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屋頂（組詩）

□文／安喬子

北寶路

多少次，我開車往返在這條路上

它一頭連著城市，一頭連著我的故鄉(xiāng)

那頭有我牽掛的兒子和年邁的父母

熟悉的場景像時光飛快地往后退

路旁的桉樹就像漸去漸遠的親人

房屋、河流和稻田是永恒不變的標記

它們不停地糾正著我奔跑的方向

多少次我走過了那一段顛簸不已的路

多少次我無望地在路邊徘徊

多少次我忐忑、焦慮地在路上飛馳著

多少次我?guī)缀跤X得車開向了云間

天空一點點下降，故鄉(xiāng)正從白云深處走來

這些年，我像一只在兩地遷徙的候鳥

它不停地輸送著我的愛

思念、幸福和痛，以及漫漫長夜和疲憊

它也將運送著我空空的余生

修屋頂

臺風過后

父親沿著梯子爬上老屋的屋頂

修補屋頂，整理瓦片

把殘缺的瓦放下來

把吹掉的瓦補上來

他蹲在屋頂，母親爬上梯子

給他遞瓦片

直到瓦片整齊有序，屋頂又恢復(fù)原來的樣子

老屋是不能拆的，老屋的屋廳里

住著我們的祖先

逢著祭拜，我們都會在屋廳擺上貢品

給他們獻酒、燒香，并祈福

修補屋頂無疑是一件重要的事

父親除了修補屋頂，還會看看屋檐下

那個燕子窩是不是完好的

看到窩在，燕子還那樣飛，他就感到心安

像祖先住在屋廳一樣讓他心安

秋天的深處

有深淵

一定是迷人的

當一個人吼著從山坡上走下來

鳥鳴加深了嗓子的蒼涼

當母親挑著擔子走在晚霞中

夕光加深了暮色

也加深了她臉上的皺紋

皺紋那么深

苦痛也藏得那么深

當秋風在一支嗩吶里嗚咽

風正一點點加深

它撲打樹葉的聲音

當柿子樹上剩下最后一只柿子

它加深了月亮這口井

有深淵

是那么迷人啊

經(jīng)過油坊

經(jīng)過油坊，你會往里張望

榨油機是一群鄉(xiāng)間的鳥

那香味如鳥語

帶你回小時候的花生地

也撫慰著饑腸轆轆的餓

但它越香越是提醒你

童年像擺在架上的小瓶花生油

只供你遠遠地看著

是啊，你總會無數(shù)次經(jīng)過油坊

在工作后的公交車上

你也會想起種花生的母親

為了省下買油錢

扛著一袋花生去榨油坊

換回一箱油

把吐出的花生粕拿回來

做豬飼料，那時你偷食過花生粕

作為苦的獎賞

那苦過的日子

那香味，那么干凈

那么認真地尋找人群中的你

一個月后

葬奶奶的時候，父親沒哭

奶奶離去半個月的時光里

父親也沒哭

悶聲不響的父親做著他該做的

把悲傷平靜地埋在心底

一個月就這么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那天母親在廚房里包米粽

父親匆匆地走進來問：

怎么還在包，怎么不去給媽拿藥

黃芪、茯苓、黨參……

母親打斷了他，還拿什么藥，媽都不在了

父親才意識到什么

淚水就涌出來了，他轉(zhuǎn)過身去

弓著身子，舉起手不停地抹、嗚咽

那背影多像一個找不到媽媽

而委屈地哭泣的孩子

我 們

說出這兩個字

也許驚顫

也許羞愧

它們是什么時候悄悄分開的

這兩個字隔了多久

才恍若隔世

這兩個字隔了多少千山萬水

才難以呼應(yīng)彼此

太遠了，只有永遠了

太遠了

才不能讓我想起曾經(jīng)的我們

曾經(jīng)的我們那么好

好得猶如兩顆露珠

只輕輕一碰就合二為一

摘草莓

在草叢中

裹滿露水的緋紅嘴唇

尖下巴、小絨毛

和來自我火紅的心

一個個酸酸甜甜地

各自說著春天的心事

性情火辣

無論怎么變天

也面不改色

我多想那個在我前面蹦蹦跳跳的

有點調(diào)皮的大大的草莓

就是我女兒

她回頭，一笑就露出兩個小酒窩

累了，她就扯著我的手

嚷著回家

大風吹

像有什么在撕裂

一件事被撕開

變成了無數(shù)件事

在冬日的村莊里纏繞

又變成一件事

在禤家莊，一場喪禮正在進行

當嗩吶聲在群山中響起

嗩吶那個吹啊，風也那個吹

風和嗩吶

像兩個抱頭痛哭的人

表 姐

風很大的下午，我想起了表姐

表姐一個人在縣城里租了一間房

在荔枝公園門口擺攤賣煙絲

她四十歲的樣子，一個樸實的鄉(xiāng)下人

喜歡穿那件素凈的紅外衣

那天我在荔枝公園門口看到她

她坐在那里，像一片醒目的紅葉

垂落在秋天的腳下，在風中微微顫抖

她看著一個又一個經(jīng)過的人

嘴里說著什么，臉上笑著什么

我不知道。但有幾次我經(jīng)過荔枝公園

我沒有過去和她打招呼

她也不會知道，我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鄉(xiāng)下會議室

會議途中，一只蝴蝶飛了進來

有人疲憊地抬起眼皮，有人已經(jīng)坐不住

太多的無語，太多的話淹沒了我們

蝴蝶帶來了清新的空氣和花的香氣

蝴蝶讓我們稍稍感到了歡樂和輕松

翩翩起舞的蝴蝶，飛過每一個人頭上

講話的人還在講話，他漠視蝴蝶的存在

蝴蝶飛走時，它把坐在下面的人

把所有疲憊不堪的人帶著飛離了會議室

肉 身

我知道鏡子里的我

陷入了鏡子，她屬于鏡子

她的悲喜和我無關(guān)

除了肉身就是鏡子

鏡子是她的囚牢

當鏡子變成魔鏡

變出無數(shù)個我

只有靈魂是我的

為了躲避鏡子的魔法

我拒絕給自己化妝

我仍然走不出一面鏡子

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

包裹我的不是鏡子

而是肉身

當我的肉身退去

鏡子也失去了魔法

影子游戲

停電的晚上，屋里的人都出來了

他們聚在樹下、墻頭邊聊天

那場景仿佛回到童年的時光

薄薄的月光籠在萬物之上

那些不被看見的戰(zhàn)栗被山風一一撫摸

兒子拿手電筒和我玩起了影子的游戲

地面上出現(xiàn)了飛鳥、小狗、螃蟹、挖土機

還有更多在我們的猜想里完成

兒子爽朗的笑聲像被放大的影子

攫取了黑暗的每個角落

多久了，我們沒有玩得如此開心

原來黑暗隱藏著如此多的美好

即使在此刻，即使我們對一切無能為力

有些快樂如此簡單

簡單得讓我們笑著溢出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