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步高
在宇宙及大自然中,森林是人類文明進化的重要生態環境,是維護人類賴以生存、生態安全的根本保障,是人類健康的守護神,森林是人類的氧庫、碳庫、水庫、糧庫、柴庫,沒有森林就沒有人類及物種的安全。樹木是人類維持生活的物質基礎,不但能防風固沙、調節氣候、吸收粉塵,還能給人類提供居住材料和食物。木改變了人類生活,裝點了人類生活。
在農耕文明之前,人類不僅使用石器,還大量使用木器,因木材易腐,從考古學上遺留下的物證較少,在德國Harz山麓出土了40萬年前狩獵用的木長矛是用歐洲云杉木制作的,其埋葬于12頭馬骨之間,是迄今為止發現人類最古老的狩獵工具。在中國蕭山出土了八千年前的獨木舟是用樟子松制作的,被稱為中華第一舟。這或許就是《山海經》中刳木削船傳說的最好證據。以上所用的木材屬于白木。在自然界,木材分為白木和非白木兩類,人們有意識地選用白木和非白木創制器物就形成白木器物文化和非白木器物文化,這二者都屬于自然文化形態。
從白木的肌理解剖特征、視覺特性和觸角特性三方面探索,白木肌理細膩,它的軸向細胞大多為管胞,占90%以上。細胞類型單一化并且細胞排列整齊有序、分布均勻。白木的視覺特性是“清凈”,白木紋理清晰排列有序,白木的觸角特性是柔軟,具有與繪絹一樣的手感。以針葉樹材為主的白木有椴木、柏木、榧木、黃楊木等。白木文化屬于輕量文化類,而非白木以闊葉樹木為主的紅木屬重量文化類,此樹種細胞組織復雜,紋理豐富無序,肌理較為粗糙,如將白木的肌理比作繪絹,則非白木的肌理可比作油畫用的帆布。
白木器物文化運用范圍較廣,涉及狩獵、宮殿、寺院、陵墓、家具、舟船、樂器等文化生活范圍。從文物考古也反映了人類運用白木文化歷史十分悠長。
在華夏文化的歷史長河中,音樂是文化的靈魂,是民族的血脈,中國音樂文化博大精深,深入了人們的血液,浸透人們的感情,也哺育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音樂是文化的基因而樂器是音樂最基本的載體,是人類的終生伴侶。木是有生命的,能引發人類的共鳴。樂器不只是可以發出樂音,成為人們演奏的器具,而且每件樂器都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它那精心設計的外觀造型和科學的內部結構加上精美的工藝和迷人的音色,是各個時代科技與工藝美術巧妙結合的嬌子。從古到今,樂器始終陪伴著人類走過漫長的歲月。
大千世界古今中外的樂器有千千萬萬種,大都是白木器物文化應用的產物,吹、拉、彈、打,每一種樂器都是人類音樂發展史上的紀念碑,每一件樂器都是世界樂器博物館的一件珍品,記載著人類音樂藝術輝煌的歷史,也是人類的驕傲和文明的象征。
中國樂器琴、瑟、箏是華夏音樂之瑰寶,是歷史悠久、底蘊深厚、博大精深的國粹藝術。琴與瑟被譽為姊妹樂器,“琴瑟和鳴,百年好合”,人們把琴瑟和鳴比喻人與人之間和諧共處以及夫妻關系和睦的最高境界。
早在蒙昧時期,據傳說是伏羲伐桐創瑤琴,鳳凰能通天祉應地靈,非梧桐不棲,伏羲用神木梧桐作琴,并創編樂曲《駕辯》彈唱,可謂黃天降祉,施民以樂。古琴流傳至今已有三千年的歷史。
瑟是古老的漢族彈奏樂器,據說在夏代就有瑟了,通常頌瑟有二十五弦,雅瑟二十三弦,瑟體多用櫸木或梓木斫成。關于琴瑟最早的文字記載見于《詩經》,“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我有嘉賓,鼓瑟鼓琴”反映了周初至周晚期先民生活狀態藝術化、藝術行為生活化的社會現狀。孔子擅鼓瑟用來為詩歌伴奏,號稱“孔門之瑟”。
古箏源于戰國,盛于中唐,初為五弦,外形如“筑”,許慎說“蒙恬改為十二弦,變形為瑟”。唐以后為十三弦,解放后改為二十一弦。箏與瑟均為弦柱樂器,瑟早于箏,后來二者是同期共存的。有詩為證“霍家小女家家瑟,楊氏諸姨部部箏”,清代以后瑟逐漸失傳,箏卻大行其道發展輝煌。有詩云:“誰家無畫鼓,何處不銀箏”。
琵琶是我國古老的彈撥樂器,早在秦漢時期由波斯傳入我國已有二千多年的歷史,到盛唐時期曲頸琵琶已奏響華章。中國古樂器琴、瑟、琵琶八大王,都是中國的國寶。
揚琴、阮咸、月琴、柳琴均屬于白木器物文化范疇,這幾種樂器的面板全部用桐木,桐木是共鳴最佳的共振木材,其余部分用椴木、栬木。揚琴是明末由波斯經海路傳入中國,在我國已流傳和演化了四百余年,現已成為獨奏、合奏和民族樂隊中不可缺的擊弦樂器。阮咸是漢魏時期阮籍之侄發明的樂器叫阮咸,屬彈撥樂器,是中國樂器中唯一以人名命名的樂器,后簡稱為阮。阮的音色典雅如人聲,有豐富的表現力和廣闊的發展前景。
關于白木應用在樂器的共振與反射方面古人早已作研究和探討。中國古代四大名琴的故事中有一個是講司馬相如與卓文君愛情故事的“桐梓合精,綠綺定情”,據古人說天下之良材,柔良莫如桐,堅剛莫如梓,以桐之虛,合梓之實,剛柔相配天地之道,陰陽之義也。梓木早已應用于古代樂器制作了《詩鄘風·定之方中》便有“樹三榛栗,椅桐梓漆愛伐琴瑟”之說。
古代琴家在琴材科學使用方面探討較多,唐開元天寶年間就有人用杉木棺板作琴了,根據面以取聲,底以匱聲,底木不堅,聲必散逸的原理,作過多種嘗試;有桐面梓底,有桐面杉底,有杉面梓底,有桐面楸底。根據白木的密度,梓大于杉,杉大于桐。將杉木大量作為琴材或在永嘉之亂(307~316)之后,雷威斫琴就不必皆桐,甚至出現面底皆杉的純陽琴,如雷氏琴《春雷》,是唐琴中最為珍貴的無價之寶。
讓我們走進古代樂器寶庫,聆聽古琴的繞梁之韻,感悟《詩經》的時代意境,箏、瑟的吟按流淌著戰國的風情,古代先民無論是敬天祀地,農耕狩獵,還是圖騰崇拜,華夏之樂始終生生不息,寶庫中下列出土文物樂器皆為精典之作,體現了白木器物文化的古樸和幽遠。
1978年湖北陵縣曾侯乙墓出土,戰國初期的素漆十弦琴,屬周代文物,此琴由琴身和活動底板構成,屬箱式古琴,長67厘米、寬19厘米、高11.4厘米,琴面隆起且不平。是我國考古發現中首見,可以說是中國最早的古琴,現藏于湖北省博物館(圖1)。

圖1
年代:戰國。1978年曾侯乙墓出土,白木木胎,雕制,長115厘米,首寬7厘米,尾寬5.5厘米,彩繪紋飾,繪制十二只鳳鳥,工藝精美。暫定名“五弦琴”或說用于調定編鐘音律的測音工具——均鐘。
2016年在湖北棗陽郭家廟出土了周朝曾國春秋早期的七弦琴,距今2700年,是我國考古發現最早的七弦琴,它改寫了中國古琴史乃至音樂史。據傳古琴初為五弦,后文王吊子、武王伐紂各加一弦成為文武七弦琴,一直流傳至今(圖2)。
年代:戰國,1978年曾侯乙墓出土,通長167.3厘米,首寬42.2厘米,尾寬40厘米,岳山有二十五個弦孔。瑟身雕琢精細,紋飾美觀,也是難得的漆器藝術珍品,是我國現存最古老的瑟,可謂稀世珍寶。收藏在湖北省博物館(圖3)。
1979年江西貴溪縣魚塘鄉仙水巖崖墓群出土古箏一件,放置墓主人棺蓋板之上,箏為梓木刳制而成,其中部與尾部已殘斷,其木質堅硬沉重,造型如船,陪葬古箏罕見,世所難求(圖4)。
1975年在江蘇揚州邗江蔡莊墓葬中出土一大一小兩件琵琶,大的上面有弦孔,是實用器,小的沒有裝弦的痕跡,是一件冥器,是五代軍閥揚行密的女兒尋陽公主墓室的陪葬品。冥器琵琶,長55厘米,寬19厘米,頸向后彎90°,陪葬品與墓主人生平有關,尋陽公主精通音樂,才會用樂器陪葬。唐代出土樂器很少,此木雕曲頸琵琶是中國考古史上唯一一件木雕琵琶,屬千年獨一無二,現收藏于揚州博物館(圖5)。

圖2

圖3

圖4

圖5
基于白木的解剖特性及自身材質可歸納為:精細·清凈觀,節省·包容觀,柔和·親近觀及簡約·樸素觀四個方面。而紅木文化強調濃材色觀,重密度觀,繁紋理觀。紅木文化的歷史淵源及其主流載體是紅木家具,紅木的材色與“中國紅”十分相近,而紅色是漢民族文化圖騰的象征,因此紅木家具很受群眾喜愛。其紅木色中的紫色被視為高貴福祥之意,紫檀木是紅木中的極品,因而名貴的紫檀木更受富豪們的青睞。紅木的密度大,具有重量感,這與“重”中含“貴”“尊”文化理念有關,我們在琴箏制作中紅木、紫檀、黃花梨等運用較多。如斫制古琴時無論是高、中、低檔古琴,但岳山、承露、軫池、琴軫、雁足、焦尾、齦托等必須用紅木或硬雜木,因紅木類木材密度大、耐磨、適用、美觀。制作古箏時岳山、面貼條、側板外貼、箏碼等也必須用紅木、紫檀或其他硬雜木。
目前琴箏生產行業還批量使用白木中的楠木、古楠木、金絲楠木、古杉木等紋理美觀的木材作為古箏的裝飾材料,做到產品工藝化,用材多樣化。以上就是白木文化和非白木文化在琴箏產品上的科學搭配和應用。
唐代是我國經濟文化發展的巔峰、揚州、成都(時稱益州)兩地物產富饒,文化底蘊深厚,時稱“揚一益二”。1994年在北京名琴名曲鑒賞會上,四川省歌舞劇院院長唐中六與我見面,就籌辦第二屆中國古琴國際藝術交流會之事進行商討,唐院長要求我廠給予支持合作,我經考慮后回復他四句:古琴博覽無古琴,良木古木出精品,百琴百制無同類,聽琴論琴覓知音。意欲在第二屆琴會上創辦“百琴書畫博覽展”。經過一年的策劃和研制,在成都第二次國際琴會上終于隆重舉辦全國第一個“百琴書畫博覽展”。同年還應邀赴香港文化中心展演。百琴展中百張古琴的型制、配件、琴名、琴底銘文各不相同,我們查閱史料,將歷代琴譜上51種樣式的古琴全部復制,還研發創新四十余種型制,基本達到“百琴百制無同類”的要求。香港百琴展承辦人、香港《文匯報》編輯記者郭慶忠于2001年向聯合國《世遺小組》提供此次琴展的全套資料,為中國古琴申遺成功作了貢獻。
1.白木器物文化在琴、箏、瑟、琵琶等樂器的應用范圍之廣,歷史悠久是獨樹一幟、不可替代的。
2.白木文化屬于輕量文化范疇,而紅木文化屬于重量文化類,白木文化追求紋理的有序度,而紅木文化追求紋理的無序度,在琴箏產品中科學使用,合理搭配,可謂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3.古代的箏均為素箏,三十年前揚州古箏率先進行古箏產品工藝化,隨著人們對琴箏等樂器產品工藝化的要求不斷提高,各種特色木材將被用來裝飾琴箏,除白木外將形成多元文化打造琴箏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