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瑾,謝麗娜,林 斌
(1.湖南工商大學 會計學院,湖南 長沙 410205;2.中山大學 管理學院,廣東 廣州 510275)
稅收規避是指以減少企業納稅義務為目的的交易或安排[1]。避稅行為在世界范圍內廣泛存在。一方面,合理的避稅有助于減少企業現金流出,節約企業成本,增加股東價值;另一方面,避稅也可能加劇信息不對稱,成為管理層掩蓋私利攫取行為、隱藏壞消息的工具,最終損害企業價值[2-4]。為了降低避稅風險,企業可能通過權力尋租規避稅務審查。我國當前的稅收監管中仍然存在較多的自由裁量權,濫用自由裁量權導致的尋租腐敗現象非常嚴重[5]。審計署2004年的調查顯示,被視為管理相對較好、財務制度比較健全的788家重點稅源大戶在2002年度及2003年1至9月共少繳稅款252.79億元(1)具體可見《788戶企業遭遇審計風暴 稅收優惠政策被指“造成國家稅收流失”》,新浪財經,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040922/100026613t.shtml。。逃稅、避稅交易普遍存在,對國家稅基和稅制的公平與效率造成極大沖擊,嚴重損害國家利益。特別地,當前我國地方政府普遍面臨較大的財政壓力,因此,研究如何治理企業逃稅、避稅問題,規范稅收征納和相關財稅政策執行過程中的官員和企業行為,對鞏固社會誠信和公平、強化政府公信力、保障國家財政經濟安全具有重要意義。
政府審計是國家治理的重要工具,是推動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基石和保障。在宏觀層面上,政府審計能夠顯著減少官員腐敗、維護財政安全、增進政府信息透明度[6-8];進一步地,通過抑制政府過度干預、規范官員行為,確保相關政策、資金和措施落地、落實,政府審計還可以改善區域營商環境,推動地方經濟高質量發展[9-10]。在微觀層面上,國有企業是國家審計機關的重要監督對象,政府審計對國有企業有明顯的治理效應。具體地,審計署對中央企業及其控股上市公司的監督有助于約束管理層權力,抑制超額在職消費[11-12];可以改善被審計單位的內部控制和信息披露質量,減少壞消息隱藏,降低股價崩盤風險[13-15];審計機關對地方國有企業的監督有助于降低委托代理沖突,提升企業的技術創新績效[16]。
財政是審計的主責主業,政府審計理應在促進納稅遵循和減少稅源流失方面發揮重要作用[17]。已有研究發現,增強審計機關獨立性,有助于減少稅收征納過程中的違法違規和不合理行為[18];領導干部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試點能夠提升地方官員對轄區內資源型企業和重污染型企業的監督力度,降低其避稅意愿[19];審計署對一些省區市的稅收征管審計顯著減少了這些地區的稅收流失[17]。但是,上述研究是基于地方審計機關人財物統一管理改革、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試點等特殊制度情境,沒有對政府審計力度進行直接衡量。事實上,政府審計的內容廣泛且存在地區差異,稅收征管審計、資源環境審計、經濟責任審計、政策落實跟蹤審計及國有企業審計等都能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企業的納稅行為,但鮮有文獻從地級市層面研究政府審計力度與企業避稅程度的關系。本文認為,一方面,政府審計通過對稅收收入組織情況、稅收政策執行情況、財政補貼使用情況等進行審查,可以直接發現稅收征納過程中的監督不力、征納合謀和其他違法違規問題,并及時進行糾正,提高納稅遵循;另一方面,政府審計在對公共資金、公共資源、重大經濟政策落實情況、國有企業資產損益和領導人經濟責任履行情況等進行監督的過程中,可以有效發揮外部治理功能,促進企業交易和信息透明,抑制管理層私利行為,從而抑制企業避稅。鑒于此,本文以2005—2019年A股國有上市公司為樣本,從地級市層面系統考察政府審計力度與當地上市公司稅收規避程度的關系,并進一步研究政府審計發揮作用的具體機制,能夠對現有文獻形成有益補充。
本文可能的貢獻有:(1)直接探究政府審計力度與企業稅收規避的關系及其作用機制,可以豐富政府審計這一國家監管機制與微觀企業行為關系研究領域的文獻。(2)豐富企業避稅治理機制的研究,為政府審計發揮稅收治理作用提供新的證據。(3)過去關于政府審計的研究多以省級政府或審計署對央企的審計為對象,本文從市級政府層面研究審計力度對企業避稅的影響,進一步豐富研究的維度。(4)為治理企業避稅行為、減少國家稅收流失、維護財政經濟安全提供經驗支持,同時為進一步完善國家審計制度、加強審計力度提供政策參考。
財政是國家治理的基礎和重要支柱。作為政府財政收入的核心組成部分,稅收為財政發揮國家治理的職能提供了重要的財力保障[5]。但是,對企業而言,稅款的繳納意味著經濟利益流出,企業自身的可支配資金將減少。因此,企業有動機采取轉移定價、盈余管理、與稅務機關合謀等手段逃避、減輕或延遲納稅義務,從而緩解融資約束,增加管理層可控制的現金資源。一系列文獻探討了企業稅收規避的影響因素,如政策不確定性、經濟周期、經理人自利動機等[20-22],相應地,企業的內、外部治理機制,如內部控制、稅收征管和外部審計等,能有效抑制管理層機會主義傾向,減少稅收激進活動[23-25]。
審計是一項重要的經濟監督機制,在約束代理人私利行為、減少企業避稅和國家稅源流失方面發揮著獨特的作用[17,25]。當管理層主要采取激進避稅手段從事尋租活動時,審計的復雜性與難度、因審計失敗引發的法律訴訟以及政府監管懲罰等隨之增加,社會審計將很難發揮作用[25]。作為國家治理體系中的一項基礎性制度安排,政府審計在較弱的制度環境中可以部分替代法規對公司的監管作用[15],能夠減少公共權力和公共資源使用過程中的尋租腐敗行為,維護財政安全[6-7]。根據我國憲法和相關法律規定,審計署在國務院領導下獨立行使審計監督權,不受其他機關、組織或個人約束。政府審計的獨立性和權威性使其能夠對稅收征納過程中的監督不力、征納合謀、政策濫用等行為進行揭露、報告和追責,從而保證相關法律法規遵循和相關優惠政策的準確落實。同時,政府審計還可以發揮外部治理功能,對企業的交易、行為和內部治理情況進行監督,增進企業透明度,從而抑制企業避稅。
首先,政府審計能夠對稅收征納行為進行再監督,促進稅收執法。在我國現行的稅收體制中,稅務部門的自由裁量權較大,稅收征管不規范,征管和處罰不嚴,人情稅、關系稅乃至征納合謀的情況仍然存在[5]。相關研究發現,由于存在天然政治關聯,國有企業比民營企業更有可能發生逃稅行為,并且,國有企業更不容易被稅務部門稽查或受到稅務處罰[26]。政府審計的介入可能會改變這一情形。一方面,審計機關對政府官員和國有企業的監督可以減少公共權力使用過程中的共謀和腐?。?],減少行政權力對國有企業逃稅、避稅行為的庇護[19],創造更加公平的營商環境[9-10]。另一方面,稅收征管是政府審計的重要內容,通過對稅收征管情況進行監督,政府審計可以有效減少不合理的稅收征納行為[18],減少稅收流失[17]。例如,審計署對18個省區市2009年至2010年國家稅務局系統稅收征管情況審計報告指出,“18個省區市的73家國稅局對企業少報收入、多報支出等問題審核不嚴格,少征稅款8.27億元……部分國稅局對企業申報不實、多列成本少計收入等問題,已重新審核并追征稅款入庫2.4億元”(2)具體可見《審計署審計結果公告2011年第34號:國家稅務局系統稅收征管情況審計結果》,審計署網站,http://www.gov.cn/zwgk/2011-06/27/content_1893771.htm。。可見,通過對稅務機關執行稅收法規、稅收政策、履行稅收征收管理職責等進行審查,政府審計能夠及時查出少征稅款并進行追繳,對征管人員與納稅企業之間的合謀行為進行震懾,抵御稅收征納過程中的違法違規行為,促進稅收執法。
其次,政府審計能夠發揮國有企業治理功能,抑制管理層避稅的私利動機。企業可能以避稅為由從事復雜的關聯交易,并借此掩蓋管理層在職消費、大股東掏空等私利攫取行為,或通過避稅達到預期的盈余目標[4,27-28]。政府審計是一種重要的外部治理機制,審計機關有權對國有企業的資產、負債、損益情況,重大投資和經營決策情況,執行國家重大經濟政策和地方經濟規劃的情況等進行常規監督。政府審計的獨立性和專業性使其能夠識別和揭露國有企業在納稅申報、補貼申領、參與重大項目建設及執行國家重大經濟政策時的虛報、瞞報、挪用、盜用、套取、揮霍等違法違規行為[15,29]。例如,審計機關對研發加計扣除政策、科技創新優惠資質等的審核可以有效抑制企業的費用操縱、創新造假等逃稅、避稅行為[30-31]。政府審計對企業合規和廉潔的關注能顯著減少國企高管的瀆職、腐敗、超額在職消費、利益輸送等自利行為[11-12]。進一步地,政府審計不但能夠發現國有企業經營管理中存在的問題,還能促使其完善內部控制[13],而內部控制的改善有助于限制管理層的私利攫取行為,抑制企業避稅[23]。
最后,政府審計能夠發揮信息鑒證和溝通功能,提升國有企業的信息透明度,進而減少企業避稅機會。企業避稅需要隱蔽、不透明的環境,而政府審計能夠對國有企業進行廣泛而深入的監督,并將獲得的信息傳達給利益相關方。審計機關因其獨立性和權威性可以全面、完整地收集國有企業的財務和非財務信息,進而判斷相關交易定價、優惠資質認定、補貼資金使用等的合理性以及相關賬目處理的真實性和合法性。政府審計發現問題后還會以審計結果公告的方式進行披露,吸引更多媒體和公眾關注。以高新技術企業稅收優惠資質審計為例,廣東省審計廳2018年的整改報告指出,“二是對申報評審管理控制方面存在的對高企認定、高企培育入庫條件審核把關不嚴……撤銷高新技術企業資格70家、高新技術企業培育庫入庫資格65家,追繳相關企業財政獎補資金1713.97萬元”(3)具體可見《廣東省關于2018年度預算執行和其他財政收支審計查出突出問題整改情況的報告》,廣東省審計廳網站,http://gdaudit.gd.gov.cn/sjjgzgqk/content/post_2963526.html。。與社會審計相比,政府審計結果公告所披露的問題更容易引起監管部門的重視和社會輿論的關注。隨著監管部門的介入,企業的信息操縱和隱藏行為被發現的概率大大增加,可能導致其經濟和聲譽雙重受損。因此,政府審計的力度越大,越能減少企業的賬目操縱和“壞消息”隱藏行為[14-15]。通過增加交易和信息的透明度,政府審計能夠顯著降低國有企業的避稅機會,抑制避稅活動。
綜上,政府審計不但能抵御稅收征納過程中的違法違規和不規范行為,減少權力對國有企業的庇護,促進稅收執法,而且能促進國有企業交易和信息透明,抑制國企高管的私利攫取動機,進而降低其避稅意愿。據此,我們推測,政府審計能顯著抑制地方國有企業避稅,且隨著政府審計力度的加大,后者的稅收規避程度會降低,即假設1。
假設1:地方政府審計力度越大,越能降低當地國有企業的避稅程度。
本文以2005—2019年所有A股國有上市公司為初選樣本,剔除以下樣本:(1)金融保險類上市公司;(2)財務狀況異常的ST、*ST類上市公司;(3)名義稅率數據缺失或為0及實際稅率異常(大于1和小于0)的樣本;(4)相關財務數據缺失的樣本;(5)中央控股上市公司(4)央企的管理和監督權限屬于中央政府和國資委、審計署等中央機關,本文主要探討地級市審計力度差異及其對當地企業避稅的影響,因此剔除。;(6)直轄市樣本(5)直轄市是省級行政區劃,與地級市在財政、稅收方面有顯著差別[17],因此剔除。。最終得到4485個公司年觀測值。
上市公司財務數據、地方財政經濟等宏觀數據來源于CSMAR數據庫和中國研究數據服務平臺(CNRDS);公司名義稅率數據來源于Wind數據庫;政府審計相關信息來源于《中國審計年鑒》和CNRDS的政府審計數據庫。為降低異常值對檢驗結果的干擾,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了1%和99%分位數上的縮尾處理。此外,為控制潛在的截面相關問題,本文在所有回歸中對標準誤進行公司維度的Cluster處理。
1. 企業避稅程度
目前用于衡量企業避稅程度的指標主要有兩類:一類以所得稅稅率為基礎,如名義稅率與實際稅率之差;另一類以會計稅收差異作為基礎,如會計稅收差異(BTD)及異常會計稅收差異(DDBTD)。借鑒Desai和Dharmapal的方法[2],我們采用下面的多元回歸模型估算扣除應計項目影響后的異常會計稅收差異(DDBTD):
BTDit=αTACCit+μi+εit
(1)
其中,BTD為會計稅收差異,即(稅前會計利潤-應納稅所得額)/總資產,TACC是總應計利潤,即(凈利潤―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凈額)/總資產,μi代表企業會計稅收差異中的不變的固定部分,εit代表企業會計稅收差異中的變動部分。DDBTD=μi+εit,代表會計稅收差異中不能被應計項目解釋的部分,能更準確地衡量避稅程度。
本文在主檢驗中采用DDBTD衡量避稅程度,并用BTD進行穩健性檢驗。
2. 政府審計力度
參考以往文獻[6,8],我們以審計查出的主要問題金額作為衡量政府審計發揮作用的核心指標,并將其除以地區生產總值以消除數量因素的影響。在后面的穩健性檢驗中,我們還以經市級地方政府財政支出調整的主要問題金額衡量政府審計力度。
3. 控制變量
參考蔣秋菊等[19]、陳德球等[20]、陳駿等[23]以及Chow等[26]的研究,本文控制了公司經營狀況、治理特征等與企業避稅相關的變量,具體包括公司規模(Size)、資產負債率(Lev)、凈資產收益率(ROE)、公司上市年限(Listage)、存貨密集度(Inventory)、有形資本密集度(PPE)、無形資本密集度(Intang)、應收賬款比例(Rec)、企業成長性(Growth)、獨立董事比例(Indep)、股權集中度(Top1)、兩職合一(Dual)、事務所審計監督(Big4)、管理層持股比例(Mshare)、管理層薪酬(Pay);另外,還控制了地區(City)、年份(Year)和行業(Industry)固定效應。變量的具體定義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表
根據前文的分析,我們構建下面的多元回歸模型檢驗本文的研究假設:
DDBTD=β0+β1Audit+βj∑Controls+INDUSTRY+CITY+YEAR+ε
(2)
模型(2)中主要考察變量為政府審計力度(Audit)。根據假設1,預期Audit的系數β1顯著為負。

表2 描述性統計
1. 描述性統計
表2報告了描述性統計的結果。如表2所示,企業避稅程度(DDBTD)的均值為0.058,中位數為0.049,其值均為正,說明樣本企業的應納稅所得額明顯小于稅前利潤,存在避稅嫌疑。政府審計力度(Audit)的均值為0.028,最大值為0.204,標準差為0.041,說明不同地級市之間政府審計力度差異較大。公司規模(Size)的標準差為1.209,說明樣本公司之間的規模差距較大。固定資產密集度(PPE)的均值為0.300,無形資產密集度(Intang)的均值為0.056,說明平均而言不存在大量購置固定資產和無形資產的情況,企業利用固定資產折舊和無形資產攤銷來避稅的程度較低。由于選擇的樣本不同,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與現有文獻[20-21]略有差異,但差距不大。
2. 相關系數分析
表3報告了主要變量之間的相關系數。如表3所示,政府審計力度(Audit)與企業避稅程度(DDBTD)之間的相關系數為負,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在不考慮其他因素的情況下,當地審計機關的審計力度和企業稅收規避程度顯著負相關,初步支持了本文的假設。

表3 變量間相關系數

表4 多元回歸結果
表4報告了根據模型(2)對政府審計與企業稅收規避的關系進行檢驗的結果。回歸結果顯示,在控制其他變量的情況下,政府審計力度與企業稅收規避程度在1%的水平上顯著負相關,表明政府審計力度越大,越能降低企業稅收規避程度,假設1得到支持。其他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也與現有的研究結論基本吻合[19,21]。
1. 更換因變量。為了提高結論的穩健性,本文采用會計稅收差異(BTD)衡量企業避稅程度,重新對模型(2)進行回歸,相關結果報告在表5的列(1)。結果顯示,Audit與BTD在10%的水平上存在顯著的負相關關系,本文基本結論不變。
2. 替換自變量。將政府審計力度定義為審計查出的主要問題金額與市級地方政府財政支出之比值(Audit2)?;貧w結果見表5的列(2)。結果顯示,替換自變量后,Audit2與DDBTD在5%的水平上顯著負相關,假設1仍然成立。
3. 控制個體固定效應。為了消除遺漏變量因素的影響,我們采用固定效應模型進行檢驗?;貧w結果見表5的列(3),在控制影響企業避稅的相關變量和公司固定效應后,政府審計力度(Audit)與企業避稅(DDBTD)仍然在1%的水平上顯著負相關,進一步支持了假設1。
為什么這樣理解科學管理呢?因為管理的目的應該是實現雇主最大限度富裕的同時也要實現雇員的最大限度富裕,但問題是人們總是把雇主的利益和雇員的利益擺在對立的位置,認為他們是存在利益矛盾的,將雙方的利益視為此長彼短的關系。為了破解這種錯誤的思想,泰勒呼吁雇員和雇主需要一場心理革命。
4. 消除審計體制改革的影響。2015年,黨中央、國務院出臺了《關于完善審計制度若干重大問題的框架意見》,將浙江、江蘇、山東、廣東、重慶等7個省市作為試點,實行省以下審計機關“人、財、物”統一管理。該項改革有助于提高地方審計機關的獨立性,為地方政府與國有企業依法征、納稅提供保證[18]。可見,該項改革可能會對本文的研究結論產生一定偏差。為了消除其影響,我們選擇2015年之前的樣本進行回歸分析,回歸結果見表5的列(4)。結果顯示,企業避稅與政府審計仍然在5%的水平上顯著負相關,研究結論不變。

表5 穩健性檢驗
5. 考慮反腐敗政策的影響。黨的十八大以來,國家的反腐力度不斷加強。這一方面可能會抑制企業與稅收機關之間的尋租行為,降低企業避稅;另一方面,隨著查處風險增加,企業也會更加謹慎,自覺減少避稅。為了排除這一政策對研究結論的影響,我們在模型中增加一個表征十八大前后反腐政策差異的虛擬變量Congress18(對2012年及之后年度賦值為1,否則取0),然后重新進行回歸,相關結果報告見表5的列(5)。由于模型(2)中本身包含了時間固定效應,增加Congress18這一時間變量并不改變除年份之外的其他變量的系數估計值及其顯著性,表5的列(5)中主要變量的結果與表3的結果完全一致。
在理論分析與假設提出部分,我們闡述了政府審計影響國有企業避稅的理論機制,包括:(1)發揮稅收征納的再監督功能,促進稅收執法;(2)發揮國有企業治理功能,抑制管理層私利動機;(3)發揮信息鑒證和溝通功能,提升信息透明度,減少國有企業避稅機會。接下來,我們分別對上述機制做進一步分析和驗證。
稅收執法是保證稅收遵循,防止企業逃稅、避稅的重要機制,然而,自由裁量權和巨大的利益誘惑使得稅收征納過程中的合謀、逃稅等行為屢禁不止。政府審計是一種用權力制衡權力的制度安排,可以對稅務部門稅收執法權的行使情況及企業納稅義務的履行情況進行再監督。跟稅務部門相比,審計機關的監督是一種異體監督,具有較高的獨立性和權威性,審計的專業性使其能夠發現稅收征管過程中存在的突出問題,并要求稅務部門和涉稅企業進行整改。當稅收征管比較嚴格時,企業會自覺收斂逃、避稅行為[32],政府審計的增量效應可能難以發揮;當稅收征管比較寬松時,企業更有可能從事逃稅、避稅活動,甚至會通過向稅務官員尋租的方式來獲得逃稅、避稅“許可”[5],此時,政府審計的再監督就變得非常重要。政府審計可以對弱的稅收征管形成有力補充,督促稅務部門嚴格執法、防止稅收優惠政策濫用,促進反避稅政策貫徹執行,從而減少企業避稅[17]。綜上所述,如果政府審計通過發揮稅收征納的再監督功能抑制企業避稅,那么我們將會觀察到政府審計對國企避稅的抑制作用在稅收征管力度較弱的地區更加顯著。
為了驗證該機制,我們先用下面的模型(3)估算各地級市的稅收征管力度[20,32]:
TAX/GDP=β0+β1GDP/Population+β2IND1/GDP+β3IND2/GDP+εi,t
(3)
其中,TAX代表各地級市年末稅收收入總額;GDP為各地級市年末國內生產總值;Population為地級市人口數量,IND1和IND2分別為各地級市年末第一產業和第二產業總產值。首先,通過模型(3)估算各地級市稅收收入占GDP比重的擬合值,實際值與擬合值之差即為稅收征管力度。然后,我們按照稅收征管力度的中位數對樣本進行分組,回歸結果報告在表6的列(1)和列(2)。在弱稅收征管組中,Audit與DDBTD存在負相關關系,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而在強稅收征管組中,Audit與DDBTD不存在顯著的相關關系,組間系數差異顯著。上述結果表明,在稅收征管力度較弱時,政府審計更有可能通過促進稅收執法抑制企業避稅。
委托代理問題是企業治理的核心問題。具體到避稅治理,管理層私利是企業避稅的重要原因。管理層可以利用隱蔽、復雜的避稅活動掩蓋其利益攫取行為[1-2],同時,通過避稅獲取的留存資源會增加管理層對企業資源的控制和進一步攫取私利的機會[4,25]。因此,治理結構不完善、代理問題較嚴重的公司更有可能從事激進的避稅活動[2,25]。作為一種重要的外部治理機制,政府審計能夠對國有企業的資產、負債、財務收支和領導人員經濟責任情況進行監督,并追溯財政補貼資金的分配和使用情況、稅收優惠政策的落實執行等情況,進而發現和揭示國有企業為避稅而進行的賬目操縱、政策套取、利潤轉移等行為[29-31]。政府審計的監督大大提升了國企高管利用避稅攫取私利被發現和問責的概率,因而可以有效抑制其避稅沖動。如果政府審計通過發揮國有企業治理功能來抑制其避稅,那么我們將會觀察到政府審計對企業避稅的抑制作用在代理成本較高的樣本中更加顯著。
為了驗證該機制,我們以管理費用率(管理費用/主營業務收入)衡量公司的代理成本[32],然后根據其中位數將樣本分為高代理成本組和低代理成本組,回歸結果見表6的列(3)和列(4)。結果顯示,與預測一致,政府審計(Audit)與企業避稅(DDBTD)的關系僅在高代理成本組中顯著,而在低代理成本組中不顯著,表明政府審計能夠通過抑制管理層私利動機降低企業避稅。

表6 進一步分析
避稅的實施需要隱蔽、不透明的信息環境。經理人可能采用復雜的關聯交易進行避稅,以掩護其在職消費、利益侵占等機會主義行為,并且刻意隱晦地披露和稅收規避相關的交易活動,提高企業內外部信息不對稱程度[3-4]。審計的根本職能是對代理人提供的信息進行鑒證,以提高信息的可靠性。政府審計對國有企業生產運營、科技創新、環保投入、產品定價、補貼申領、財務核算等活動的監督能夠增進投資者和其他利益相關方對國有企業真實運營情況的了解。特別地,企業避稅常常伴隨著盈余管理和“壞消息”隱藏行為[28,3],而政府審計能顯著抑制國有企業的盈余管理[14,33],促使其及時披露負面信息[15]。此外,政府審計結果公告能進一步提高市場參與主體對企業真實情況的了解,緩解信息不對稱。如果政府審計通過發揮信息鑒證和溝通功能來抑制國有企業避稅,那么我們將會觀察到政府審計對企業避稅的抑制作用在企業信息透明度較低時更顯著。
為了驗證該機制,我們采用基本瓊斯模型[34]估算操縱性應計(盈余管理程度)來衡量企業信息環境,然后根據其中位數對樣本進行分組,回歸結果如表6的列(5)和列(6)。與預測一致,政府審計(Audit)對企業避稅(DDBTD)的抑制作用僅在高盈余管理樣本組中顯著,表明政府審計能夠通過改善低透明度企業的信息環境抑制其避稅行為。
本文以2005—2019年的地方國有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從地級市政府維度研究政府審計對企業避稅行為的影響。研究發現,政府審計力度與企業的避稅程度呈顯著的負相關關系,該結果在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仍然成立。進一步分析發現,上述關系在稅收征管力度較弱、代理成本較高和信息質量較低的樣本中更加顯著。上述結果表明政府審計能夠降低企業避稅程度,并且政府審計對避稅的抑制作用在治理避稅的其他機制較弱時更加顯著,即政府審計能夠彌補其他治理機制的不足,較好地發揮再監督職能。
本文的研究表明,政府審計作為政府監管的一種重要方式,能夠對法律和市場機制形成重要補充,抑制國有企業的稅收規避行為,從而減少稅收流失、維護國家財政經濟安全。因此,應加強審計機關對稅務部門組織稅收收入和國有企業使用公共資金、公共資源及執行國家重大經濟政策情況的監督,增強稅收征納的合規性和國有企業會計信息的透明度,對資源分配部門、稅收征管部門和微觀企業主體形成有力震懾,從而有效治理國有企業逃稅避稅行為,促進經濟健康發展。
當然,本文的研究也存在不足。受制于數據的可得性,我們無法直接獲得審計機關發現的與具體國有企業納稅相關的違法違規問題金額數據,未來可通過案例研究、利用專項審計和審計調查結果等方式提供更多關于政府審計如何影響國有企業避稅的直接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