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宇茜
浙江省天臺中學高二(16)班
江南多山,也多水,野外的水域旁常伴有蘆葦生長。
老家附近散落著許多蘆葦叢,我無數次走過那些瑟瑟搖動的蘆花,但從未投去停留的目光。它們如此平凡,沒有經濟作物和糧食作物的赫赫有名,也不如野花繽紛奪目,給人的觀感就像一種大型野草,只不過它們幸運地擁有自己的名字。
借蘆葦的擺動,我們才認識風。我常常借著蘆葦叢拍攝夕陽、捕捉風。蘆稈分割太陽,讓畫面顯出層次,卻不喧賓奪主。在鄉下景觀里,蘆葦似乎總作為其他事物的載體而存在,作為純天然的背景板,色調樸素,輪廓模糊,無言地高聳著,擺動著萬千根穗子,映襯著赤紅的夕陽和疾馳的風。蘆葦就是這樣一種植物,沒有自己的主體性和鮮明干脆的性格。
我本是這么認為的。那天我們全家散步,我掰斷了一根蘆葦當作“寶劍”揮舞,回家后就丟在客廳一角。幾天后,我突然又發現了它——因為它和我們的客廳如此不協調,如同一身葛布的古代農夫被硬生生塞進現代的黑西裝里,風和塵土的氣息在現代香水里凝結并退居一隅。我拿起那根蘆葦的瞬間,隱約窺見了什么……
蘆葦在中國文化里并非熱門意象,“蒹葭蒼蒼”是背景板,縱有“妾當作蒲葦”,也是“便作旦夕間”,難受器重。然而,受文人的青睞也并非總是好事,如逢年過節,裹著紅絲帶的富貴竹在花鳥市場上待價而沽,竹皮水滑油綠,美則美矣,但我每每經過,總覺得心頭一堵,常會想起余秋雨在《西湖夢》中寫的:“天大的才華和郁憤,最后都化作供后人游玩的景點。景點,景點,總是景點。”
沒有靈性的植物當然是沒有風骨一說的,但當翠綠的葉子喜笑顏開時,還是會讓人不由得想到“馴化”一類的詞。而手中這枝蘆葦粗糙的表皮摩挲著我的掌心,像是在傾訴:“我應該回去了。”
那一刻我猶如受到一種久遠的召喚,不由自主地邁出步子,走向門外的遼闊田野。鄉下的天空寥廓無垠,碎云在天邊沉靜。大方無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如此,蘆葦沒有被馴化,它始終屬于本真的自我。我把蘆葦擲了出去,它飛得很遠,落地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然后一切重歸寂靜。
后來有一次,在煩擾滿心時,我戴著耳機跑進蘆葦叢里站著,毛茸茸的穗子在我頭頂招搖,風過時蘆花瑟瑟,飄在我的臉上。我聽完了幾首歌,即使不刻意追尋某些意義,站在這些脆弱卻堅韌、樸素卻崇高的存在中間,覺得自己也成了會思考的蘆葦,中正、平和、不迎合。
等我離開那片蘆葦,卷子上又會出現幾行字。筆會被放下,明天的衣服會被收拾好。月亮落下,太陽升起,這世上還有一些渺小的生靈,在風中繼續它們自己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