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的石頭

寧延達

把一本書翻爛

順便把書名忘記

情節將不再重要

風吹過城市無數次

它用遺忘纏繞我

我們曾刻意孤獨

如今何須刻意

續寫將不限于文字

不限于一杯烈酒

把一個人讀透

順便把人也忘記

故事也將不再重要

兩只雪白的小狗叼起我的褲腿

它們急切地拉我去看那深崖邊的亂葉危卵

它們估計不介意用我不斷踏空的雙腳

驚起它們心中的美意

我的善良所存不多? ? 當它們汪汪著跑去時

才覺察

用來迷惑它們的原來是扔遠的石塊

如果你已經忘記把扔在我心底的石頭撿走

就請你永遠忘記

我說過 我的愛尚有存貨

我可以繼續去愛那些石頭

心里面空缺的部分不是詩

更不是一個人的影子

那只是一個被炮彈射穿的 洞

它的邊緣還在著火

不斷掉在石頭上一些灰

以后只寫沒有你的文字

在陽光下 在雨中 在黑夜

風是檢查破洞的小職員

它說 這也不錯

我不透明 卻可以被任何人

一眼看穿

連喝酒我也開始討厭了 連歡樂

也開始討厭了

我吸氧 呼吸的頻率仍不能與風同步

我吸煙 卻不能騎著云朵 駕臨陽光厭惡的

自由之地

唱一首輕飄飄的歌我還喜歡

或許因為柵欄不能圈禁

如今 頭頂的事物已經不多

連祈禱也開始討厭 沒必要

為了身穿護甲的人操心

是的 只要他們不去欺負我身邊的人

連吸氧我都開始討厭 幸好還能寫詩

然后燒掉 這讓我能夠

每天遇見文字的魂

只有它們飛躍瘋人院

飄在我們頭頂

我變得越來越像石頭

身上落滿灰燼也不在意

忽然發現挺好 連星星的呼吸也能聽到

樹葉是遮掩 草蟲是幫兇

我被吸納進這寂靜中

寂靜需要我的加盟

寂靜并非孤單

恰如渴望并非口渴

我不是石頭 但我羨慕石頭

我不是愛 但我羨慕愛

要么沉寂 要么爆發

然而我是兩股糾纏的繩子

我夢見我敢登上危險的山崖

因繩子的另一頭在山頂牢牢地捆住

我夢見我敢在山頂唱出一首詩

風刮走一句我就再說出一句

因為不知從何時起

我心里面積攢的句子已經無限多

以上（選自《中國校園文學》2023年1期）

秋夜 在北方能夠看到更為恢宏的宇宙

銀河橫在視野中

像一條呼吸著的緩慢鯨魚

而地球 正騎在鯨魚的背上

追逐著太陽的魚餌

夢 是沉入水底的一顆鉆石

氣候變暖之后 我更多時間待在書房里

酷暑還在繼續翻耕著地球

我在電腦中敲下一些涼爽的句子

然后像風一樣把這些句子吹到網絡上

世界并未改變 沒有人喊爽 沒有人騎馬向我馳來

我站起身體伸伸懶腰 馬上復又坐下

我突然懼怕一旦我稍息

嗅到我味道的人會突然失去我的線索

必有月亮遮住太陽的時刻

也必有因你而心情黯淡的時刻

月亮借了太陽的光

它發亮時特別驕傲

我還活著 是因為借了你的光

一只鳥來我窗前反復鳴唱一首歌

它仿佛只會 唱一首歌

那時候陽光穿過碎葉射下來

我以為是

它的光芒籠罩了我

竟一時間

忘記脊背的疼

必須趕快記住這首歌

趁它還在鳴唱

咿咿呀

到底怎樣發聲

當我半張開翅膀

伸長脖頸

它卻騰的一聲飛走

而我完全沒能模擬出

半點兒

它的聲調

你用半生醞釀一場愛

卻難以如愿

猶如你種下的滿院秋葵

為盛開的金黃無人觀賞而抱憾

猶如這靜靜的暮晚

被月光無情地囚禁

猶如 這蟲鳴 微風 口琴 搖椅

孤獨而美

屋檐下的事物

比折疊的時間漫長

期待每個清晨射入窗內的陽光

那是溫暖的推搡不是鬧鈴

其實我早已醒來

看著窗外的鐵黑變作金黃

沒人為撿到金子而尖叫

沒人像我一樣忘記夢境

忘記心中的旋渦

此時

安靜不是個詞是個療傷法

（以上選自《三峽文學》2023年3期）

我找到一塊薄石頭為它安裝翅膀

然后側身將它送往藍色水面

當它輕盈地拍動 引發一串漣漪

一種喜悅撞擊了我心

但是 如今天地又歸于寂靜

湖水吞了它

曾經多么耀眼

閃著光芒 發出陣陣呼嘯的石頭

我找出它 塑造它

但我不能給它永遠

一杯水倒進沙里

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杯水倒進海里

海水并沒有顯得更多

把一個人倒進人群

他立刻成了一群普通的人

每個夜晚

我都在天上擺星星

光是最耐用的東西 風刮不走它

擦掉它的 有時候是一個詞 有時候是一句話

你總說我是空心的

因此喜歡寂靜

我不是國王

不是畫家

就是一個喜歡擺弄玩具的 大人

宇宙是空心的

寂靜而無奈

你看總有誰在擺弄我

站在山頂 我終于變成了山的手指

在那一頭 有城市和大海

有你的愛情和王冠

山探起身

又蟄伏下來

我大概是它身體中的唯一獸性

當我走入山谷 指著他的鼻子質問

隨之他便把我揣進衣兜里

我才想起 我不是它的大腦

也不是他的靈魂

其實連手指都算不上

只是它指甲縫里的一點兒泥灰

我捕捉到的第一縷風

是那樣頑皮 扇動著

急于掙脫我的手掌

它的羽毛柔軟而冰涼

堅硬的小爪子

撓在我的皮膚上

慌張起來 像孩子

尋不到媽媽的背影

后來我殘忍地 把它夾在我的書頁里

所以很多人都說我的文字中有嗚嗚的哭號聲

我不得不承認 是我捂死了它

是我 把它綁架在我的詩句中

如今我接受著審判

站在空曠的城市

接受萬風的鞭刑

我因喜愛而有過不經意的罪過

它纏繞著的

也將不止我的一生

我不養鳥

卻還是養了一只籠子

鳥不需要住進籠子

我觀察過的多數鳥類

都有一個生活的半徑

從未聽說 它們能夠躍出過那個半徑

我不養鳥 但我一直警惕

警惕我的半徑

同時我想知道 是誰在設計我的籠子

陽光留下了定位器

我感覺到它了

就在我們的皮膚表面

在緊握的手掌心

在我們粘連于一起的舌尖

在風中

一個一個的暖顆粒

拼命推搡著夜的粒子

在石頭的靜默中

誰光滑的手臂繞上我的肩膀

永恒 是多么容易

又多么難以理解的詞語

毫不刻意的歡笑

被風吹亂的心

探下身來的枝權

以及 你掉落的硬幣咋在石頭上

發出的釘釘聲

都是不永恒的事物

還有時間

和我丟失的魂兒

丟失就是丟失了灰色

丟失前

那藏在我身體里的臥底

暗殺了我最后的瘋癲

輕閉著眼 你是顏料的嘴唇

帶一點點透明的淚珠

你是一碰就碎的夢

細細的睫毛 令貓嫉妒不已

粉嫩的皮膚

陽光一筆就勾畫到位

嬌小的嘴玩耍著舌頭

世界有多大 僅此而己

天空有多大 大不過一滴乳汁

只用最純的顏色足夠

用來填滿內心的空白

你是天生的作品

穿過一道裂痕 降落到塵土上來

降落到 人世的昏暗畫布

有人把你叫天使 有人把你叫寶貝

而我翻閱了所有書籍

可以驕傲地說

這世界再沒有遺憾的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