一種理想主義的悲壯感。
以斯賓諾莎和德勒茲為代表的情動理論認為,人是一種情感存在,人的身體和心靈并不是截然區分的,而是通過情感融為一體:“人的身體總是同外界的身體(外界的人或者物)發生感觸(身體并非一種獨立的自主之物,它總是處在一種關系中)。斯賓諾莎就將情感理解為這種‘身體的感觸’,正是這種身體的感觸產生了情感。”《手指夢》可以視作這種“身體感觸”的產物。
“站在山頂 我終于變成了山的手指”,在《手指夢》中,登頂的動作將“我”和山峰聯系起來,處在山頂的境遇實際上就是外在環境對“我”的身體的一種感觸。此時山峰如一個拳頭,而“我”則是站在拳頭頂端的一截手指。緊接著,“我”又從山頂走入山谷,“隨之他便把我揣進衣兜里”,外在處境的變化也使外界對身體的感觸發生了變化,情感也隨之產生了流動:“我不是它的大腦//也不是他的靈魂/其實連手指都算不上/只是它指甲縫里的一點兒泥灰。”站在山頂時意氣風發,走入山谷時自我懷疑,這便是外物對自我的重塑,同時也是對人生境遇的一種隱喻。
與《手指夢》類似,寧延達的這組詩歌往往在物我互證的詩寫模式背后安排一個整體性的隱喻,通過生活場景的切片以及敘事成分的加入,而達成一種面向社會現實的現代寓言。《生活半徑》以“籠子”為核心意象,拋出“養了一只籠子”的荒誕場景:“我不養鳥/卻還是養了一只籠子/鳥不需要住進籠子。”鳥并不需要籠子,卻往往為籠子所限,難以跳出這個半徑。以此為對照,詩人聯想到自身,表示要“警惕我的半徑”,時刻提醒自己要勇于跳出自我的界限。然而詩歌并沒有停留在由物及我的簡單對照,而是進一步升華為對籠子所代表的界限的思考,這個界限來自自身還是外部,又是如何被設定的,是詩歌留給讀者的語言外的余韻。
《我捕捉到的第一縷風》中的故事情節要更為完整:一縷風被“我”所捕獲,它雖然試圖掙脫,最后還是被夾在了書頁當中,“我”為這“綁架”行為而接受審判,并被此罪過不斷糾纏。看似天馬行空如一篇童話,實際探討的還是對寫作靈感的捕獲,以及寫作意圖和實際表達效果之間的差距。《地球引力它是這樣說的》則顯得更為直白,以復沓的形式表現了詩人對于社會現實的尖銳思考,雖稍顯概念化,也不失為詩人敏銳洞察力的一種展現。
除了上述所談及內容之外,寧延達的組詩還將很大篇幅留給了對親情和愛的描寫,《寧寶》是寫給自己的孩子的,感情真摯而熱烈。
寧延達的詩歌很少以直抒胸臆的方式來進行自我表達,而是借由物、我之間的復雜關系來構筑一種物我互證的詩歌結構,實現對詩人個體生命經驗的深度揭示。這種揭示又沒有落入過度晦澀難懂的自說自話,而是以一種現代寓言的形式,完成了一次獨具個性的智性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