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世歡喜



多年以前,德國浪漫派詩人荷爾德林寫下了《人,詩意地棲居》。100多年后的1951年,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存在主義哲學創始人海德格爾以此為主題做了一場演講——“人生的本質是一首詩”。
這是詩人的解讀、是哲學家的詮釋。
所謂詩意,即當你面對世界時,有主動想象和理解的能力。按照王陽明的說法就是:若你的心看不到那呆花,即使花開于眼前,也不在你的世界里。只有你意識里感悟到那呆花,花才會真正綻放。
世界是詩意的,人生亦然。
而建筑師,也是種花的那個人。
從阿拉伯聯合酋長國(以下簡稱阿聯酋)的首都阿布扎比回來以后,我總是恍惚。看著眼前擺放的阿布扎比盧浮宮的照片,那些被相機定格下來的美好瞬間,總是使我倏忽之間遁入記憶隧道,仿佛乘滑梯一般,一路飄向遙遠的沙漠,抵達那光影交織的夢幻之地。
2007年以前,盛產石油的阿聯酋為了提高自己在藝術界的地位,決定與法國合作,把“盧浮宮”復制到“家門口”來,并把法國巴黎盧浮宮、蓬皮杜中心、奧賽博物館等世界頂級的十多家著名博物館的藏品租借過來展出,且允許其使用“盧浮宮”的名號。阿聯酋斥巨資打造了一座可以匹配這些頂級藝術品的博物館,稱之為“阿布扎比盧浮宮”。這座博物館從開始規劃到建成歷時九年,由法國著名建筑師讓·努維爾設計。
阿布扎比的陽光分外明媚耀眼。當走下出租車,看到這座如夢似幻的建筑時,我就徹底淪陷了……
我被眼前由“蒂芙尼藍”的海水環繞著,有著白色的麥地那房屋墻壁和巨大的光影斑駁的蜂窩網狀交織的圓頂建筑驚艷了,久久回不過神來……
神搖意奪,一眼萬年。
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一定會為它寫詩。
交錯疊加的空間營造出流動變幻的光影,有一種清幽空靈的意境之美,讓我沉醉,可此刻我還沒有開始欣賞博物館里的展品呢。但仔細一想,這座建筑本身不就是一個精美絕倫的展品嘛!
阿布扎比聲浮宮的設計靈感來自傳統的阿聯酋建筑。陽光下,直徑為180米的巨大圓形穹頂熠熠生輝,仿佛是海上漂浮的盾牌,又仿佛是《辛伯達航海歷險記》中找不到大門的白色圓頂建筑,更仿佛是停落于海上的外星飛船。
優秀的建筑不僅是物質性產品,更具有精神性。就像一個人穿什么樣式的衣服并不重要,氣質才是一個人的內核。讓·努維爾通過對光、材料以及新技術的使用,將阿聯酋的傳統文化與當代建筑技術相融合,為阿布扎比盧浮宮找到了其獨有的建筑內涵。他通過制造空間來表現時光的美感,讓建筑成為蘊合詩意故事的載體,并任由詩意流瀉。
建筑獨特的網狀結構由八層金屬表皮疊加而成,每個金屬表皮都設計了獨特的形似阿拉伯文字的幾何圖案。陽光經過這些金屬表皮的層層過濾,如雨點般傾瀉在博物館里的每一個角落,如同陽光穿過綠洲中的椰棗樹葉一般。
一步入阿布扎比盧浮宮的大廳,滿眼璀璨的光影使我仿佛在看一場電影。建筑大師搖身變成了導演,將建筑的內立面當作永恒的屏幕,熟練地運用光作為要素,通過詩意的蒙太奇藝術手法,把建筑內部轉化成一間飽含光影力量的劇場。讓·努維爾曾說:“建筑就像電影,總有故事要講,總有情緒要表達。”
建筑內簡潔的白墻給人一種圣潔與肅穆的感覺,與穹頂層層疊加的繁復圖案形成鮮明的對比。設計師在阿拉伯傳統風格的基礎上,借鑒了北歐“少即是多”的設計理念,將現代極簡主義中的寫意之美表現得淋漓盡致。
阿布扎比盧浮宮是完全開放的建構——沒有圍墻、沒有柵欄。鏤空的穹頂是蓋在獨立的畫廊、展覽空間和其他建筑物之上的,仿佛飄浮在空中。而這些建筑物之間則依靠甬道、連廊、水捌等臨水步道連接,讓參觀者可以自由地穿梭其間。人們可以沉醉在展廳藝術品的美妙中,可以沉浸在庭院絢爛夢幻的光與影中,也可以坐在臨海的咖啡館里欣賞風景……
日落時分,在燈光的照耀下,穹頂又變成了一片星光的海洋。我依偎在臨海咖啡館的沙發上,望著滿天的海鷗、漸行漸遠的游輪以及太陽臨別時撩起的漫天彩霞……此時,時間仿佛要靜止了一般,一切事物都慢了下來。
入夜,明月高懸,綴滿穹頂的近8000顆“小星星”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將室內與室外同置于星空下,與月亮相守望。
一切美得剛剛好。
與阿布扎比盧浮宮告別的時刻到了,而我卻久久不愿離開。回望博物館璀璨的穹頂,那些夢幻的光影在夜空下依舊璀璨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