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華不注記

老四

“不管你啥熊樣，我都得有你”

——她的微信站在我面前，如同她

在我枕邊俯下身來——

母親，或母親的一個形態

一切都是虛擬的，在過去，我們曾

置整個世界于不顧，讓愛情成為

大地的信仰。我們共同

哺育一個男孩，讓他的信仰

承載于一對男女的貧困與對人世的不解

在過去，我們曾以朋友、親人、敵人

不同的身份面對彼此，我們曾

為暖氣片的溫度驚擾一片天空

不舍和等待是徒勞的，我們終究會

成為彼此的一棵樹或一塊石頭

扎根，在此刻越來越長的距離之上

那個躺在床上，擁抱著男孩

睡去的女人，就像過去的許多年

擁抱著我。她抱住的兩個男人將會

賦予她活著的光芒，或者，當我們漸次

離開她，她的一生將會

像這個世界所有的碑刻一樣，被國家的

史書和我們的族譜收錄

游蕩者，所有的居所

抵不過最原始的一臺沙發

所有的，我在另一個時刻的妻子

兒子，我的兒子是所有時刻的總和

抵不過我一個人坐著

隔壁，我人世間的妻子和兒子

睡著了，我拒他們于一堵墻

剛剛好，我的孤獨由他們的睡眠陪伴

作為一個居無定所的游蕩者

久違的，華不注山下的，黃河邊的

只屬于我的沙發

我的獨坐，如華不注

它獨坐在華北平原，見過李白

見過趙孟頫，見過張養浩

它如我一般，見過這片土地上的囂張

和悲憫。我們坐著

像兩個兄弟，一左一右

坐在華北平原。我們孤獨但

又被超脫人世的妻兒肆虐了人生

板面店關門了，一起關掉的還有

我偶爾的胃口

旁邊的串串香，陪過我兩個晚上

幾家超市，賣海鮮的劉成和

他的妻子，一家洗車店

常清洗我遠行的速度

往北，過濟青高速，黃河大堤外面的

堰頭村，逢三八大集

我常去購買一些鄉村的記憶

兩只鴿子，一捆青菜，還買過

黃河里剛捕獲的鯉魚

村東的野地，麥田供我在冬天奔跑

樹林供我檢閱雙腳

一群麻雀供我俯瞰這片土地

南水北調干渠供我和長江并存

再往東，不同的小路通向同一個村莊

四風閘，仰頭能看見飛機

機場偶爾帶來一些恍惚或

出游的我以及歸來的我

辛棄疾少年時，常和我在村里閑逛

梳理被風吹亂的羽毛

這片我私藏的土地

從小區到野地，再到辛棄疾的村莊

常被我用來維持生計，洗滌靈魂

這片自由的土地

安放著我的不自由和不自覺

所有的日常，所有的我和人民

這片只屬于我一個人的港灣

我是一艘大船，在港口的懷抱里用意念

駛向遼闊的汪洋

一整天

我就盯著北邊闊大的平原

一片片樹木

一朵朵城鎮

透過窗子，我看見華北平原

簇擁著一道風朝我跑來

樹叢中

那條亙古未變的黃河

隱藏在時間深處

我看見黃河大堤上偶爾駛過的汽車

有的朝東去

有的去往人間的西邊

我看見大橋上奔涌的動車

人間在川流不息

只有我，只有一雙眼睛

一整天

我盯著樓下的華北平原

遠方在我的遲疑中消失殆盡

近旁的高速公路和黃河并行

分別趕往黃海和渤海

我和我的眼睛并行

分別趕往視線盡頭的一朵花和

平原上長出的峰巒

一整天

我的眼里滿天繁星

我的眼里揉不進一粒沙子

（選自《山西文學》2022年5期）

本欄責任編輯 田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