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成
(上海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上海200234)
作為一種十分常見的話語現象,話語標記廣泛存在于各種語言之中,對話語的生成和理解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與這種重要地位形成巨大反差的是,話語標記被傳統語言學視為語言中的冗余成分,長期被排除在語言研究的視野之外。隨著語用學、篇章語言學等語言學分支學科的發展,真正意義上的話語標記研究于20世紀80年代才逐步興起,并逐漸成為西方語言學界關注的熱門話題[1]。國內話語標記研究起步較晚,一般認為將話語標記引進并運用到漢語研究始于二十一世紀初[2]。但在過去短短二十年里,國內話語標記研究發展迅速,成果豐碩:已出版相關專著近四十部,發表期刊論文近兩千篇、碩博學位論文1500余篇(1)在中國知網數據庫以主題為“話語標記”進行檢索,得到期刊論文1886篇,學位論文1588篇(博士論文153篇,碩士論文1435篇)。檢索時間2022年10月20日。,形成了穩定、龐大的研究隊伍。可以說,話語標記已經成為國內語言學界關注的熱點之一。
隨著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的深入發展,學界對話語標記功能的描寫更加細致,對其形成動因和機制的解釋更加充分,關注的問題也更加多樣化。因而,回顧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的發展歷程和整體狀況對于推動話語標記研究向縱深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本文擬借助可視化工具CiteSpace對二十余年(2000-2021)國內與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相關的CSSCI來源期刊論文進行統計,在回顧發展歷程的基礎上,對話語標記研究的熱點問題、研究特點以及發展方向等進行分析,以期為后續研究帶來一定啟發。
本文借助可視化軟件CiteSpace對中國知網(CNKI)的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子數據庫中的文獻進行檢索和分析。CiteSpace是在科學計量學、數據和信息可視化背景下發展起來的可視化分析軟件,旨在通過可視化的手段來呈現科學知識的結構、規律和分布情況,探測研究前沿、熱點及發展趨勢[3]。本文主要利用CiteSpace軟件對年度發文、作者群體和關鍵詞等指標進行統計分析。軟件版本為CiteSpace6.1.R3。
獲取文獻的具體操作為:在CNKI的CSSCI數據庫中以主題詞為“話語標記”“話語標記語”“語用標記”“元話語標記”進行檢索共得到文獻523篇,手動刪除以外語話語標記為對象的研究、書評書訊、會議簡訊、學術講座等,共得到文獻465篇,時間跨度2000—2021年。檢索時間為2022年10月20日。
通過對檢索得到的文獻進行統計(見圖1)并結合其他相關論著等,得出二十余年(2000—2021)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1)引介探索期:2000年至2004年;(2)迅速發展期:2005年至2014年;(3)拓展深化期:2015年至今。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特點。

圖1 年度發文量統計
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漢語話語標記逐漸引起語言學界關注。美國學者Charles Miracle(1991)借鑒Schiffrin(1987)的話語標記分析方法,描寫了漢語中“好、可是、但是、不過、那么”等幾個詞語的功能和使用情況[4]。國內學者何自然、冉永平[5]根據關聯理論分析了話語標記(文中稱之為“話語聯系語”)對話語生成和理解的認知性解釋以及語用制約性。由此可見,無論是以漢語話語標記為對象的研究,還是國內話語標記理論的引介,其實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就已經開始了。而之所以將2000年作為國內話語標記研究的起點,一是此前的研究和引介缺乏系統性;二是這一年出現了幾部重要的文獻,對推動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起了重要作用,如方梅[6]和冉永平[7]等,前者是國內首次將話語標記理論運用到漢語的研究中,后者則全面概述了國外話語標記研究所取得的成果。綜觀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在引介探索階段所取得的成果,可以看到有以下兩個顯著的特點:
第一,從研究內容上看,這一階段以綜述性和理論性研究為主,而對漢語話語標記細致描寫、深入解釋的研究不多。比較重要的綜述性文章除冉永平[7]外,還有黃大網[8-9]。黃大網[8]回顧了話語標記研究的起源和發展歷程,梳理了話語標記的界定、“連貫”還是“相關”等理論問題,并介紹了國外話語標記研究這一交叉領域當時最新的動向。黃大網[9]介紹了《語用學》雜志話語標記專輯(1998)的研究成果。除此之外,更多的是理論性研究,比如何自然、莫愛屏[10]應用關聯理論解釋話語標記在語用照應方面的制約作用,李勇忠[11]指出話語標記的作用是保持后續話語與前述話語之間的語義連貫,在語言交際中起著重要作用,還有陳新仁[12]、劉禮進[13]、于國棟和吳亞欣[14]等。相比之下,針對漢語話語標記的具體研究比較少見,如陶紅印[15]。
第二,從研究主體上看,以外語界學者為主。這一時期,國內外語界學者引介話語標記研究的理念方法,并結合漢語進行宏觀層面的思考。這些成果拓展了漢語語法研究的視野,為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其中比較活躍的外語界學者有何自然、冉永平、馮光武、陳新仁、李勇忠、莫愛屏、于國棟、吳亞欣等。
總體上看,這一階段研究的基本傾向是引介國外話語標記理論,而漢語話語標記研究尚處于起步探索階段。
在前期引介和初步探索的基礎上,國內漢語話語標記進入快速發展階段。與前一階段相比,這一時期的研究有了明顯變化,具體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1.研究論著數量激增
從圖1可以看出,從2005年開始,國內與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相關的論文數量開始快速上升,并在2014年達到二十余年來的最高點(39篇)。與前一階段相比,這一時期無論是論文發表總量(251篇),還是年均發文量(25篇)都有了顯著增長(見圖2和圖4)。與此同時,以漢語話語標記為研究對象的專著從無到有,如許家金[4]基于語料庫的研究方法,考察了青少年自然口語中常見的四個話語標記;劉麗艷[16]系統梳理了國內外話語標記研究的相關理論,并對漢語口語中幾個典型的話語標記進行了考察分析;還有殷樹林[17]、姚雙云[18]等。另外,還有一些專著將漢語話語標記研究作為重要的章節或內容,如何自然[19]、李宗江和王慧蘭[20]等。

圖2 第一階段與第二階段研究成果對比
2.研究隊伍壯大且以漢語界學者為主
利用CiteSpace軟件對我們檢索到的文獻進行作者群體可視化分析,共得到337個節點,也就是說有337位學者在CSSCI來源期刊上發表過與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相關的論文。根據普賴斯定律:發文數量在0.749(Nmax1/2)篇以上的作者為核心作者,其中,Nmax為發文量最多的作者所發表的論文數量[21]。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中,Nmax=9,經過計算,發文在2篇(計算所得值為2.247,取相鄰最大整數即為2)及以上的學者為這一領域的核心作者。為了更加直觀地展示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領域的核心學者群體,我們繪制了發文量≥2的作者群體共現知識圖譜(見圖3)。

圖3 發文量≥2的作者群體共現知識圖譜
根據統計,發文量≥2的作者有81位,發文量≥5的作者有11位。由此可見,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領域已經形成龐大的研究隊伍。此外,根據知識圖譜的特點:餅圖顏色越深,表示論文發表越早,從圖3可以明顯看到,近年來漢語界學者已經成為這一領域的研究主體。
3.以具體個案研究為主
從研究內容看,與前一階段引介性、理論性研究不同,這一時期則是在接受國外話語標記理論的基礎上,以漢語話語標記的個案考察為主。根據我們粗略統計,這一階段具體考察過的漢語話語標記接近百余個,部分話語標記如“別說”“就是”等成為研究的熱點。同時,還有一些研究在個案考察的基礎上,開始對漢語話語標記的一些理論問題進行深入討論,如關于漢語話語標記的形成問題[22-26],這對后來的研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總之,這一階段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持續升溫,取得了一些重要的成果。其基本的研究傾向是注重對漢語話語標記具體個案的考察和探究。
進入新階段后,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繼續保持發展勢頭。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研究成果豐碩
盡管從2015年開始年度發文總量相對而言略有減少,但從年均發文來看,這一階段繼續保持上升勢頭(見圖4)。同時,與漢語話語標記相關的專著數量也在持續增加,如曹秀玲[1]對現代漢語話語標記進行了全面系統的考察,并對一些典型個案作了詳盡的描寫和分析;張黎[27]專門對漢語口語中的話語標記成分進行統計、分析。

圖4 三個階段年均論著對比
2.研究視野拓寬
這一時期,國內學界不僅把研究興趣放在話語標記的本體研究上,同時還把話語標記研究擴大到其他領域。如張秀松[28]、陳家雋[29]等考察了漢語方言中的話語標記。有的學者研究對外漢語教學中的與話語標記相關的問題,如曹秀玲[1]、劉麗艷[30]等。還有一些學者關注特定語域中的話語標記用法,如李晨[31]考察了漢語紀錄片解說詞中的話語標記。
3.研究方法多樣
近年來,一些學者嘗試引入新的研究方法來觀察、分析漢語中的話語標記,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姚雙云和田咪[32]從互動語言學視角出發,考察了“是吧”在自然口語中的互動功能,指出“是吧”的互動功能對序列位置與交際雙方認識狀態具有敏感性。吳亞欣和楊永芳[33]采用會話分析的方法,探討了位于序列結束位置上“好吧”的使用規律和執行的社會行為。這些新的研究方法有利于更加全面地考察話語標記的功能。
整體上看,這一階段在延續之前個案研究的基礎上,展現出一些新的動向,即不斷拓寬研究視野,同時引入新的研究方法,力求更加充分地挖掘漢語話語標記的特點。
關鍵詞是論文研究主題的高度概括和凝練。CiteSpace軟件通過對關鍵詞的聚類分析從而能夠揭示某一學科領域研究的熱點問題[3]。我們利用CiteSpace軟件對檢索到的文獻進行分析,并繪制了出現頻率前20位的關鍵詞表(見表1)。

表1 漢語話語標記研究高頻關鍵詞表
通過對高頻關鍵詞歸類分析發現,近二十年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關注的熱門話題主要有以下幾個:(1)話語標記界定相關問題研究[名稱(話語標記、語用標記、元話語標記)、特征、韻律特征、元話語等];(2)話語標記的語用功能研究(語用功能、話語功能、互動功能、人際功能、語篇功能、關聯理論等);(3)話語標記的形成研究(語法化、詞匯化、語用化、歷時發展、習語化、再語法化、重新分析等);(4)話語標記的主觀性研究(主觀性、主觀化、交互主觀性、交互主觀化等);(5)漢語變體中的話語標記研究(庭審話語、庭審語篇、法院調解、北京話、上海話、寧夏方言、上古漢語、近代漢語、學術語篇、語體等);(6)話語標記的習得研究(二語習得、學習者、漢語教學、習得順序、雙語課堂、少數民族、兒童習得等)。下面對這些熱門話題作簡要討論。
與國外話語標記研究面臨同樣的問題,國內學界對于話語標記的界定也存在分歧。首先是使用術語不統一,目前使用的術語除了話語標記之外,還有語用標記、話語標記語、元話語標記等。不過正如曹秀玲[34]所指出的“近年冠之以‘話語標記’的研究日益增多”,可以說,話語標記是當前國內學界使用最多的術語。還有一些學者主張應該區分話語標記和語用標記,認為話語標記的功能在于組織言談,而語用標記的功能在于表明言者態度[35-37]。從這個意義上講,話語標記有廣義和狹義兩種理解,廣義的話語標記既可以指示前后話語之間的關系,也可以表明說話人對所說的話的立場和態度,或者對聽話人在話語情景中的角色的立場或態度[22];而狹義的話語標記只能在言談當中起組織結構、建立關聯的作用[36]。目前漢語學界多采用廣義理解。
其次是界定標準問題。當前漢語學界主要從韻律、句法、語義、功能以及語體等方面的典型特征界定話語標記[4,16,17,20,27,38],大體看來,漢語學界對話語標記的特征認識還是比較一致的。殷樹林[17]在分析了大量有關話語標記特征的文獻后,將話語標記的性質特征歸納為以下幾點:a.在語音上,話語標記形成獨立的語調單位,與其他語言單位之間可以有停頓;b.在句法上,話語標記具有獨立性,主要出現在句首;c.在語義上,話語標記編碼程序信息,除證據標記外,不會增加所在語句表達的命題的內容,也不影響真值條件;d.在語用上,話語標記具有自返性,對言語交際進行調節和監控;e.在風格上,話語標記多用于口語。但是對于一些特征的認識,學界仍然存在分歧。比如對于話語標記的語體特征,有的學者認為話語標記僅存在于口語之中[16],而更多的學者則認為話語標記多出現在口語中,書面語篇中也有話語標記[39]。
話語標記是從語用功能角度劃分出來的類別,因而語用功能研究是話語標記研究的核心問題,一直受到學界廣泛關注。國外對話語標記功能的研究,一般分為以Schiffrin為代表的“連貫派”和以Blakemore為代表的“關聯派”。“連貫派”認為話語標記可以增強話語的連貫性;而“關聯派”從人類的認知特點出發,認為話語標記將上下文的某些特征及其達到的效果具體化,幫助聽話人理解話語[8]。
國內學者基于漢語事實討論了話語標記的語用功能。方梅[6]考察了自然口語中發生語義弱化的連詞的話語標記功能,認為其功能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話語組織功能,包括前景化和話題切換等;二是言語行為功能,包括話輪轉接和話輪延續兩個方面。劉麗艷[16]從語言的三大純理功能出發,認為話語標記具有語篇組織功能、人際互動功能和語境順應功能,同時強調這三個功能是交際者元語用意識的體現。還有很多學者考察了漢語中具體話語標記的語用功能[40-44],這些研究都有助于更好地認識漢語話語標記的特點。此外,還有一些研究提出方法論上的思考,比如針對部分研究在描寫話語標記的功能時不同功能之間的區分常常比較模糊這一問題,李宗江[45]提出話語標記研究也應該堅持形式和意義相結合,即在描寫話語標記的功能時也需要找到形式上的特征,避免內省式的語用功能的區分。這是形式和意義相結合的語法研究原則在話語標記研究上的貫徹,堅持這一原則很有必要,有利于我們更加準確全面地分析、理解話語標記的功能。
話語標記的形成是國內外學界研究的熱點,同時也是爭議的焦點。關于話語標記的形成,漢語學界主要有語法化、詞匯化以及語用化三種觀點。下面分別作一簡要介紹。
從語法化視角審視話語標記形成的學者,如吳福祥[46]指出話語標記的產生是一種典型的語法化現象,其依據是:大量的證據顯示,在一些具有歷史文獻的語言(如英語、德語和日語)里,話語標記來源于表達概念意義的詞匯成分或詞匯序列。其歷史演變過程清晰地顯示,話語標記的產生也經歷了與詞匯語法化相同的語義演變(泛化、主觀化)、“去范疇化”、重新分析、語音弱化等過程,并且也呈現單向性和漸變性特征。持語法化觀的還有高增霞[41]、劉紅妮[47]、殷樹林[48]、曹秀玲[34]等。
從詞匯化視角審視話語標記形成的學者,如董秀芳[22]主張話語標記的形成不能一概歸為語法化的結果,將漢語中一些話語標記的形成看作詞匯化的結果應該是比較合適的,她的理由有三:第一,話語標記的使用不具備句法的強制性;第二,話語標記一般不是粘著性的,而非粘著性的范疇也不是最典型的語法范疇;第三,話語標記在語形上可以有變體,這也表明話語標記比其他語法范疇帶有更多詞匯性特征。持同樣觀點的還有樂耀[49]、董秀芳[23]等。
從語用化視角審視話語標記形成的學者,如方梅[50]指出盡管語用化與語法化存在相似的演變過程,但兩者也存在明顯區別;話語標記功能的形成從根本上說是語用化,而不是語法化。她認為話語標記的形成過程符合語用化的特點,具體表現在:a.轄域的泛化;b.句法自由度的擴張;c.不隸屬于任何句法范疇;d.不隸屬于任何句法層級單位;e.不具有句法強制性;f.不與其他句法成分結合。持語用化觀的還有樂耀[51]、殷樹林[52]、張秀松[53]等。
還有一些學者提出不同看法,如李宗江[24]認為由短語或小句變為話語標記既不是典型的語法化過程,也不是典型的詞匯化過程;李思旭[26]認為漢語中話語標記的來源應該有兩條路徑:一是從短語先詞匯化為詞,然后再進一步語法化為話語標記;二是由于短語存在于特殊的語境之中,語用原因的驅動臨時作話語標記。
從以上研究還可以看到,同一學者也可能對話語標記的形成持不同看法,如殷樹林、樂耀等。這其中就涉及話語標記的形成是否遵循“單一路徑”以及如何看待詞匯化、語法化和語用化三者關系等理論問題。由此可見,話語標記形成這一問題頗為復雜,尚有不少問題值得進一步探討。總之,漢語學界對此尚未形成共識,就目前來看,語法化觀影響力較大。
話語標記的主觀性(包含主觀化、交互主觀性、交互主觀化)表現也是漢語學界研究的熱點。董秀芳[22]就曾指出話語標記之所以具有主觀性,是因為話語標記反映了說話人對話語單位之間的關系或話語單位與語境之間的關系的主觀認識。同時,由于語法化與主觀化聯系密切,因而在考察話語標記的形成時不可避免地會涉及主觀性。比如曾立英[54]分析了話語標記“我/你看”的語義演變軌跡,指出表“觀察義”的“我看”與“你看”發展為表“認知義”,再發展成“話語標記”,這是一個主觀性增強的過程;劉嵚[55]考察了話語標記“我說”的語義演變過程,認為現代漢語中的“我說”從一個表示“行為義”的主謂短語發展為兼表“認知義”,后又發展為作“話語標記”的語言結構,經歷了一個語法化的過程,同時,也是主觀性不斷增強的過程;崔蕊[56]從共時層面上分析了“其實”的主觀性差異及其大致的虛化軌跡,認為“其實”經歷了從“客觀對比—主觀對比—主觀認識—話語標記”這樣一個語義逐漸虛化、主觀性逐步增強的過程,并最終發展出話語標記用法。正如陳家雋[2]所指出的,上述研究大致推溯了話語標記的語義演變過程,驗證了“主觀性”與“交互主觀性”的重要規律。
漢語學界除了關注普通話中的話語標記,同時也廣泛探究漢語多種變體中的話語標記。比如漢語的地域變體、社會變體、時間變體以及功能變體中的話語標記都有所涉及,這些研究有利于我們更加全面地認識漢語話語標記的特點。
漢語的地域變體也就是方言中的話語標記研究起步比較早,如陸鏡光[57]考察了廣州話句末的“先”,指出句末不能還原成普通話的“先”充當話語標記,標示話語中暫時需要打斷的地方,是一種會話管理的手段。同時,法庭話語、網絡語等社會變體中的話語標記開始受到重視,如孫炳文[58]以關聯理論為框架,認為在法庭問答中話語標記具有的明示邏輯語義、人際情感、語篇組建和語境制約四個語用功能;王丹榮[59]探討了流行語“你懂的”的話語標記功能及其形成過程。此外,古、近代漢語等漢語時間變體中的話語標記研究逐漸展開,如李宗江[60]全面考察了近代漢語中的話語標記及其演變情況。另外,漢語的功能變體也就是不同語體中的話語標記研究發展迅速,如李秀明[61]分析了三種典型的語體類型——公文語體中的法規體、科技語體的論著體、文藝語體的隨筆體中的話語標記的使用情況。
我們這里所說的習得研究既包括針對外國留學生的漢語作為第二語言的習得研究,也包括國內漢族兒童的母語習得研究和少數民族學生的漢語習得研究。在以上幾類習得研究中,尤以針對外國留學生的漢語話語標記習得研究發展最快,成果最多。比如劉麗艷[62]跟蹤考察了一名韓國學生對漢語話語標記的習得和使用情況,認為話語標記的誤用與母語的負遷移效應以及語碼轉換規則的過度泛化有關;曹秀玲[1]考察了高級階段漢語學習者在口語交際中話語標記的使用情況,發現盡管留學生對話語標記的理解和判定達到了一定水平,但在口語自發表達時并不主動使用話語標記,分析認為教材、教學輸入不足和回避策略是導致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這方面的研究為漢語教學提供了參考,有助于更好地提高留學生的漢語水平特別是口語交際水平。
此外,少數民族學生和漢族兒童的話語標記習得研究開始受到重視。如李連偉[63]針對少數民族學生漢語話語標記使用量少、不夠熟練等問題,提出要從教材內容、教學模式、教學手段等方面進行完善和優化,進一步提升其漢語交際能力;鄒立志[64]考察了一名普通話兒童1~5歲會話中話語標記“然后”的使用情況,并從認知因素、兒童語言能力的發展、會話語體的高互動性幾個方面解釋了影響兒童話語標記“然后”發展的制約機制。
綜覽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二十余年的探索歷程,可以看到總體上呈現以下幾個特征:第一,從爭議紛起到初具共識。漢語學界對話語標記的范疇界定、性質特征、使用術語等理論問題進行了深入探究,如今在一些問題上已經趨于達成一定共識,這為后續研究奠定了良好基礎。第二,從本體研究到應用研究。經過多年探索,漢語話語標記研究已經不再囿于本體研究,而是擴展到了語言習得、辭書編纂、語言信息處理等應用領域,研究價值日益凸顯。第三,從零星分散到漸成系統。個案考察是認識漢語話語標記特點的前提和基礎,但長期陷于個案研究不利于話語標記全局性、系統性規律的探究,近年來出現了一批論著和學位論文,或聚焦于漢語話語標記的某一方面問題,或專注于某一語用功能類話語標記專題考察,研究的系統性有所增強。第四,從靜態研究到動態研究。當前話語標記研究更加關注多種語境因素對話語標記分布、功能等的影響,更加注重言談互動中的人際功能探究。
總而言之,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在過去二十余年里取得了長足的發展,涌現出了大量研究成果。然而與西方語言學界相比,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仍然比較零散,缺乏系統性;同時在廣度和深度上尚有一定的差距。這就要求我們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不斷突破個案研究的局限,從更加宏觀的角度深入挖掘漢語話語標記的事實和規律。基于對漢語話語標記的認識,并結合最新發展趨勢,我們認為當前應該重點關注以下幾個方面,以推動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更好地發展:
“語言就其本質來說具有對話的性質。”[65](Bakhtin 1998:127)話語標記大多出現在口語對話中,但長期以來漢語學界研究話語標記時使用的語料多是來自書面語,這種脫離交際環境的獨白性的語料制約了我們對話語標記的認識。借助互動語言學的理念、方法能夠有效地改善這一局面。互動語言學是近年來興起并且得到較快發展的研究方向之一,它吸收了會話分析、語境化理論和人類語言學的研究視角,特別重視對自然口語的研究[66]。目前已有一些研究嘗試從互動視角來考察話語標記,具有較強的啟發意義。方梅等(2012)從會話的序列結構角度討論了交際互動中連詞用作話語標記的情況,并分析了連詞的浮現意義和話語標記功能產生的根本動因[67]。姚雙云、田咪(2020)發現“是吧”的互動功能對序列位置與交際雙方的認識狀態具有敏感性,位于回應序列、最小后擴展序列、講述序列的“是吧”都已經從疑問格式演變為話語標記[32]。這些研究極大地開闊了視野,同時也表明從互動視角出發研究話語標記具有廣闊的前景。遺憾的是,這方面的研究成果目前仍然比較少,同時也未形成對于互動語言學研究范式的自覺應用。
總之,話語標記的本質特征決定了它必然會受到語言交際環境的影響。從互動交際視角出發,能夠更加全面地考察話語標記的位置分布、互動功能以及功能影響因素等,有利于更全面地認識漢語話語標記的特點。
普通話是我國的通用語言,普通話中的話語標記理應是我們最主要的研究對象,但與此同時,我們國家方言種類繁多且復雜,還擁有海量的古籍,這為我們進行方言和古代漢語中的話語標記研究創造了得天獨厚的條件。因此,在繼續做好普通話話語標記研究的同時,也要加強方言以及古代漢語中話語標記的研究,既可以立足普通話考察方言和古代漢語,也可以通過方言和古代漢語的研究印證普通話的研究結論。通過多角度的比較研究更好地揭示漢語內部的差異和共性,同時也能深化我們對漢語話語標記形成規律的認識。另一方面,我們也要具有“世界眼光”,在強調漢語話語標記個性的同時,也應將漢語置于世界語言變異的范圍中進行研究,通過漢語話語標記和其他語言話語標記的比較,深化我們對話語標記共性規律及漢語話語標記特征的認識。
話語標記與對外漢語教學、語言信息處理、辭書編纂等領域密切相關,具有廣闊的應用前景。然而就目前而言,漢語話語標記的應用研究無論是從研究廣度上還是從深度上看仍然處于起步探索階段。從研究廣度上看,已有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留學生漢語話語標記的教學和習得方面,其余領域鮮有涉及;從研究深度上看,即便是學界關注相對較多的漢語話語標記習得問題,目前仍然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如漢語話語標記應該教哪些、怎么教、什么時候教等,大多也只是處于個別探索階段,尚缺乏系統全面的研究。由此可見,加強漢語話語標記的應用研究迫在眉睫,這也是適應當代語言學發展新趨勢的必然要求[68]。
本文借助可視化工具CiteSpace對二十余年(2000—2021)國內與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相關的CSSCI來源期刊論文進行統計、分析,旨在總結該課題的發展現狀并展望未來的發展方向。研究發現,近二十年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大致可以分為引介探索期、迅速發展期和拓展深化期三個階段,重點關注話語標記的范疇界定、功能、形成、主觀性以及漢語變體中的話語標記、話語標記習得問題。國內漢語話語標記研究在過去二十余年里取得了長足的發展,但與西方語言學界相比,在廣度和深度上尚有一定的差距。基于國內外語言學界的研究動向,我們認為,當前應該更新研究理念和方法,從互動交際、語言類型學等視角研究漢語話語標記,并加強應用研究,從而拓展漢語話語標記研究的廣度和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