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雷
(泉州工藝美術職業學院,福建 泉州 362500)
振興傳統工藝是文化遺產保護領域的一項重要任務,柴窯為人類歷史上最早發明的燒陶設備,包括其燒成工藝早已在非遺領域留下閃亮的一頁。柴窯經歷了堆式、坑式、穴式以及現代式的立方隧道燒成演變,作為存續了上千年的柴燒工藝也發生了歷史性的變化,如何讓這一非遺工藝適應時代變化,實現轉型升級,找到發展與創新點是值得關注與思考的問題。柴燒有窯爐與燒成兩大工藝,傳統與現代柴燒工藝不僅是在時間上劃分的結果,還是工藝的一種順承關系,與時代賦予的文化與藝術息息相關,也是中國傳統文化與世界現代藝術思潮產生的共鳴。坑燒的溫度是以柴量來預估的,穴燒解決了火路與排煙問題,綿長的龍窯是直焰與匣缽罩燒,通過觀察火色來確定溫度的高低。擁有現代科技的小柴窯采取坯體裸燒,很少使用匣缽,可以靈活控制火路,是以測溫錐與儀表來確定窯室的溫度。經驗與科技影響著這一非遺工藝的傳承與發展,其最大亮點是它已經融進了現代陶瓷藝術領域,由大眾量產到服務小眾手工作坊,由匣缽罩燒轉為裸燒,火痕與灰釉已經成為藝術家們創作的重要部分,同時在燒成形式上拓展了鹽燒、蘇打燒等,在燒成技法中出現以前少有的“揚灰”“拉火痕”“大小還原”等燒成工藝,這些都彰顯柴燒工藝的不斷創新發展。雖然當今也有氣窯、電窯甚至電柴一體的燒成設備,但真正能喚醒黏土中固有的礦物特質與火產生魔幻般效果的還要依賴這一傳統柴燒工藝。
柴燒工藝與窯爐建造是一脈相承的,燒成工藝的發展促進著窯爐建造工藝的革新,受時代發展需求的影響,傳承與發展很大部分體現在窯爐結構的演變,結構由簡到繁,體積從小到大再從大到小至精,產品直線疊放罩燒到上下棚板S型疊放熏悶燒到排煙直焰或倒焰燒等,這些都是創新工藝的拐點。柴窯構建貫穿整個中國陶瓷史,連接過去、現代、未來。在歷史演變的進程中不斷成長,根據每個時期柴燒窯爐的發展變化及特點可概括為萌芽期、發展期以及創新拓展期。
火燒后焦黃堅硬的黏土觸發先民們制作各種盛器的靈感,在不斷嘗試中發明了適合當時環境與條件的平底堆燒:堆燒是將捏制好的器皿直接放入柴中燒制(如圖1a)。這種燒成只能將坯體燒制硬化,溫度在400~600℃,基本上是靠堆柴量來控溫的。隨著部落的產生,人們開始定居生活,這為窯爐的固定建造提供可能,坑燒在這個時期開始誕生,先民們有意識地在地上挖個土坑,放滿樹葉,將坯體置于其中,上面以稻殼或樹枝覆蓋,這樣溫度不僅容易提高,而且保溫性也較好(如圖1b),這也是悶熏燒成的方式,由于坯體之間是疊加的,所以燒成后發色不均,呈褐色或淺灰色,真正出現具有窯爐結構意識的應該是“薄殼窯”,也叫“一次性泥質薄殼窯”[1]。在坑燒的基礎上增加一層泥殼,這個時候的保溫意識很強,而且還有焚燒口和通風口(如圖1c)。燒成過程中進氧與出氧流暢,減少窯室內集煙現象,木材燃燒充分,燒成溫度大大提高。這是柴燒窯爐建造的重要轉折點,也是原始柴燒工藝的一大飛躍,對后面饅頭窯、龍窯等的建造影響很大,后期也出現過利用火焰向上的走勢和地形坡度建造穴窯[2](如圖2)。但由于穴窯保溫性與靈活性差,沒有得到廣泛的普及與應用。

a.平底堆燒

圖2 橫穴式陶窯示意圖
堆燒、坑燒到穴窯,雖然在燒成形式上有很大突破,但窯室溫度很難上去,基本上在600~800℃之間,窯爐的結構還處在萌芽階段,直到后面出現饅頭窯,窯室的溫度才提上去。該造型接近半球形,由泥質薄殼窯演變傳承而來,造型類似饅頭而得名。饅頭窯對窯室非常重視,堅固而耐用,方便反復使用,結構由火膛、窯室、煙囪三部分組成(如圖3)。那個時候已經有火路的概念,商朝時已普遍使用。讓火的路線通過煙道以及弧形窯頂產生回旋運動,坯體的受熱面也比較均勻,控制火路走勢是柴燒工藝得以發展與應用的閃光點,整個火焰流動呈半倒焰方式,故屬半倒焰窯[3]。饅頭窯結構已經相當完善,溫度可以沖到1200℃以上,是窯爐史上的重要拐點,為后期的窯爐建設提供了豐富的經驗支撐。隨著社會對陶瓷產品需求的增加,容量較大的柴窯建設就提上日程,龍窯是當時的代表,因其形似臥龍而得名,整個窯室加長,燃燒室建在窯首部與兩側,煙囪在尾部,窯室最初可達10米左右,漢代到唐宋窯身從原來的10米逐漸增加到40米以上,燒成方式為直線平焰式,龍窯的一大革新在于采取移位燒窯法,即從窯室兩側所設的投柴孔由前至后依次投入燃料,分段燒成與封窯。這樣保持窯室溫度一致,燒成效果穩定。當時的龍窯燒制產品還是以施釉為主,匣缽罩著燒成,這個時期的龍窯燒成溫度已經達到1300℃以上,燒成溫度通過工人觀察火色來決定的。龍窯容量大,適合于批量生產。

圖3 半倒焰式饅頭窯
隨著現代工業的發展,氣窯與電窯相繼出現,陶瓷機械化生產也替代了傳統手工生產。以量大著稱的龍窯燒成慢慢被現代化燒成所替代,這對傳統柴燒工藝影響較大,大眾化燒成方式轉變為小眾化手工作坊,追求完美無瑕的匣缽罩燒被追求落灰與火痕的裸燒所替代,人們開始在傳統柴燒基礎上進行探索與窯體改良。產品的裸燒工藝是這個時期的亮點,追求坯體表面的肌理效果是藝術家們思考的問題,火路、支釘、拉火痕等成為這個時代燒成工藝中常用名詞。現代小柴窯既要側重燒成效果又要考慮環保,現有的柴窯大都以日下部正和的高效無煙柴窯為主,分為直焰與倒焰兩種(如圖4、圖5),這種的高效無煙柴窯體積大大減小,燒成室多為一個立方米左右的單窯室,進柴口分上下兩個。在800℃左右時通常使用下面的進柴口,高溫階段使用上面的進柴口,這也是避開高溫階段迅猛火路直接進入窯室,火的路徑控制是現代柴燒工藝的側重點。合理利用碳化硅板的擺放讓窯室向高度方向發展,硅板的擺放呈s型,也就決定火路的走勢是呈曲線上升,坯體接觸火面更加全面,同時能更科學地利用資源和減少污染[4]。為了增加豐富的柴燒效果,社會上還出現舞焰柴窯,窯室內壁由耐火磚組成長短不一的凸凹面。這主要是為控制火焰路徑與火的起伏頻率而設計的,其對經過的火焰產生一定的阻力,讓流動的火焰有個急緩波動的節奏而發生上下起伏的舞動感,致使坯體上易產生豐富的釉面效果。

圖4 現代倒焰柴燒火路示意圖

圖5 現代直焰柴燒火路示意圖
柴燒工藝的傳承與創新,在燒成方法上也是靈活多變的,具有很強的包容性。這也是傳統與現代在燒成工藝方面的分水嶺。柴燒工藝的包容性體現在燒制過程中可以允許有其他助燃元素或微量化學成分融進來,其瞬間產生的熱量與反應在體型牢固的柴窯中一般不會產生較大的影響,這與柴燒藝術家們勇于探索的精神分不開。首先是柴燒中的鹽燒效果。鹽燒的發現可以說是偶然,用海邊拾來的木材燒制出來的產品表面呈現豐富的晶斑效果,這其實是Na元素的結晶體,食鹽在通電熔融狀態下Cl2與2Na分離,即2NaCl(熔融通電)=2Na+Cl2↑。根據這一原理,柴燒藝術家反復嘗試,發現海鹽的妙處,在后面的柴燒中開始有意識地向木材或燃燒室內噴灑食鹽,但易揮發的Cl元素對人體還是有一定的危害,在實際應用中并沒有普及。后來在鹽燒工藝的基礎上發展了蘇打燒,蘇打燒制過程與鹽燒基本相同,是在燒到高溫階段向窯內噴灑小蘇打的液體,其加熱后分解方程式是:2NaHCO3(加熱)=Na2CO3+H2O+CO2↑,產生的Na2CO3+H2O在坯體上留下絢麗的色斑效果,形成了蘇打作品獨特的結晶釉面效果,會形成豐富的釉里紅特效。
柴燒工藝最大的亮點就是在靈活易控方面。根據柴窯的結構原理結合對火路的理解,在燒窯過程中可以靈活改變每個階段的燒成曲線,這體現了對柴燒工藝的駕馭程度。拉火痕是現代柴燒工藝創新的一面,在1200℃左右關閉煙囪閘板,根據需要有節奏的打開窯室周邊觀火口,讓火苗從這里穿出,其實也就是在固定時間內改變火路,這樣會讓坯體表面生成像被風吹過的沙丘重疊質感,形成較為多層次的畫面效果。揚灰也是時代名詞,在800~1200℃之間,對集碳區用長鐵鏟在里面來回撥動,目的就是讓這些灰進入窯室,增加落灰量,產生足量的釉質效果。一窯需要的時間基本上在72小時左右,如圖6。但一些藝術家為了達到某種效果,時間跨度更長,這同時對坯體的燒成率也是個考驗,比如茶壺類,容易被集釉封著出現壺蓋打不開等現象。真正能讓坯體呈現豐富絢麗的色調還是要歸功于還原,還原有小還原與大還原之分,主要讓坯體在缺氧情況下進行悶燒,窯室的坯體在缺氧狀態下會生成一定的斑駁結晶畫面,形成珍貴的橙紅效果以及多層次的金屬質感。一窯下來,僅大小還原就要3~5次。神奇的柴燒效果豐富了現代陶藝語言,反映了藝術在更高層次的回歸[5]。

圖6 柴燒72小時的燒成曲線
現代柴燒產品被形容為“雨過天晴云破處”,冷暖色調混合展現。柴燒產品看似粗獷,實藏內斂,在生活陶藝領域,融合了當代的茶藝與花道文化,與日本的詫寂美學形成呼應,其表面上的火痕、鳳眼、流釉、飛白以及粉金、櫻花粉等效果受到各界人士的喜好。順其自然,遵從自然,是對現代柴窯工藝燒制最好的詮釋。隨著數字時代的到來,柴燒工藝朝著少而精方向發展,很大程度上受市場影響,柴燒作品表現形式也日趨多樣化,慢慢與繪畫、釉水、精雕等結合起來,成型工藝也不一定局限于手工制作,朝著可以量化的注漿、輥壓等形式發展,柴燒效果已經成為陶瓷產品一種獨特的裝飾手法。另外,陶瓷院校或藝術院校將手工產品制作納入人才培養方案中,柴燒實訓日漸成熟,三創視域下從事柴燒創業的隊伍也逐漸形成規模,以景德鎮、德化為例,每年都有大量的青年學者留下來從事柴燒行業,燒成過程中融進更多的手法,使柴燒工藝向多元化發展,市場前景一片看好。“柴燒熱”在各個陶瓷產區掀起,但在經濟利益的沖擊下難免一些人“為了柴燒而柴燒”,只關注柴燒帶來的熱度和經濟效益,而忽視柴燒工藝的自我表達與探索。
現代柴燒工藝作為一種燒制方式,有其他燒制方式達不到的優點,具有很強的包容性。但并不表示萬物皆可用之,同時它也有缺點,因此要正視現代柴燒的特性。對于現代柴燒作品來說,也是對柴燒工藝這一技能的技術性應用,拉火痕、揚灰、蘇打輔助等燒成都是對該工藝的靈活創新運用。這里面有個“度”和“點”的問題,好的作品就像熬粥一樣,慢熬長燉,每次進柴量都要適量適中,升溫不僅靠投柴量來控制,而且靈活調節進氧口大小才是升溫的關鍵,如果一味追求特殊效果,進氧口沒有靈活控制,導致落灰區過多集碳,煙囪抽力過大等,都會導致坯體變形、灰釉過多流動致坯體粘板等諸多問題。低溫階段揚灰基本上沒什么效果,也留不住太多的落灰。拉火痕是在坯體釉面玻化時最佳,這時候拉火痕會產生釉動、釉變的效果。溫度也是在1200~1330℃之間最佳,也就是釉動與結晶體產生與變化時間不會太長,有個緩沖階段,反復升溫與降溫,有助于坯體表面效果的穩定,防止持久高溫灰釉粘板現象。何時還原、何時揚灰都是講究時間段的,一些從事柴燒的匠人們總會把燒成時間延長,溫度提高,以為這樣能激發柴燒產品的特殊效果,其實違背了火與土固有的本性,過高的溫度,超過黏土的熔點,產品會易碎或變形。
燒成工藝不斷的演變反映了人們的諸多需求,其產生和發展都有自己獨特的本體語言。作為現代柴燒產品基本上使用的是具有各種特色的陶土,其礦物成分復雜,主要是由水云母、高嶺石、蒙脫石、石英及長石所組成的砂質黏土。其化學成分與高嶺土、膨潤土相比,Al2O3含量較低,SiO2、Fe2O3含量較高,常呈淺灰色、黃色、紫色等,經過高溫柴燒喚醒黏土中金屬呈色,使柴燒產品呈現出的驚人畫面。火中夾雜的微量元素與木材有直接的關系,影響著窯室的氣氛,黏土中的金屬元素的含量直接影響坯體燒成的色澤與肌理,高溫狀態下各種金屬元素互相產生化學反應,都會呈現獨有的效果。很多柴燒效果不僅與燒成工藝有關,黏土的金屬含量也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它是生成柴燒豐富畫面的基礎,所以很多從事柴燒的藝術家善于去發現尋找與黏土相結合的各種可能,如海沙,金屬砂以及各種礦物、熟料等,敢于走向自然去不斷探索與試驗。在燒成燃料方面也要善于挖掘,松木含油脂多,形成灰釉效果較為明顯,南方的荔枝木、番石榴,臺灣的相思木等含礦物元素較多,會產生滴翠青釉、亞光沙金白、粉金等效果,竹子燃燒速度快,產生的火苗較長,適合做拉火痕效果。柴燒及其工藝注重對本體材料語言的研究運用,強調創作過程中獨特的心理感受及偶然性的認同。
現代柴燒工藝雖然在控制火路與燒成曲線方面都達到前所未有的突破,也得到有效的傳承,但還是存在很多短板:比如排煙問題,與國家提倡環保不相符;持久投柴問題,對燒窯者的身心健康是個考驗。“傳統工藝在演變的歷史流程中不是把過去已有的東西無限地延續,它的規律是永遠處于創造之中”[6]。柴燒工藝中還有許多亟待解決和克服的問題。目前建設的小柴窯雖然有“無煙”技術,但濃煙還是存在,環保問題依然嚴峻,這是擺在柴燒創造者面前的一大難題。值得欣慰的是德國現代自動下料顆粒燒設備被逐漸應用到柴窯燒成中,該設備燃粒是各種木材合成的,呈顆粒狀,可以靈活設置投料時間與投料量,合成的木材顆粒具有可燃度高、排煙少等特點,能有效減輕日夜加柴的辛勞。由于合成木材顆粒通常是雜木,含油較少,對柴燒產品的成色有很大影響,通常晚上采取顆粒燒制,白天依然運用人工投柴。當然,減少排煙方面也在有序進行,水汽與噴霧裝置也在嘗試應用于煙囪位置,主要是在煙氣上升的煙道內設置水噴霧裝置來捕集粉塵。這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濃煙排放量,淡化煙霧密度,但具體實施起來難度較大,這與通過柴燒工藝融進各種燒法有一定的沖突。因為水汽與噴霧裝置減緩煙囪的抽力,會產生燃燒不徹底、升溫速度慢等問題,設想與構思是創新的關鍵,希望這一技術能早日得到應用。
柴燒工藝可以說是先民發明的一項工藝成果,隨著歷史的演變進行著不同程度的新陳代謝,它見證了中國幾千年的文明發展史。隨著現代藝術思潮的興起,很多藝術家熱衷于柴燒帶來的夢幻般的驚喜,吸引越來越多人參與其中,特別是東南亞柴燒藝術在國內的多方展示與宣傳,拓展了國內柴燒者視野,更激勵著新一代青年投身于柴燒行業。當然,環保問題依然是該工藝有待改進與提高的地方,呼吁廣大柴燒愛好者積極運用現代科技技術來提升柴燒工藝,為新時代的柴燒注入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