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珠,栗洪武
(1.青海師范大學教育學院,青海西寧810016;2.陜西師范大學教育學部,陜西西安712006)
2023年是全面貫徹落實黨的二十大精神的開局之年,“舉全黨全社會之力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成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發展的重中之重。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農業強不強、農村美不美、農民富不富,決定著億萬農民的獲得感和幸福感,決定著我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成色和社會主義現代化的質量。實現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的發動機是經濟發展與產業振興,而其加速器和穩定器則是文化與人才振興,通過教育培養能夠扎根于鄉村、服務于基層的人才。鄉村振興的五大領域,即“產業振興、人才振興、文化振興、生態振興、組織振興”并非當下新創,而是民國時期“鄉村建設運動”的延續與擴展。同樣地,“鄉村振興”戰略強調的“豐富農民文化體育生活”“倡導科學健康的生產生活方式”“發揮村規民約積極作用,普及科學知識,推進移風易俗”“培育文明鄉風、良好家風、淳樸民風,建設文明鄉村”等,同樣也是陜甘寧邊區社會教育的目標指向和主要內容。
陜甘寧邊區時期(1937—1950年)是中國共產黨由弱變強、由小變大的重要轉折點。在陜甘寧邊區執政期間,中國共產黨通過政權建設和社會改革,致力于將邊區塑造成為新時代的模范、世人心目中的樣板社會,為將來的民主建國積累群眾基礎和執政經驗,因此陜甘寧邊區也被認為是新中國的模板和雛形。為了增強邊區群眾的政治意識與文化素養,邊區政府立足于鄉村社會的民生民情,著眼于鄉村群眾的政治動員與思想教育,推行了大規模的社會教育運動,這與二三十年代以來轟轟烈烈的“鄉村建設運動”的一脈相承。它既具有符合陜北鄉村社會形態的特殊性,也表現出了近現代中國鄉村社會變遷的普遍性特征。時至今日,“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仍然在農村”[1],回顧邊區社會教育運動的艱難歷程,總結邊區政府以文化教育推動社會進步的歷史經驗,對于當下以史為鑒、運用黨的百年奮斗歷史經驗來推進鄉村振興與建設,依然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
費孝通先生說,文字作為一種傳情達意的、具有現代化意義的符號,在以血緣為基礎的鄉土社會是稀少的、多余的,穩定靜止的鄉土社會自有一套來自傳統經驗的“行為規范”,即“禮治秩序”?!靶袨橐幏兜哪康氖窃谂浜先藗兊男袨橐酝瓿缮鐣娜蝿?社會的任務是在滿足社會中的各分子的生活需要?!盵2]在這種約定俗成、世代累積的“行為規范”中,“村規民約”是維護鄉村社會秩序和公共道德、促進村風民俗良性發展、推進社會基層治理的重要手段,承擔著“彰善糾過而行賞罰”的教化與規約功能[3]。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國農耕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根。我國很多村莊有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歷史,至今保持完整。很多風俗習慣、村規民約等具有深厚的優秀傳統文化基因,至今仍然發揮著重要作用?!盵4]中共中央、民政部等部門發布的有關鄉村治理、鄉村振興的指導意見多次強調,要發揮村規民約在基層社會治理、鄉村文化振興和公序良俗維護等方面的重要意義。陜甘寧邊區在加強鄉村基層治理中也曾制定了大量村民公約,對于當下以村規民約加強鄉村振興具有非常重要的啟示意義。
第一,村規民約要以村民需要為先,關注鄉村社會的民生問題。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現代化進程中,城的比重上升,鄉的比重下降,是客觀規律,但在我國擁有近14億人口的國情下,不管工業化、城鎮化進展到哪一步,農業都要發展,鄉村都不會消亡,城鄉將長期共生并存,這也是客觀規律。”[5]當代鄉村振興必須要建立在鄉村經濟得以發展、鄉村生活得以改善和鄉村群眾得以幸福體驗的現實基礎之上,在通過村規民約的教育啟迪來促進鄉村振興的過程中,首先就要尊重和保障村民的生產勞動權利,解決他們的生計問題。
村規民約的制定者和履行者是以該村為生活場域的村民,村民享有表達個人意見、反映個人心聲和維護個人利益的主體權利。對于廣大鄉村群眾而言,遵守農時、專注農事是其最重要的權利,也是最基礎的義務,因此村規民約必須考慮鄉村社會的生產規律和需求。在陜甘寧邊區,開荒播種、植樹種棉、運鹽紡線等,是保障鄉村物質生產和供應的基礎;“組織勞力”“人畜變工”是協調鄉村勞動力資源和社會關系,促進農業增產、農民增收的重要渠道。以史為鑒,當前的鄉村振興也必須充分調動村民的生產積極性,利用村莊的各類生產資源,使其發揮最大的經濟效益;應該合理利用村民的智力和體力資源來調整鄉村各類社會關系,規范村民的日常生活行為,調解群眾間的矛盾糾紛,維護鄉村公共道德和社會秩序,最終促進村民精神面貌和村落民風民俗的健康良性發展。村規民約應該具有倡導性、建議性,尊重村民的主體意愿。
村規民約作為民間行為規范,是一種具有濃厚地域特色和區間合理性的文化。村民世居于此,其生存需要和社會關系需要的滿足更依賴于這種文化場域中相對穩定的經驗和習慣。村規民約的核心在于“約”,即村民經共同討論、商定而形成的規范,它本身就是一種基于村民共同利益、共同意愿的公共行為規則,“更多的是強調‘合情合理’,主要是為村民的行為提供‘意義框架’的象征系統、認知模式和道德規范。這就決定了村規民約制定主體的非國家意志性、作用范圍的非全國性與作用效力的非強制性”[6]。這就說明,村規民約在實踐中的倡導性高于強制性、激勵價值高于懲戒價值。正如陜甘寧邊區的張家圪嶗、志丹縣的“村民公約”大多是直白明晰的建議,即便是“不吸煙,不賭博”“不吵嘴,不撕斗”之類的禁令也是娓娓道來、充滿溫情,毫無行政命令或法律條文般的嚴苛生硬;村民有違背公約者,由“大家懲辦”或“由大家商議”,以修橋鋪路的公共利益,或“給抗屬拾柴”的義務勞動,或“罰一只羊吃”的經濟處罰等方式來呈現出公約的公共性、開放性。邊區的村民公約是在黨政部門、基層干部、教員的牽頭帶動下制定出來的,但并無來自執政權威的傲慢嚴苛,卻彰顯著政治權力對社會民生、基層民意的深切關注和尊重。因此,鄉村振興若要發揮億萬農民的主體作用和首創精神,調動他們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就必須要尊重不同鄉村環境的“人”的多樣性和差異性。村規民約作為社會教育的重要載體和途徑,應該擯棄那些政治色彩濃厚、強制力突出、容易引起群眾不滿或反感情緒的內容,尊重群眾生產生活的自我發展權,充分發揮群眾的主觀意志和能動作用,將群眾的所思所想、所憂所慮與鄉村社會發展的基本要求結合起來,用正向的積極宣傳、衷心勸告和真誠鼓勵,給予群眾更貼心、暖心、真心的教育與指導。
第二,村規民約具有地方性、差異性,體現不同地域的發展需求。
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同空間格局決定了不同地方居民的生產生活秩序、文化追求與精神需要。人們在同一鄉村空間的共同生活會衍生出很多隱形的、習以為常的地方文化和個人經驗,并促使大家在思考問題時往往具有地方主義或經驗主義特征,體現出一種對自身所處空間的眷戀、依賴與保護。換言之,村規民約體現的也是不同空間的區域特征和地方文化,是具有鮮明的地方性和差異性的。在陜甘寧邊區社會教育運動中,村民公約在強調物質保障、軍事安全、社會改造等方面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對于各地鄉村基層治理的共同要求;同時,也深刻反映了不同空間的地域特征和文化氛圍。如綏德縣張家圪嶗以山地為主,物質生活條件較為艱苦,因而在村民公約中更側重于“勤生產”“不誤生產”,倡導村民通過積極勞動來增加物質收益、提高生活質量;而志丹縣距離邊區政治權力中心較近,與延安的交通往來和信息交流較為便利,故而在村民公約中更關注反巫神迷信、講究衛生等側重于鄉村文明改造的內容。
當下的鄉村振興涉及全國,各地鄉村之間的生產方式、經濟水平、資源儲備、社會文化、教育力量等等差異不啻天淵之別,因而作為鄉村發展軟實力、催化劑的村規民約,也必須因地制宜、因人而異。盡管近現代以來的村規民約越來越受到政府行為的影響,越來越偏離村民的自發組織性和自覺遵從性[7],越來越脫嵌于鄉村社會網絡[8],而逐漸呈現出政治意識主宰下的地方性特色和村民主體性缺失之態;但毋庸置疑的是,村規民約的認同者和執行者是生活在每一個具體物理空間和地域文化下的“人”,唯有挖掘自當地鄉村、展現地方風貌的規約才能真正走進人的內心。
“人才振興是鄉村振興的關鍵因素”[9],國內不少地方提出了“市民下鄉、能人回鄉、企業興鄉”的所謂“三鄉工程”,希望筑巢引鳳廣聚英才、助力鄉村振興大業。“市民下鄉”“企業興鄉”強調鄉村發展的“輸血”功能,“愿意來、留得住、干得好”的人才在鄉村大展拳腳、大施所能,固然是推進鄉村振興的重要動力;但是,真正對于鄉村懷有深厚感情、了解鄉村實際狀況、安心于鄉村發展的人才,首先應該是生于斯長于斯的本土鄉民,抑或是走出了生養之地、后又回歸故土的“游子”,即所謂“能人回鄉”才是真正激發鄉村發展的內在動力,以自身“造血”功能不斷培養本土人才、開發鄉村潛力?!澳苋嘶剜l”的價值期待在于,能人恰似中國傳統社會由榮歸故里的士人官僚、落第舉子、當地宗族元老等構成的鄉紳一般,成為鄉村社會中有知識、有文化、有智慧、有影響力的特殊力量,既領導和組織鄉民表達意見、爭取鄉土利益,充當民意的代言人,又能傳達和解讀國家政令、上下溝通,為國家政治權力在基層社會的延伸鋪路墊石。
鄉紳雖已不復存在,但鄉紳的使命與精神仍在。有學者指出,“當代中國需要鄉賢文化的復興”,在中國鄉村傳統秩序受到沖擊、傳統社會紐帶越來越松弛的情況下,“現代鄉賢成了連接傳統與現代的橋梁”,“可以起到彌合社會分歧的作用,使社會改革發展進程在鄉村這一層面變得更加平順,有利于農民、農村順利融入現代化進程,分享改革開放的紅利”[10]?!吨泄仓醒?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也強調“積極發揮新鄉賢作用”;當下鄉村振興需要構建新時代鄉賢文化,使之成為當下鄉村振興的重要力量,發揮其示范引領作用,“能教化鄉民、反哺鄉里、涵養文明鄉風,使村民遵循行為規范、價值導向”[11]。
陜甘寧邊區在推進社會教育運動時,最為棘手的問題之一就是師資力量的短缺。各縣、區為數不多的識字者,難以滿足中國共產黨新教育之要求,各地社會教育教員以本鄉本地的基層干部和小學教員為主。但事實上,基層干部和小學教員基本只是略微有過簡單的識字與教學訓練,其知識儲備和文化水平極其有限,無法成為新時代的知識普及者和思想教育者,新的知識群體又很難速成培養。邊區政府一直受困于此,并在積極尋求適合邊區鄉村實際、能真正帶動鄉村活力、促進社會教育全面發展的“代理人”。隨著“大生產運動”的推進,在生產運動和社會教育運動中涌現出了大量英雄模范。他們作為聯通上層政權與下層群眾之間的重要橋梁,對于重塑邊區的思想觀念、行為方式、社會秩序等都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陜甘寧邊區通過各類模范推進邊區建設的歷史經驗,對于新鄉賢助力鄉村振興的前景也是有重要啟示的。
第一,積極開發在鄉“新鄉賢”的示范價值與教育意義。與傳統鄉紳相比,當代“新鄉賢”來源更廣、范圍更大,從其所處地可以分為兩大類:“在鄉者”與“離鄉者”。所謂“在鄉者”,指出自本土、身在本土,因品學才干等受到鄉人推崇敬仰的本地人物,和因創業從業而投身于本土的外來人物;“離鄉者”,則指因求學從業而離開本土、心懷故土的外出人物。在農業立國的悠久傳統和熟人社會的鄉土文化中,鄉村依然保留著濃厚的人情氛圍和處世規則。這就要求“新鄉賢”必須熟悉鄉村文化和群眾習氣,了解鄉村社會的各種問題和矛盾,知道群眾所想所感、所求所盼,才有可能參與鄉村生活,幫助調解糾紛沖突,營造良好社會風氣。相對而言,“在鄉者”在這一方面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陜甘寧邊區的各類模范基本都是本土人才,深知鄉村中生產勞動的艱苦復雜和群眾生活的無奈窘迫,所以他們在帶領群眾勤力勞作、積極識字的過程中,既能夠以身作則、爭先恐后,又能設身處地協助群眾解決具體問題,風雨共濟、同甘共苦。這不僅基于鄉村生活中的血緣和地緣聯系,更是“自己人”間的一種心理慰藉和精神支持。盡管當代鄉村由于人口流動和產業調整,血緣和地緣關系不再堅挺穩固,但對“自己人”的信賴和依靠心理并未發生根本改變。因此,重視和鼓勵在鄉“新鄉賢”發揮自己的勞動技能、學識德行等專長,解決各種現實問題,潤滑各種社會關系,調整各類社會資源,優化整個社會風氣等,這對于鄉村振興是有著重要幫助的。
第二,重點培育“新鄉賢”的勞動技能和引導扶助作用。
鄉村生活的基礎和關鍵是生產勞動。盡管在現代化發展理念下,鄉村的產業結構和生產方式發生了巨變,技術改進和機械生產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生產力和勞動效率,但勞動能力和勞動觀念依然是支撐鄉村社會發展的重要助力。陜甘寧邊區的實踐經驗表明,模范必須是事必躬親地投身于生產勞動,積極開發新的生產技術、改良生產方式的改革者;或者是以櫛風沐雨、精耕細作的勤奮精神和堅韌不拔的意志獲得生產收益的實干派。當代鄉村的生產勞動與邊區時代雖大有不同,但是勞動致富、勞動光榮的社會觀念并未過時,因此新時代的“新鄉賢”不能是傳統鄉紳一樣懸浮于生產勞動之上、受供于普通大眾的“不勞而獲者”,空有文化和道德優勢、只有鄉土情懷,而不能以任何形式致力于鄉村經濟發展、幫助群眾增收致富的,也難以喚起群眾的效仿學習興趣,無法在群眾中樹立威信與認同。換言之,當代“新鄉賢”不貼近群眾的日常生活,不能保障群眾實際利益,也無法透過這個官民之間的“潤滑劑”而建立起底層社會對于國家政治權力和社會主流價值觀的信奉與追隨。
從光緒二十九年倡設民眾補習學塾,到中華民國設立專司統管社會教育,雖幾經演變,但社會教育概念從產生之初,就是作為學校教育的補充而存在的。社會教育強調“社會即學?!薄敖逃磳嵺`”,需要與參與者的生產生活密切相關的地域場所、文化氛圍、施教方法和教育宗旨,需要具有濃厚書香氣息和人文底蘊的組織機構或從業人員。當代以鄉風文明為靈魂的鄉村振興戰略推進,要提高鄉村群眾的科學文化素養和社會主義道德修養,要傳承中華民族優良的文化,努力實現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的有機結合,培育“文明鄉風、良好家風、淳樸民風”,促進鄉村社會的文明進步,毋庸置疑,也必須依托于能適合鄉村環境、滿足鄉村群眾真切需要的文化教育機構。
智慧總是存在于歷史之中。陜甘寧邊區通過社會教育運動,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邊區鄉村的慣性思維和文化底色,建立了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下的鄉村社會文化體系。這一過程歷經艱難困苦,成效雖非立竿見影、百舉百全,卻如一縷耀眼的曙光,照亮了塵封已久的鄉村,帶來了鄉村發展的新希望、新機遇。邊區的經驗說明,鄉村文化建設雖然依托于政治經濟發展的水平與需要,但它必須立足于“鄉村”這一自然場域和文化基礎,必須要從鄉村傳統文化中尋求突破、汲取力量。
陜甘寧邊區為了改變“文化的荒漠”的落后狀態,針對廣大鄉村群眾建立了識字組、夜校、冬學等一整套社會教育組織。這些組織有專門的教學內容、教學方法和管理制度,是實施社會教育的特殊學校,它使群眾在生產勞動和日常生活之余短暫地處于一種有秩序的文化生活中,以文字為載體傳播著現代自然科學文化知識和新民主主義文化觀念,逐步改造著群眾的認知模式和思維邏輯。以冬學為例。冬學是邊區歷時最長、規模最大、群眾聚集性最強、教育成效最顯著的一種組織形式。除了課程教學外,冬學還設有學生會來組織和管理校內各項文化娛樂活動,并以“學生公約”來規范學員的行為與習慣,如1942年度冬學運動中,志丹縣就要求所有學員“學習時要專心,不準吵鬧,不準做別的事情,不準抽煙,請假要經過組織,按時回校”等[12]。淳耀縣的冬學教員用口頭表揚鼓勵的辦法管理學生,允諾“看誰能用心聽,誰學習的成績最好,成績好的獎勵,若不好好聽,就要批評”[13]。這種規定看似簡單粗糙,卻不斷地塑造著學員在日常生活中不易養成的規則意識和榮辱觀念。這些特殊學校所承擔的“教書育人”的歷史使命,穿破層層圍墻和制度框架,直接形塑著未來新一代國民的觀念更新與行為規范。
邊區鄉村小學是社會教育的巨大助推力。各地小學依照自身的辦學能力和教學質量,承擔著領導識字組、夜校、冬學的責任,小學教員充任社會教育組織教員,小學生除了當“小先生”外,還需要在課余時間進行社會教育各項工作的宣傳和推進;更多識字組、夜校、半日班、冬學直接附設在小學,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與小學教育的資源共享。這些都夯實了社會教育的發展基礎和活力。
“歷史的經驗啟發人們,鄉村學校作為重要的文化基站和輻射源,在適當調整其功能基礎上即可起到凝聚民心、點燃文明,以及喚醒、傳承與重塑歷史傳統和人文血脈的作用?!盵14]現代鄉村發展離不開朗朗書聲、筆墨書香,學校依然是豐富鄉村文化生活、促進鄉村文化建設的重要陣地。鄉村教師不但要肩負起推動公平而有質量的鄉村教育的重任,還要走出校園圍墻,“厚植鄉村教育情懷,發揮鄉村教師新鄉賢示范引領作用”[15]。這就意味著,鄉村教師和鄉村學校依然是孕育、創新現代鄉村文化,傳承和復興鄉村傳統文化的重要源泉。因此,在以鄉村教育賦能鄉村振興發展戰略下,留住每一個鄉村的學校,讓它敞開大門成為村落里的文化中心,成為鄉村里最神圣的地方,讓朗朗書聲回響在村落的上空和村民的心頭,這既是悠遠記憶中的詩意鄉村的直接體現,也是促進傳統鄉村文化回歸的關鍵因素。
鄉村文化根植于以土地為基礎的生產方式和以鄉野為核心的自然空間中,是農耕生活的穩定性、豐富性的重要體現。人們在長期的耕作生活中形成的風俗習慣、組織形式、規章制度等,“體現出了能夠和一個特定社區的總體特征完全相協調的那種類型的居民們之間的特定人際關系”[16],繼而成為人們賴以生存、構筑生活意義的一種精神寄托。承載著安閑詩意的鄉野生活和歷久彌新的思想觀念的傳統鄉村文化蘊含著豐富深邃的人文價值,以潛移默化、耳濡目染的方式影響著現實生活中的人們,給他們以深刻的教育啟迪與警示。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提到要保護和傳承農村優秀傳統文化,深入挖掘優秀傳統農耕文化蘊含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范,以此改善農民精神風貌、提高鄉村社會文明程度,煥發鄉村文明新氣象。
對鄉村傳統文化的尊重和改造是陜甘寧邊區推進社會教育的重要途徑。傳統戲曲、秧歌、社火在邊區鄉村有著極其深厚的群眾基礎,它們承載著鄉土社會的文化傳統和民風習俗,為群眾提供生產勞動期間的間歇休整與情緒釋放,并給以精神滋養與道德教化。結合抗戰救國的時代背景和中國共產黨改造鄉村舊貌、促進鄉村文明進步的現實訴求,邊區各級政府呼吁廣大基層干部和教員積極挖掘鄉村傳統文化的多種呈現方式,“善于利用民間形式,如秧歌等之類,發展各種民眾劇團以及民間不脫產生產的劇團”[17],利用舊形式展現新內容,使之既能夠尊重邊區群眾的社會心理和實際生活,又能賦予他們嶄新的思想觀念和行為規范。如同宜耀、慶陽縣等地區利用群眾愛看戲、耍社火的習俗,將原來反映帝王將相、封建迷信的舊式秦腔、燈影戲換成抗日救國的新戲,給舊有戲目配上新內容唱詞,“不但內容充滿積極意義,而且形式上也保留了群眾歡迎的東西”[18]。邊區政府對傳統年畫、春聯等也進行了革命化改造,摒棄了過去民間習俗和社會活動的迷信色彩和封建倫理,代之以描寫識字運動、抵抗侵略、減租減息、破除迷信、二流子改造等新鮮事物,生動地刻畫了邊區群眾在新政權下積極向上、奮勇爭先的新式生活,故而深受群眾歡迎,且取得了良好的宣傳教育作用。
鄉村文化振興是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糅合創新,也是鄉村社會遠古情感與現代情感的感應共鳴。要挖掘鄉村傳統文化的時代價值,不僅需要政府力量和精英人士的深入研究和指導,更要激發鄉村群眾的參與興趣和創作熱情,讓群眾自覺自發地唱出自己的心聲,演出自己的風采,展現自己的喜怒哀樂,這遠比陽春白雪式的植入文化更深入人心、更具精神力量。挖掘鄉村傳統文化資源的重點在于激發和調動鄉村群眾對于農耕生活情境的美好回憶,減少對生活中艱辛苦難的反芻思維,提高對傳統文化的親近與感知能力,從而建立起一種使其永葆生機、綿延不絕的文化自覺和使命擔當。
文化作為一種人類在長期的社會生活中凝聚而成的物質成果和精神成果,彰顯著人類的智慧與創造力,文化需要傳承,也需要創新。“歷史和現實都證明,中華民族有著強大的文化創造力。每到重大歷史關頭,文化都能感國運之變化、立時代之潮頭、發時代之先聲,為億萬人民、為偉大祖國鼓與呼?!盵19]文化的發展受制于現實的圍困,卻也在現實中獲得突破和創新,如潘光旦先生所說:“我們雖竭力改進,我們卻永遠不會是完全新的;我們雖竭力保守,我們也永遠不會失去時效。”[20]因此,當代鄉村文化振興,需要在當下情境中開創出符合地域特色和時代精神的不同表現形式,來反映現實生活的多彩萬變。
在日寇的鐵蹄踐踏華夏、炮火橫行中原的民族危急時刻,中國共產黨人從實踐經驗深刻地意識到,“方法不合民眾口味,神氣和民眾隔膜”以及“將政治綱領背誦給老百姓聽”式的動員,基本是蜻蜓點水、成效甚微,真正的動員必須基于鄉村群眾的切實生活,采取多種途徑,“靠口說,靠傳單布告,靠報紙書冊,靠戲劇電影,靠學校,靠民眾團體,靠干部人員”[21],這些途徑因其通俗易懂、方便快捷且相對成本低廉,而成為社會教育的推行方式。邊區的口號標語涉及傳達政府法令政策、鼓勵生產、擴大識字運動、二流子改造、破除迷信等等各個方面,飽含政府的熱切期待和人文關懷,展示在群眾大會或鄉村民俗活動上,張貼在各村大路口的墻上,相傳于各個社會教育組織內部,觸目可及、過耳入心。
邊區政府還發展了墻報(壁報)這一集文字與圖畫于一體、能夠及時修改和快速更新的宣傳教育手段。墻報(壁報)一般將官方報紙相關信息進行簡化,摘抄在紙張上,張貼于鄉村交通較便利、人流量較大處的墻壁上,以供群眾在生產閑暇之余閱讀。其內容涉及時事消息、抗戰歌曲、政府法令等。隨著整風運動和大生產運動中各類經驗教訓的總結反思,邊區開始推行“由群眾辦報”,墻報(壁報)也逐漸轉變成由群眾自己負責的黑板報。黑板報的最大優勢在于不耗費紙張,成本低廉,群眾自辦自讀,寫自己的故事,講自己的話,“登報”“上黑板報”“往黑板報上寫”事關個人榮辱而備受群眾關注,這種直接來自民間的輿論宣傳和道德壓力進一步強化了中國共產黨的黨政命令、思想觀念、行為規范在基層社會中的約束力和控制力。它的經濟實用性契合邊區物質缺乏、文化傳播不易的現實特點,它的群眾自發自為性遵循著黨的群眾路線,內容又反映邊區群眾的實際生活情形,展現群眾中的不同行為表現帶來的社會影響,對于群眾起到了真切的宣傳教育作用。雖不能說這是陜甘寧邊區的獨創,但這種結合了地域性與時代性的文化表達方式(抑或信息傳播方式)在邊區鄉村社會產生的效力甚至遠大于官方報紙的影響力。黑板報構建起了邊區鄉村的公共空間和公共文化,提升了群眾對于公共生活的認知水平和參與方式。
在當前“互聯網+”的時代,墻報(壁報)、黑板報似乎早已退出歷史舞臺,各種新媒介的文化表達和信息發布功能更能迎合千變萬化的時代主題,但是“群眾辦報”的理念作為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的具體實踐,以及中國共產黨革命事業的經驗總結,至今仍是承擔著體現社會主義本質要求、促進社會公平和諧發展的重大歷史使命[22]。當下的鄉村文化振興,由村民自覺自愿撰寫文稿,傳達國家政令法規,描繪鄉村社會眾生百態,針砭時事、揚善抑惡,既是文化傳播與普及的有效途徑,又是造成鄉村輿論環境、形塑鄉村文明風氣的推動力。鄉村,這個承載著中華文明的歷史淵源和現實命運的地方,這個在無數人心目中蘊藏著最真摯最溫暖情感的地方,這個寄托著我們的鄉音、鄉思和鄉愁的地方,需要一種類似黑板報,用低廉的成本、通俗的表達、貼心的關懷體現出適當的地域延展性和時代可塑性的文化表達形式。
對歷史的理解,決定著當下的視野與方向。無論是國民政府治下的“鄉村建設運動”,還是陜甘寧邊區的社會教育運動,以至當下的鄉村振興戰略,本質上都是中國在面對以西方工商業文明主導的現代世界秩序中尋求自我發展道路、構建國家內部發展新格局的一種嘗試與實踐。中國共產黨在陜甘寧邊區的社會教育運動雖然只局限在比較狹小的自主控制區域內,有著特殊的歷史使命和政治訴求,但它大大改變了邊區人的生存境況和鄉村社會的基本面貌,塑造了一個奮發向上、積極有為的嶄新鄉村世界,展現了中國共產黨暢想的未來新中國的光明一隅,這是在特殊的歷史情境中以社會教育推動邊區社會發展的現實成就。中國共產黨的這一歷史經驗,如何能在當下的鄉村振興中發揮出超越時代的思想動力,需要在積極的社會實踐中予以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