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曉靈先生耳順之年曾發愿創作一幅長卷,畫六十種瓜果蔬菜,“自作自壽”以為紀念。經過兩個多月的創作,大功告成,曉靈先生甚為滿意。這幅果蔬長卷在“帶風而行”畫展上特別引人注目,我親眼目睹三位收藏家為這幅畫互不相讓,最終一位藏家不知用什么辦法勸退了其他兩位,抱走了那一卷《嘉蔬圖》。
壬辰二月十五,曉靈先生哼唱著“濤走云飛,花開花謝,你能把握這搖曳多姿的季節”,漫步在錦城花園茂密的綠樹鮮花之間,突然一閃念,他又發愿了:要為一百種花兒造像。當天恰逢“花朝”,是百花的生日。百花的容顏繽紛了大地,百花的玉容笑貌為愛花惜花的人兒平添無數浪漫情趣,曉靈先生陶醉其中。
大家有足夠的信心期待曉靈先生筆下百花爭艷的絢爛。描繪花卉本是花鳥畫家的“硬功夫”,但把一百種花集合起來,不是《本草綱目》式的標本展示,而是一百幅同時綻放的作品,這需要“軟實力”,那就是詩詞功底,詩詞是中國畫的靈魂。擁有詩人、畫家“雙稱號”的曉靈先生,這當然算是得天而獨厚的底氣。
近些時候得到一套木心先生的文集,認真研讀其中《哥倫比亞的倒影》一輯,有些心得:自《詩經》開始,無論是《楚辭》還是唐詩宋詞,如大家耳熟能詳的“蒹葭蒼蒼”“感時花濺淚”,通篇蒼翠馥郁,幾乎都是以植物或動物的名義開誠詠言,仿佛詩人幾乎到了不涉及花鳥蟲魚之類就無法開口作詩的地步。詩人、畫家與花開鳥鳴的大自然合成一套無處不在的精神密碼,他們用花團錦簇的濃墨重彩,為太平盛世添一抹顏色、喝一聲彩;他們用春花秋月等閑度的浪漫情懷,為并不如煙的往事舊夢透一口氣、杵一點墨。
今年,春綿得很長,夏好像也走得步履蹣跚。春天的花似乎喜歡一塊來,夏天的花也開得全力以赴,怒放在眼前,仿佛爭著為曉靈先生當模特兒。春天的桃花、迎春、紫藤,夏天的荷花、繡球、牽牛,雖是他筆下的常客,單枝成幅與系列成篇的難度大不同。曉靈先生發下的這番宏愿,其實是為自己出的一道大難題,要達到百花齊放、勝似春光的藝術高度,最倚的是畫家本人的學養與胸懷。
80多年前,孟實先生《談美》就為曉靈先生此番鴻篇巨制預言了兩種結果:其一,畫家筆下花的形象是畫家個人情趣的反照。花的意蘊深淺和人性密不可分,池塘里一朵含露的蓮花,在這個人看來它只是一朵普通的花,在那個人看來它含笑嬌羞,而另一個人或看到了一花一世界,甚至悟透了人生菩提。曉靈先生把自己的意蘊和情趣移于花木,花木才會呈現其欲表達的形象。其二,畫家不但可以移情于花木,而且可以吸收花木的姿態于自我,還會不知不覺地模仿花木的形象,對花木的寫意與勾描有陶冶畫家性情的功效。心里印著花木美的意象,在創作中受到美的意象浸潤,自然就少了濁念,多了對美的召喚。是啊,以畫竹著稱的曉靈先生不正像風中的一桿秀竹嗎?或許更像《百花圖》中的菊,一株繁華褪盡后,又一派天然清新。
秋,淡定地走來,這是桂蕊飄香、菊花盛開的日子。花開時節又逢君,歷經歲月的風雨,感受季節的滄桑,愛過恨過苦過甜過,人淡如菊的曉靈先生,是否會在秋思入畫的光影里,傾吐滿腹華章,把清香瀉溢,早日完成《百花圖》。我相信,此后曉靈先生還會為自己再發一個宏愿,因為由《百花圖》誘發的詩情畫意才下筆頭、卻上心頭。
壬辰白露于漏月亭
梁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