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承德

夏海濤

我見過這條河的一部分

在目光所及的距離中

我無法窮盡時間的長度

它叫熱河 或者武烈河

它是灤河的支流 也是渤海的毛細血管

更是地球百分之七十一的藍色一分子

在今夜 上弦月升起的時刻

我從六百公里以外的地方趕來

與它相遇

這多么像是一場命中注定的相逢

當我溯流而上的時候

才知道它有三個（或者更多個）

模糊不定的傳說

一個是高處 森林和草原的甘露

從鸚鵡的叫聲里流出

一個是地下噴涌的熱流

沿著地心的裂隙向上翻涌

還有一個是天上落下的無根之水

從地球飛起終歸要回歸大地

這一二三的數值也道出了

萬物起源的不確定性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萬物

水在不確定的流動中

在岸的參照下得以確立

早于熱河

早于武烈河

早于所有語言命名的河

野生的河流必定大于文化的河流

這塊土地上 流淌了千萬年的水

被地下涌出的熱加溫 讓水有了熱度

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條比母親的母親更古老的河

一條比新生的嬰兒還要年輕的河

承接天地之大德 抖落塵埃

穿越蒼老的時間之域

不停地

流淌著

它是直立的盾

是站立的防御工具

國土邊界的一座老墻

已經熬過了六百個春夏秋冬

烽燧 敵樓 關隘 擋馬墻

時間的網眼里沉積著星星的微光

磚石上 燒磚者的名字依稀殘存

這一定是精神大于物質的明證（或者孤證）

人的痕跡

刻在荒無人煙的金山嶺上

那座叫作萬里長城的磚墻上

它站立著 用偉岸的身軀

阻擋著野蠻的侵入

刀光劍影中

邊墻的聲音慢慢減弱

散了吧 散了吧

血色的黃昏已經落幕

戰爭不再繼續 死亡

已經換了一種面孔

從東面升起 從西邊落下的太陽

見證了

邊墻內外皆為國土

一條蟄伏的巨蟒隱身在

天高云淡的山丘野嶺間

所有的遇見都猝不及防

比如 一只盤旋的鷹闖入天空

一個抖動的鏡頭

捕捉到長城高處 奮力搏擊的身姿

我的山東老鄉戚繼光

騎馬仗劍從海邊趕來

他把長城修了又修 用青磚石塊

筑起了一道守護國土的盾牌和利器

盤桓在山野的長城

猶如一張拉成滿月的彎弓

雖然比他晚到了四百五十六年

我慶幸跨越時空遇見了他

在燕山山脈的巴克什營

在這個閃著金光的長城關隘處

八十年前的田漢

也沒有錯過長城

曾經被戚繼光打敗的倭寇

沿著九一八的時間隧道越過盧溝橋

占據了覬覦己久的華夏大地

中國軍人用血肉之軀抵御著

外侮的鐵蹄

“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

犧牲與血性 震撼了田漢

詩人振臂高呼將這句歌詞

將其寫進了《義勇軍進行曲》

所有的遇見都會留下痕跡

撥開濃稠的迷霧

我們看見 光

正在長城上來回穿梭

所有被照亮的

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瞬間

金山嶺上 一曲旋律響起

物質不滅 精神永恒

并不是熱的水

都能夠稱作溫泉

滾燙的熱情只是最低標配

稀缺的 微量元素

才是熱水成為溫泉的必要條件

就像人間不可或缺的 風骨和精神

低硫 高氟 偏硅 鋰鍶鈣鎂鋅

化學元素表里的二十個名字

為汩汩熱水加持

溫泉是熱的 河水是涼的

像極了七家神泉故里的男人們

他們的血管里流動著滾燙的熱血

表面上卻裝作 滿不在乎

誰折疊起時間

吸收太陽的光和熱

原始森林和千畝大草甸過濾掉

浮躁和雜音

自高向低的水滲入地隙

擁抱滾燙的熱 聚集著雷霆萬鈞

泉水流過時間的廢墟

千年之后的遺址上

七家鎮的男人 劈開巖石建起殿堂

召喚沉寂已久的光

從地殼深處竄到地表之上

溫泉如同嗜酒的壯士

推開燕山熔巖的盔甲

噴涌而出

像極了燕趙猛士發出的吼聲

滾燙的泉水義無反顧地涌出

釋放無盡的熱情和能量

洗滌世間的塵埃 擁抱

溫涼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