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青春若是一本色澤明艷的畫冊,夢想就是最神奇的畫筆,青春若是一首曼妙的音樂,夢想就是最迷人的樂章。
人的心中一旦有了一種渴望,一個念想,日子就會變得生動而富有朝氣,就如同我曾經的那些對大山充滿渴望的日子。
我從小生活在北方的平原,放眼望去,開闊且遼遠。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仿佛一篇簡單直白的說明文。我的心中也許帶著與生俱來的詩意,始終對大山有種渴盼,總以為只有山才擁有抑揚頓挫的音調,才擁有平平仄仄的詩韻。
小時候,我從書本上知道了大山的存在。時隔多年,我已經不記得具體的書名了,也許是某本小說里動人心魄的環境描寫,也許是某篇散文里觸動心靈的意境營造,讓我領略了大山的“面孔”——連綿壯麗,神秘夢幻。光是后面四個字,就足以勾起一個孩子所有的好奇與憧憬了。
16歲那年,春晚的一首《山路十八彎》在我的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歌曲中那種曲曲折折、環環繞繞、連綿起伏的意境,把我帶到了遙遠而又神秘莫測的世界。那一年,一個16歲少女的心強烈渴盼著見到一個更遙遠、更神秘的世界,一個和山有關的世界。
我仿佛在成長中第一次感受到夢想的力量,那種力量來自對大山的渴望。
人的成長中并非時時刻刻都會懷揣夢想,但是心里埋著那樣一顆種子,稍一破土,內心就如撥開迷霧一般看見了晌睛的天空,雙腳充滿了探尋遠方的力量。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力量的驅使,我成了村子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女孩子。我帶著村里人的祝福走向了未知的遠方,只是這個遠方并非心心念念的大山。那時候,青春的心房里跳動著的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
曾經勾起我渴盼的大山,在歲月的沉淀下,慢慢變成了一種奮進的力量。它呼喚著我走向一個更加遼闊的世界,當這樣的世界出現在我眼前時,大山卻隱匿了自己的身影,躲在了我內心深處最為隱秘的角落里。
我真真實實地見到綿亙起伏的大山是在大二那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去了趟湖南,車窗外,湛藍的天空下,蒼翠的群山層巒疊嶂,連綿不絕。那一瞬間,“壁立千仞”“巍峨雄偉”“高聳入云”“峭壁生輝”等這些在書本里讀到過的詞語第一次在我腦海里有了具體的形象,在我心里有了實實在在的歸屬,那種奇妙的感覺讓我激動不已。
在湖南的五天里,我樂此不疲地攀越一座又一座的山,或高聳險峻,或奇峰羅列,或層巒聳翠……當時正值夏季,擁抱大山的興奮沖淡了我對炎熱的懼怕,我的皮膚被曬得黝黑。我是多么享受拾級而上,緩緩登頂的感覺啊!目之所及皆是連綿的群山。那些已經矗立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山脈沉穩、內斂,它們仿佛和藹地注視著—個喜愛大山的姑娘。我站在每座山的山頂,享受著山風輕柔的觸摸,貪婪地呼吸著大山獨有的氣息,遙望著連綿的山脈。
是大山給了我力量和指引,讓我跨越千山萬水佇立在高山之巔。大學畢業后,我回到了家鄉——黃淮海平原上一個熱鬧的城市。對,我還是回到了平原上。人并非所有的選擇都能如愿,但是生活永遠不能缺少那份看似如夢如幻的詩意。那份詩意是一道光,它若隱若現,有時強,有時弱。有它在,人才不會迷失在渦流里,它會指引你,給你方向。
我心中的“山”,是山,又不是山,它依然駐扎在我內心隱秘的角落里。它有時候像個調皮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撩撥我一下;有時候又像一位久經歲月磨礪的老人,堅定而溫和,寬厚而沉穩,提醒我人生該往哪里走。
一個涼風習習的晚上,我站在陽臺上默默地望向遠處,平原是開闊遼遠的,目力所及已達郊區。那是一大片高大楊樹的剪影,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瞇起眼睛看的時候,我仿佛看到了綿亙的山脈!那一晚,我久久站立,沉浸在美好又虛幻的想象里。
那一年的初秋,我背起行囊告別平原,毅然朝大山深處走去。那晚,當大巴車行駛到了彎彎繞繞、遠遠不止是十八彎的深山里時,我透過車窗望到一輪明月從山坳里緩緩升起,升到最高的山頂,再升到浩瀚無邊的蒼穹之上。沒有路燈的光線,沒有喧鬧的人煙,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一輪皎皎明月和如水的月光之下那蒼黑色的、漫無邊際的群山。我看到了逶迤伸展,看到了巍峨挺拔,看到了平平仄仄……
那一刻,大自然的奇觀、兒時的憧憬以及自己對未知生活的期待……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生活竟然是這樣的神奇而又不可捉摸。
現在,我已經生活在了群山環繞的江南,熟悉的地方依然還有我眼里最美好的風景。我常常會在附近找一座小山,慢慢地登到山頂。那拾階而上的腳步就如同在或明或暗的人生征途中跋涉。當我佇立在山頂望向遠處時,總會想起黃淮海平原上的家鄉,以及在我年少的心中埋下的那顆向往大山的種子。當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一次次地凝視著遠方一覽無余的大平原時,也沒有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這顆小小的種子竟然會如此朝氣蓬勃地生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