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古詩帖

張澤雄

塵世，總有土陶擱置。總有流年

它們炊飲、藏骸、葬骨……

平原邊上，密集的城垣、灰坑、灶

深壑，淤積在田疇里。一根肋骨折斷

一粒米的日子：水稻、黍子

麻、牛羊、魚蝦……印信臺上

罹難的影子正在火焰上炙烤。粟、稻殼

炭化的時光，埋在漢水的濤聲里

岸、泥沼和淺水。時間未能測出

它的深度與我們的聯系

遼瓦，是一塊什么樣的瓦片

它蓋在鄖陽的屋脊上，聽檐雨叮咚

看漢水湯湯，從門前流淌。

遼瓦，已從時間的屋檐滑落，坍塌

它是流落世間的灰坑、豎井

它是楚人汲水的瓦罐、祭祀的禮器

稻和黍子的齒輪，咬合了我們的一日三餐

釜與陶鼎下的火焰，煮沸了漢水的日月精華

一塊瓦片，將雨水隔開，將烈日阻擋

讓隆冬和霜雪天，有棉麻的溫暖

打開一本書，大段的空白，沒有頁碼

而村落、窯址以及隔世的風，就印在封底

一只鳥飛過，頭頂的轍印

無法考證。

青銅文化，楚國八百年的根源

僅在一棵花草下。

巷道、豎井、銅斧、煉爐……

穿過時光隧道，成為一座山的遺址。

鼎、尊盤、鐘，繁復的蟠虺紋飾

被一爐銅水澆灌。

血腥的殺伐、奢華的裝點，鼎盛的青銅

將銅綠山掏空、埋葬。

空曠的銅綠山上，只有風

像一個點燈者

一枚腳印、三十五枚腳印

時間將它們掩埋，遺失；一座墓

又一座墓，那些挖礦、冶煉的工匠

穿過三千年的喘息，將銅綠山

照亮。銅草花下，凝固的礦渣

找到了宿主。找到了春秋代序的風

找到了戰國失蹤的戈矛，以及

楚武王的死因。楚人問鼎中原的雄心

與底氣，就不要找了。就在銅草

花下，銅綠山覆蓋的石頭里

宮殿、廟宇、祠堂、衙署

甚至陵墓，都倒在了時間的塵埃里

而門邊的石闕，穿過漢唐的風

穿過宋元明清的雨

巍然矗立于我們的視野。時間只剩下

磚頭瓦塊的只言片語

一座完整的闕，仿木石質，立于荒野

在向我們訴說

時間的不朽與敗筆。一個人

坐在一塊石頭的陰影里，在漢代

他看見一棵樹的形狀：一個地方，時間為什么

會有如此多的遺留物

一部石質漢書，每一顆星能刻出的光

都在一塊石頭上閃爍

用一尊石闕去測天空的高度

只一把鑿斧。古人的夢，刻出了月亮的卷邊

與褶皺。那么多朝代的大象、螞蟻

都從它的陰影中爬出

沒有誰想棄老。

而你，只有一碗水邊的清風

需要多大的工夫

才能將一塊巖石，鑿空

鑿成一個人跪立的形狀

鑿出江水的滔滔之聲

在鄖陽，在漢水

流經的峭壁，懸掛的黑洞

空空的。如星月般幽寂

如時間攔下的一句偈語、一個傳說

它無憑無解。只有這些

被風留下的證詞，空洞洞的

（選自《江河文學》2022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