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詩惠
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之際,一部名為《在場》的微電影在各大社交及視頻網站刷屏,全網播放量超1.1億;微博話題#穿越百年愿你在場# 閱讀量超1.5 億,討論量28.3 萬;影片一經發布即登上抖音熱搜榜第8 位;B 站 #小學課文拍成電影# 話題登上熱搜榜第二名;全網媒體自發轉載超過1870 篇,成為出圈爆款。這部時長7 分38 秒的微電影廣告由人民日報和騰訊視頻聯合出品,主要圍繞一位老人尋找棉衣的過程展開,在此過程中以老人之眼帶我們領略今日之中國,最終揭秘老人其實是長征途中將棉衣分發給戰友而犧牲的軍需處長。本文聚焦《在場》的創新表達,探究這部影片如何通過主題選擇、敘事視點、敘事結構、敘事符號實現觀眾集體記憶的喚醒、社會正向情緒的凝聚,為紅色微電影融入新媒體時代、創新價值引領方式提供一些思考。
作品的主題選擇分為內容選擇和主旨選擇:內容選擇是講好故事的基礎;主旨選擇是傳遞思想的關鍵。對于一部紅色微電影能否將主旋律思想觸達觀眾內心、深度引發精神共鳴,優秀的主題起著極大的影響作用。
在內容選擇上,不同于此前紅色微電影多以回顧歷史上的重要事件為主,《在場》改編自小學課本中的經典文章《豐碑》,初步形成了記憶喚醒的基礎。影片從觀眾耳熟能詳的課文切入進行二次創作,避免了此前影片內容指向過于明顯、說教意味濃重的弊端。通過講述《豐碑》中犧牲的軍需處長即使來到現代社會也不忘戰友們的棉衣需求,在主人公的一舉一動中再現一個直擊淚點、鮮明、自然的故事,在便于觀眾理解和接受的同時,也具有更強的內容和價值依托。
在主旨選擇上影片以《在場》為題,“在場”既是主角穿越到當今中國,圓滿“不在場”的缺憾;也是觀眾置身于紅軍長征的雪山現場,目睹軍需處長為代表的革命先烈的犧牲。“在場”交匯兩個時空,未盡之言是“還有無數為國捐軀的革命先烈無法在場”“今日之中國不會辜負先烈的期望”,以引發體悟替代直接說教,中國共產黨開天辟地的功績由此更加深入人心。此外,影片以小見大,在致敬百年征程中奮斗、犧牲的人們之外,也贊美了百年以來中國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再到強起來的偉大成就,進一步升華主題,在與觀眾產生情感共鳴的同時,激發觀眾的愛國熱情,通過不斷奮斗、奮力拼搏,為建設國家做出自己的貢獻。
敘述聚焦(focalization,又譯聚焦)由熱拉爾·熱奈特首次提出。熱奈特提出的“聚焦說”將敘事視點解釋為敘事時的焦點和審視方式,“聚焦”類型可分為:零聚焦敘事即全知視點敘事,內聚焦敘事即電影中人物的主觀視角,外聚焦敘事即從外部視點出發敘述事實。①王丹丹,2016《熱奈特的敘事話語理論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山東大學。在影片《在場》中,敘事視點隨著故事發展不斷轉變,極大程度上為故事講述服務。
老人游歷現代故事線主要采用內聚焦敘事和外聚焦敘事相結合的敘事方法。內聚焦型敘事視點能夠使觀眾以一個傾聽者的姿態去審視影片內容,影片以人物為“視覺中心”,以劇中人物的口吻進行敘事。《在場》開端以主人公老人的視點進行敘事:畫面從天空搖到老人半身,跟隨老人的視角環顧四周交代環境、跟隨老人的行動軌跡展開劇情,依次和攤主、白領、小孩、軍迷店主互動,帶領觀眾體驗老人求助無援的困窘,并由此產生疑惑“為什么老人要在夏天尋找棉衣”“為什么沒有人幫助老人”。在此過程中影片穿插了少量外聚焦敘事視角,以攝像機為主體的第三人稱反應鏡頭推動劇情發展,實現“游歷現代”故事的流暢敘述。
內聚焦型敘事視角慣常使用旁白,將敘事主體的心理活動、個人背景通過旁白的方式展開,在有限的影片時空里表現無限的內容。但在《在場》的內聚焦敘事視角下主人公老人保持沉默,也因此保有最大限度的神秘感。與此同時,依托內聚焦型敘事和外聚焦型敘事相結合,老人游歷現代這條故事線同時夾帶大量第三人稱鏡頭和第一人稱鏡頭,使個人視覺中心呈現跟隨故事的特點,進一步拉遠了觀眾與主人公的距離。就此,第一階段的鏡頭語言敘述充分實現了懸念設置。
解密故事線主要采用外聚焦敘事。外聚焦(external focalization),類似于托多洛夫所提出的“敘述者(所知)<人物(所知)”。這種聚焦類型中的事件局限于從外部視點進行敘述或行為報告,基本上只能陳述出攝像機所能拍到的東西①王丹丹,2016《熱奈特的敘事話語理論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山東大學。。影片解密部分采用外聚焦型敘事視角,首先對此前老人與攤主、白領、小孩、軍迷店主互動的內容進行了重復,通過第三視角所見的消失的老人間接解答此前設置的疑問:“為什么沒有人幫助老人?”“因為沒有人看得見老人。”就此解開了老人的第一重身份——另一個時代的穿越者。其次,在長征時期故事線的進一步解密中,影片延續了文本《豐碑》“隊伍少人—找到尸體—揭秘身份”的敘述方式,外聚焦敘事的“第三人稱觀看”特性使故事的曲折得以保留。此外,由于外聚焦敘事視角中敘述者知道的比人物知道的要少,一般情況下不會過多地表現人物自身的思想或主觀感情,這樣的敘事方式避免了對劇情的過度藝術化加工,直接呈現故事減弱了“軍需處長將棉衣分發給戰友而犧牲”的煽情意味,給予觀眾思考的空間。
相較于其他紅色微電影,《在場》不局限于單一敘述視點,巧妙地運用多樣化的聚焦方式為故事講述服務,既講好了故事,也不過度煽情,充分權衡宣傳和敘述,這是它得以講好故事、把故事講入人心的一大創新表達策略。
傳統紅色微電影由于時間、篇幅的限制,大多采用線性結構敘事,按照事情發展的時間順序逐步推進,敘事前后保持緊密的因果關系,旨在讓觀眾不費力氣地看懂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從而將注意力放在敘事情節上②劉芳:《結構、情節、時空論微電影廣告敘事》,《當代傳播》2014 年第5 期,第96-97 頁。。《在場》較為少見地采用了非線性敘事結構,兩條看似平行的時間線相互交錯,共同講清楚一個創新的故事,使影片敘事遠超單個時空所能呈現的效果。
影片中,一條時間線上的老人正在現實世界尋找棉衣,一條時間線上的老人正因為把棉衣送給戰友而被凍死。在解密環節,老人的革命烈士身份被破解,看著畫面中被風雪掩埋的衣著單薄的軍需處長,觀眾不由地聯想到老人在現實世界辛苦尋找棉衣、捧著棉衣熱淚盈眶的情景。此時無須多言,一個將自己全身精力都貢獻給革命事業、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光輝黨員形象巍然聳立。
在兩條時間線的結尾,老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樹下,但區別在于第一次他奉獻了自己的生命,第二次他目睹了國泰民安的今日之中國,離別之際內心應是寬慰。借助非線性敘事,影片自然地把觀眾帶到特定的情境中讓觀眾觸景生情,喚醒從小經受的黨史教育,以小見大油然而生對全體黨員同志的崇敬,由點及面、自然而然提升了群體認同感和國家榮譽感。
此外,《在場》在短短七分多鐘內完成“懸念鋪墊—反轉—時間線合并—主題升華”的情節設置,敘事節奏短平快,順應了網絡制作與傳播思維;把握觀眾情感節奏,讓觀眾從一開始的疑惑逐漸被感動、催淚,最終被圈粉,并產生對故事及其精神的強烈共鳴。在敘事結構的設置上,《在場》不可謂不精妙。
《在場》在敘事過程中構建了自成一體又和傳統敘事一脈相承的符號系統,既滿足了情感表達的期待,又促進了主旨呈現的需求。這種符號和造型主要分為:聲音符號、色彩符號、道具符號。通過符號的多樣化、系統化使用,影片將鏡頭畫面和主旨思想掛鉤,成功打通觸達觀眾內心的渠道。
聲音在敘事過程中起到輔助敘事表意的功能,可分為人聲、音樂、音響等。音樂就是指在影片中以配樂或插曲的形式出現的樂調,音響可分為動作音響和自然音響,也就是電影中模擬自然環境以及人物動作的音效①劉洪琴,2021《紅色電影敘事策略及傳播效果分析》,碩士學位論文,西安工業大學。。影片中音樂的使用較為常規,對尋找棉衣、人物互動輔之以輕快的音樂,對于參觀現實世界輔之以逐漸恢宏的音樂,對于解密老人是早已犧牲的軍需處長輔之以悲壯的音樂,使用音樂的主要目的在于渲染氛圍,加強觀眾的情感共鳴。
音響的使用則較為特殊。在影片中,三次出現軍號聲,第一次老人看到了印有五角星樣式的挎包,第二次老人倒在樹下看向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第三次長征隊伍向犧牲的軍需處長脫帽致敬,并由此引發了此后對于中國歷史發展重大事件的回憶。影片中蒙太奇地為軍號曲調配上五角星符號,賦予軍號“鼓舞情緒、催人奮進”的宏達表意。軍號反復出現,在反復刺激中喚醒觀眾的家國情懷、喚醒新老觀眾的集體記憶。
電影是鏡頭語言的藝術,光影和色彩共同構成鏡頭語言的重要部分。在影片《在場》中大部分鏡頭采用自然光拍攝,光影的變化折射到色彩的飽和度變化上,因而色彩符號的分析主要分為飽和度、色溫兩部分內容。
在影片中,老人與攤主、白領、小孩、軍迷店主交談時畫面暖色偏暗,在老人認識到自己正處于沒有戰爭的未來中國后,經過一個逆光拍攝鏡頭,畫面的色彩隨著老人的游歷越發鮮艷,最終在老人精疲力竭倒在樹下時此前提高的飽和度、色溫全部消失。在這一條故事線中,色彩映襯了老人的心理狀態,我們似乎可以解讀出低亮度代表老人來到陌生的地點仍然憂心在受寒的戰友,高亮度代表老人目睹了今日之中國的繁榮昌盛后內心的喜悅欣慰,色彩在此處闡述著情感傳達的功用。
而在解密階段,不論是第三視角拍攝的互動過程的重復,還是長征軍需處長身份的破解,畫面都呈現出冷色調、高對比、低飽和的特點。在陰沉的畫面中,雪白得耀眼,更反襯出黨員同志們的灰頭土臉,環境的艱苦溢于言表。此時色彩的主要作用在于營造悲痛肅穆的氛圍,輔助敘事。通過和此前鮮亮的當下美好圖景對比,這種陰沉濃重的色彩構建了奇特的話語空間,讓觀眾體悟革命先烈的艱苦奮斗,明白革命成果的來之不易,同時感悟當下美好生活的來之不易,極大地促進了中國共產黨光輝形象的建立和社會正向力量的凝聚。
電影道具是電影造型語言的一部分,當道具通過敘事構成符號時,該道具被賦予的能指不僅在促進影片主旨表達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也能豐富影片外該道具的內涵。在《在場》中,棉服作為貫穿影片的線索,因為被老人苦苦追尋而被賦予特殊含義,既象征著革命先烈艱苦奮斗的艱辛歲月,也是以軍需處長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員“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真實寫照。此外,《在場》中反復出現的五角星、紅旗也是極為重要的道具符號。
在老人緊緊跟隨印有五角星的挎包前往軍迷商店,老人彌留之際最后一眼看向了在學校上空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發現老人犧牲后戰士們脫下繡著五角星的帽子向他敬禮等劇情中,五角星、紅旗這些道具符號承載了一代人的記憶和情感。滄海桑田,昔人已逝,但是一直“在場”的五角星、紅旗作為客體被一段又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賦予特殊含義——影片中的五角星、紅旗化身錨點,將人民的記憶定格在中國發展歷程中的每一個光輝時刻: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第一顆原子彈/氫彈成功爆炸、港澳回歸、2008 年北京奧運會、展現國家強大軍事實力的閱兵儀式……五角星和紅旗的元素組合便是中國國旗,以一面面五星紅旗為線索,影片既緬懷了鮮血染紅旗幟的革命烈士,又喚醒了人民對于光輝歷史的集體記憶。
紅色微電影在敘事上所制定的宏觀創作方針和具體敘事手法方面要和有限的時間相適應,因而有其獨特的敘事策略。
主題重故事輕宣講,敘事視點服務故事多樣變化,敘事結構不拘泥于線性講述,敘事符號輔助敘事的同時也拓展了符號的現實意義,主題選擇、敘事視點、敘事結構、敘事符號共同構成了紅色微電影敘事策略的四個方面。《在場》借助四方面的創新表達一步步完成對集體記憶的喚醒,共同構筑銀幕空間,推動敘事發展,完成藝術形象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