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藝術歌曲鋼琴伴奏的獨立性與創造性解析①

薛 景（南京藝術學院 音樂學院，江蘇 南京，210003）

20世紀初期，西方音樂文化涌入中國，我國大批音樂學者也紛紛赴歐洲、日本學習音樂相關理論，這使我國藝術歌曲②藝術歌曲是西方室內樂性質的一種聲樂體裁，是歐洲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盛行的抒情歌曲的通稱。得到了發展。當前國內對民國時期藝術歌曲的研究較少，可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從歷時性角度探究民國藝術歌曲的發展狀態，研究民國時期藝術歌曲的萌芽與發展及創作過程中的技法與風格，其中鮮有對藝術歌曲中鋼琴伴奏的相關研究。第二類則是以民國時期藝術歌曲中的藝術價值及文學性為主，研究藝術歌曲的詩性、審美風格及藝術特征。本文嘗試以20世紀20—40年代為時間軸，以蕭友梅、黃自、劉雪庵、陳田鶴等著名音樂家的作品為例，從藝術歌曲中鋼琴伴奏的創作技法、演奏技巧、音樂形象、描繪性、表現力等方面出發，結合自身演奏經驗，解析民國藝術歌曲中鋼琴伴奏的獨立性與創造性，以期豐富民國時期藝術歌曲及鋼琴伴奏研究視野。

一、民國藝術歌曲之初始

回望歷史，藝術歌曲在我國20世紀上半葉的探索路程可謂坎坷。20世紀初期我國的歌曲創作主要是供中小學音樂課所需的各種學校歌曲，同時，現代藝術歌曲及抒情性的獨唱歌曲開始萌芽，也逐漸受到音樂愛好者的喜愛。[1]20世紀20年代青主的《大江東去》被認為是我國第一首藝術歌曲，開啟了民國時期藝術歌曲創作的先河。以往音樂創作中借西方旋律填詞的創作手法引發音樂界學者的反思，音樂創作中對“中西結合”提出了新的標準和要求。20世紀30年代一批留學歸來的音樂家初登樂壇，如蕭友梅、黃自等，意欲在音樂領域做出改變及創新。如何促進我國音樂的發展，如何將詩與樂更好地融合，成為當時需解決的重要問題。[2]

藝術歌曲之所以藝術，在于三個方面。首先，歌詞的藝術性及抒情性。18世紀末19世紀初，浪漫主義文學藝術悄然萌發，音樂與文學、繪畫的結合在藝術歌曲中變得更加緊密；隨著西樂東漸，我國作曲家在創作歌曲中也逐漸開始注重歌詞的詩性。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藝術歌曲一半是以古詩詞為歌詞，一半則是頗具藝術價值的現代詩歌，如青主的《大江東去》、黃自的《長恨歌》、陳田鶴的《如夢令·誰伴明窗獨坐》等。古時文人雅士于廟堂述情吟詩，現今這些流傳千年的文墨以另一種方式返場，它們被寄之以樂、吟唱于臺、流傳于世。

其次，旋律的描繪性及表現力。由于歌詞的文學性上升，旋律作為藝術歌曲中最具表現力的部分，要求其具有民族性、藝術性、張力、表現力及抒情性以承詞之意境。因此，民國藝術歌曲旋律以五聲調式為主，多是一字對多音的形式，曲調悠長、婉轉，注重詞與樂的結合及表現力。

其三，鋼琴伴奏的獨立性。在通常情況下，鋼琴伴奏是藝術歌曲整體構成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在藝術歌曲的創作中，鋼琴伴奏有分解和弦及柱式和弦兩種形式，但大部分鋼琴伴奏中都會包含主旋律，這恰恰是鋼琴伴奏獨立性的體現；鋼琴伴奏織體形態的變化可表達不同的音樂情緒，亦可隨著演奏者的表演傳達不同的音樂審美意境。這種獨立性使得鋼琴伴奏在脫離聲樂演唱時，仍然可以作為獨立的鋼琴小品來演奏。

藝術歌曲作為歷史悠久的室內樂體裁，在傳統歐洲音樂中，其歌詞有著較高的文學性，內容與詩歌、繪畫等其他姊妹藝術相結合。為了使鋼琴部分擔任更多的藝術形象以及具有更豐富的創作內涵，作曲家在創作時也越來越強調其獨立性，諸多藝術歌曲中的鋼琴伴奏部分可作為獨立鋼琴曲進行表演。20世紀初期正值我國藝術歌曲發展初期，這時期作曲家對藝術歌曲中藝術形象、音樂內涵的重視度逐漸加強。鋼琴伴奏作為整部作品的“和聲層”，有烘托音樂情緒、增強音樂色彩性及張力的功能，因此，作曲家在創作時會更加注重鋼琴伴奏的獨立性，使之能承詞之義、達樂之情。

二、民國藝術歌曲鋼琴伴奏的獨立性

民國時期鋼琴伴奏的獨立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是獨立的音樂形象與描繪性特征。20世紀初期我國藝術歌曲創作漸有發展，這種新穎的體裁形式亦逐漸受到大眾的喜愛。此時的鋼琴伴奏脫離了原來“樂為歌奏”的聲部關系，人聲和鋼琴伴奏相互交融，共同呈現時而交匯涌動，時而平衡獨立的音樂特色。著名聲樂作品《大江東去》堪為代表。

《大江東去》是作曲家青主在1920年留學德國時創作，被視作我國第一首藝術歌曲。它也是以古詩詞作曲的代表作品，詞作者蘇軾在詞中感懷古人的歷史功績，借以抒發壯志未酬、懷才不遇之情。該作品旋律以二度、三度級進為主，旋律的走向與唱詞念白的音調起伏相映，體現了我國傳統戲曲音樂特征。從該作品的鋼琴伴奏部分看，歌詞的上闋與下闋相對應的伴奏音型采用了兩種不同的織體形式。

上闋以柱式和弦的伴奏織體為主，和弦中包含了旋律音，使伴奏與人聲緊密貼合，和聲節奏較慢，強弱對比突出，呈現歌詞所表現的懷古、厚重的歷史記憶，柱式和弦織體加強了音樂整體的敘事性。音樂進行到下闋時，作曲家用分解和弦的織體形態代替了原本的柱式和弦，低聲部緊促的三連音及和聲層的琶音與旋律聲部的跳進相呼應，描繪了公瑾與小喬的人物形象與沖突，也增加了音樂的戲劇性，與上闋厚重的音樂形象形成對比。值得一提的是，此處鋼琴聲部的琶音是模仿了古箏的演奏技巧，用來呼應中國韻味濃厚的歌詞，作曲家用其嫻熟的創作技法將中西音樂相融合，整部作品民族氣息濃厚。

鋼琴伴奏在藝術歌曲中之所以獨立，是因為其含有鮮明而獨立的音樂形象，并非從屬于演唱者，而是構成一種“復調性”功能，與演唱者一同為作品賦予藝術形象，兩者的創作手法和表演手法可以是統一的，也可以是對比的。例如劉雪庵先生的作品《紅豆詞》。《紅豆詞》來源于《紅樓夢》①出自《紅樓夢》第28回《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紅豆詞》并不是一首詩，而是一首曲。現已無法考證當時的曲牌。，表達了對思念之人的相思之情。該作品創作于1943年，以清代文人曹雪芹的同名詩歌為詞。該作品的鋼琴伴奏采用了大量的繪詞手法，如持續的下行琶音。鋼琴的高音區以下行琶音的形式描繪“相思血淚”掉落的狀態，點出全曲的愛情主題。接著用一連串排比句表現熱戀中的青年人為愛情而苦惱的情景。此外，右手部分的柱式和弦由高到低、由強至弱的演奏形式表達了紅豆掉落、分散的意象。鋼琴伴奏在這里描述了主人公的情緒及動作，形象地表現了音樂的描繪性，體現了鋼琴伴奏的表現力。

其次是獨立的旋律線。在民國藝術歌曲中，鋼琴伴奏脫離了原來“樂為歌奏”的聲部關系，鋼琴伴奏中的旋律聲部往往與人聲重合，這使得鋼琴伴奏在整首作品中不再只是歌唱聲部的陪襯，伴奏織體也得以豐富。鋼琴伴奏獨立性的體現必然含有鮮明而獨立的形象，并非從屬于演唱者，例如黃自先生的作品《玫瑰三愿》《花非花》。

《玫瑰三愿》是由龍榆生作詞、黃自作曲，描寫了玫瑰花絢爛盛開后凋零的孤單與凄涼，借玫瑰的不幸與悲涼，抒發了作者對國破家亡悲傷的情感。樂曲開篇由緩慢卻不拖沓的鋼琴引入，柱式和弦織體輕和柔美，和聲在主功能組和下屬功能組中游走，這種規避主屬傾向性的創作技法形象地描繪出玫瑰花凋零的凄冷之感。鋼琴伴奏在樂句開始處出現了對主旋律的復合，不僅使伴奏與旋律聲部相融，還形象地表現了音樂中的情緒。樂曲第二段鋼琴伴奏的織體由柱式和弦變為分解和弦，音樂情緒隨著鋼琴伴奏的改變而逐漸遞增，抒發了作者由玫瑰花的凋零而引發對國家遭受戰火侵擾的不安與焦慮，以此感嘆戰爭對國家和民族的沖擊。

《花非花》是我國近代著名作曲家黃自先生以唐朝詩人白居易的同名詩歌為詞譜曲而成的藝術歌曲。這首作品是典型的四句體的歌詞組合，旋律以“起、承、轉、合”的結構組成，帶有強烈的五聲性特征：樂曲開始時，鋼琴伴奏以柱式和弦織體緩緩奏出，不疾不徐，把詩中如夢似幻的意境描繪得淋漓盡致。而后鋼琴聲部逐漸引入主旋律，與人聲同時奏出。全曲和聲在主功能組上徘徊，多次反復的旋律與伴奏更加弱化了曲中的功能性。整部作品顯得清新淡雅，給人以虛無縹緲之感。《花非花》通篇以連奏的形式貫穿頭尾，結合文辭來看，鋼琴伴奏的描繪性與獨立性恰到好處地突出了作品的藝術內涵與形象。

三、鋼琴伴奏演繹的創造性

藝術歌曲的鋼琴伴奏雖然具有很強的依附性，但在音樂情緒的表現、歌曲人物形象的塑造、音樂的描繪性與表現力等方面均有顯著的創造性作用。演奏者的詮釋和表達賦予了音樂作品新的形象和意境。鋼琴伴奏的創造性主要體現在演奏者對作品的理解和詮釋方面，演奏者對作品的每一次演繹都是對作品本身的創新。音樂作品作為物質性的存在，樂譜只是用來記錄作品的載體，而演奏則是表達和生成作品本質屬性的有效途徑。任何一部音樂作品的表現都不是機械地復制，而是個體創造性的體現。

首先是鋼琴伴奏演繹時的“還原”。所謂還原，意為忠于原譜[3]。即演奏者通過還原譜例中的音高組織、速度變化、強弱對比等，將作品完整地演奏出來。首先要求演奏者在音樂所營造的情緒和意境下充分表達出音樂作品所描之物、所述之情、文辭之意象。例如黃自先生在20世紀30年代創作的作品《思鄉》。該作品描述了九一八事變之后，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之中的情形，表達了作曲家對國家遭受侵略的悲憤及救國的急迫心情和熱切愿望。作品結構為單二部曲式，旋律弱起，描繪清明時節柳枝飄搖，清風陣陣的蕭瑟景象[4]。其中鋼琴伴奏以分解和弦為主，低音演奏時應深沉有力，突出作者低落的情緒。

除了了解作品的創作背景，還要在演奏時注重鋼琴伴奏的音高、節拍以及曲式結構等構成要素[5]。譜例1為《思鄉》B部分的第2句，亦是全曲的尾聲部分。作曲家在創作時將最后一句旋律做了“強”演奏，突出曲中高點音，亦想表達作者保家衛國的拳拳之心。因此，在鋼琴伴奏的演奏中應把譜例中的強處與漸強漸弱的處理演奏出來。

再如作品《玫瑰三愿》（見譜例2）。該作品從調性、和聲、節拍和曲式結構中都帶有強烈的歐洲古典音樂印記，調性和聲是明顯的大小調風格，如第5—9小節主屬和弦交替部分，在第9小節形成了典型的-V-Ⅰ經典的大小調終止式。盡管如此，作曲家在旋律聲部中仍以二、三度為主，突出了五聲性的民族因素。因此，該作品可以被視為既有“中西對置”又有“中西融合”的一首藝術歌曲。鋼琴伴奏部分以弱為主，意為描寫玫瑰柔弱的形態，譜例2中鋼琴伴奏聲部連音線的寫作使歌詞和旋律緊密相貼。演奏者在演奏中應遵循譜例所示強弱對比關系及音樂的連貫性。

其次是“還原”基礎上的“求新”。所謂“求新”是演奏者對作品的理解，是在“還原”過程中衍生的活動。當演奏者去理解音樂作品時，就已經有了先入之見，這與演奏者對作品的理解有關系，每一次的正確演奏都是演奏者意向性的體現。

演奏本屬于二度創作，音樂是一種時間藝術，時間具有瞬時性。一部作品要做到純粹地還原是不可能的，除了用錄音的形式將其記錄之外，現場的每一次演奏均會有所差異。在鋼琴伴奏的現場中，在這樣的“差異”下，必定會衍生出“求新”的空間。

在前文提到的《紅豆詞》的鋼琴伴奏中，作曲家通過連續的琶音刻畫了“相思血淚”的歌曲形象，略顯苦澀與悲切。在演奏中，琶音應清脆連貫，突出“淚滴”的音響效果，演奏力度應適當隨著歌詞的描繪而變換，并在諸多不協和的和聲音響中加大演奏力度，將音樂作品推向高潮。

“還原”和“求新”就像硬幣的兩面，密不可分，相輔相成。演奏者的每一次表演都是對樂曲本質的一次“刷新”。盡管樂譜相同，但演奏者個體的差異與變化，對作品本身理解的差異、演奏時情緒的差異等，會使同一首作品上演時產生不同的表現力。這就要求演奏者在基于原譜客觀性的同時，依據自身的理解和闡釋，在技法與表演方式上創新，才能準確、完整、創造性地詮釋和表達藝術歌曲的情感和意境。

譜例1.《思鄉》（19—26小節）

譜例2.《玫瑰三愿》（9—12小節）

結語

藝術歌曲作為近年來頗為大眾喜愛的音樂藝術形式，其在作曲技法、歌詞意境、曲調創新、聲部配合及演繹手法等方面，亦隨著時代發展而更加多元，也更為注重聲部和鋼琴伴奏之間的融合性、獨立性和創新性。民國時期藝術歌曲中鋼琴伴奏的描繪性、表現力、詩性、戲劇性，代表著鋼琴伴奏在藝術歌曲中的獨立性；而演奏者在每一次表演實踐中，對樂曲的演奏、歌詞意境的理解、音樂語匯的傳達都展現出了藝術歌曲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