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緣
(云南民族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云南 昆明 650031)
內(nèi)憂外患的晚清孕育了無數(shù)瑰麗之作,《白雨齋詞話》正是其中之一。陳廷焯的《白雨齋詞話》、況周頤《蕙風詞話》、王國維《人間詞話》并稱為晚清三大詞話,是詞論研究中的熱點。陳廷焯36 歲中舉,悠悠四十載春秋,時間似乎在這位詞人身上格外殘酷,他一身豪俠氣,徒有報國心。繼承了老杜思想的他,懷抱著“沉郁說”點評詞作,而脫胎于其黍離麥秀之悲的《白雨齋詞話》可謂寒泉之嗚咽,秋蛩之幽鳴,在一定意義上修補常州詞派漏洞,推動清代詞學理論進一步發(fā)展,是詞話史上一大專著。
陳廷焯(1853—1892 年),字亦峰,又字伯與,原名世琨,丹徒(今江蘇省鎮(zhèn)江市)人,光緒十四年(1888 年)舉人,詞論家。恰逢清朝遭遇內(nèi)憂外患之際,咸豐三年(1853 年),陳廷焯來到了這個動亂的年代。陳廷焯少好為詩,宗奉杜甫。“常念朝政不綱,輒中宵不寐,痛飲沈醉”。30 歲左右,陳廷焯始專心治詞10 年,初受浙西詞派影響,好“清空醇雅”,如《云韶集》;后轉(zhuǎn)投常州詞派,逐漸形成了以“沉郁頓挫”為濫觴的“沉郁說”,如《白雨齋詞話》。他的詞作傳世不廣,但感情深厚,論“詞失有六,為矯正詞風,以《風》《騷》為體,以沉郁為用之說。”其中對蘇軾、納蘭性德、王沂孫等人的品評引發(fā)了后人的多番議論。但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的文學史意義與學術價值是不可磨滅的。
陳廷焯為人性情磊落,“與人交,表里洞然。無骩骳之習”。清人汪懋琨曾贊:“陳子亦峰,予戊子江南所校士也。闈中得生卷,議論英偉,而真意懇摯,決其為宅心純正之士。”其少時即顯露出過人的才華。而對于其學養(yǎng),又說:“溫爾雅,與談經(jīng)史,悉能根究義理,貫穿本原,詩古文辭,皆取法乎上,必思登峰造極而后止。”豐厚的經(jīng)史知識滋養(yǎng)了陳廷焯的詞作,繼承詩經(jīng)楚辭的風騷精神,比興寄托,模仿浙西詞派的“醇正高雅”,繼承張惠言的“折衷柔厚”,集大成者而生出“沉郁說”。
陳廷焯在有限的生命里創(chuàng)造了極為珍貴的詞學理論著作。《白雨齋詞話》是陳廷焯10 年打磨,7 次易稿而成的結晶。其詞學理論核心便是“沉郁頓挫”,上承《詩經(jīng)》《楚辭》,下得老杜之精髓。將詩學理論完美融入詞學中,“沉郁頓挫”中沉郁是指有著儒家溫柔敦厚、“沉郁”的思想內(nèi)容,頓挫指在形式上采用紆回反復的結構形式,在比興寄托中,強調(diào)尚雅去俗的詞論要求。
據(jù)陳廷焯自序:“蕭齋岑寂,撰《詞話》十卷,本諸《風》《騷》,正其情性,溫厚以為體,沈郁以為用,引以千端,衷諸一是。非好與古人為難,獨成一家言,亦有所大不得已于中,為斯詣綿延一線。暇日寄意之作,附錄一二,非敢抗美昔賢,存以自鏡而已。”然其生前7 易其稿,于光緒十七年(1891 年)撰成的版本卻沒有立即刻印行世。在20 世紀80 年代之前學界僅知由其父鐵翁老人審定,其門人許正詩、許棠詩等校讀刊定的刻本,即光緒二十年刊印的八卷本。然陳廷焯在自序說得清清楚楚撰寫《詞話》十卷,魯魚亥豕亦為古籍常見之弊端,不知是傳抄錯誤或刪減遺落而成了后人所見的八卷本,一直成為學界的疑團。直到20 世紀80 年代屈興國先生在陳氏后人處得見十卷手稿本,“退而發(fā)篋陳冊,暝寫晨鈔,越二年,卒成《白雨齋詞話足本校注》十卷,都數(shù)十萬言。”陳氏后人捐出的手稿本為研究陳廷焯詞學理論提供大量寶貴資料,屈興國先生據(jù)此出了校注版后,學界才真正認定十卷本為八卷本之濫觴,也更多將十卷本作為底本研究陳氏的詞學理論。但因十卷本出版晚于八卷本近90 年,故流傳尚不甚廣。
目前僅見之于注本:(1)屈興國據(jù)其十卷手稿本撰《白雨齋詞話足本校注》,齊魯書社于1983 年出版;(2)1984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將屈興國《白雨齋詞話足本校注》與《詞則》合并影印,出版發(fā)行。
現(xiàn)存世的最早版本是光緒二十年(1894 年)刊印的《白雨齋詞話》八卷本(以下簡稱為光緒本)。由其父鐵峰老人審定,其門人許正詩、許棠詩等校讀刊定刻本。刊印的最早版本光緒本已存在刪改,通行之八卷本并非由十卷本直接刪去二卷,而是刪去不妥文字后,篇卷重新調(diào)整之結果。稿本《詞話》共737 條,刪去36 條,合并二條,即成八卷本之699 條。其刪改范圍大致如下:“論艷情者;出語過于自矜或有失厚道者;已另付刻者;合并或誤合誤刪者。”其父鐵峰老人在“清空醇雅”與“比興寄托”中顯然傾向于后者,將陳廷焯詞作中年少輕狂驕矜之作盡數(shù)刪去,審慎刪定后的八卷本并非“殘本”,而是一定意義上的“定本”。但生硬地刪去原作內(nèi)容,使得陳廷焯生平記載不連貫,詞論研究有缺失,也削弱了陳廷焯詞話中的坎壈詠懷部分,加重了正道經(jīng)史成分。這曾給研究八卷本的學者留下了很多疑問。
光緒本從其版式來看,四周雙邊,大字半頁10 行19 字,小字雙行同,單黑魚尾,花口象鼻上題“白雨齋詞話”,版心中題卷數(shù),下題頁數(shù),所用字體為宋體,旁加圈識。鐵峰老人于光緒甲午木刻成冊,另從陳廷焯所著詩詞選詞46 闕,為《白雨齋詞存》;由同里高壽昌評選,甥包榮翰校刊,又選詩82 首,為《白雨齋詩鈔》,合為一冊,附在光緒本木刻本后,一并刊行問世。

圖1、圖2 光緒本《白雨齋詞話》
據(jù)八卷本影印的單行本有:1946 年,開明書店據(jù)光緒原刊本出版“原印鉛刻本”(豎排繁體,大字半頁12 行32 字);此外校注本:(1)1929 年,王啟湘評點,上海鴻章書局、上海文瑞樓書局刊印石印本《評點白雨齋詞話》,兩冊八卷線裝(四周單邊,大字半頁12 行25 字,小字雙行36 字,黑魚尾,花口象鼻上題“白雨齋詞話”,版心中題卷數(shù),下題頁碼);(2)1959 年,郭紹虞、羅根澤主編,杜維沫校點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杜維沫校點;1962 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印刷再版。
21 世紀《白雨齋詞話》單行本有2018 年,廣陵書社八卷本;此外也有將《人間詞話》《蕙風詞話》《白雨齋詞話》合輯一本。如2018 年,商周出版社出版《人間詞話·蕙風詞話·白雨齋詞話》。目前市面通行版本仍較少,發(fā)行大多保留繁體豎排的體例。2009 年,《白雨齋詞話》和《白雨齋詞則》入選“國家珍貴古籍名錄”。
據(jù)上列舉,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共有兩個版本系統(tǒng),一個是作者自著十卷本的手稿,另一個是經(jīng)其父鐵翁老人審定刪改的八卷本,在清光緒二十年刊行于世。因陳氏手稿未刊行,僅可見于兩個注本:1983 屈興國校注版和上海古籍1984 版《白雨齋詞話》,可將屈版視為底本,十卷本皆按此流傳。八卷本以光緒本為底本,按此影印流傳。故現(xiàn)學者多以十卷本為研究底本,從手稿本一窺陳廷焯詞論初衷。
收錄情況:早年葉恭綽編《廣篋中詞》,錄陳氏詞四闋,其《全清詞鈔》亦收陳氏詞五闋。在《中國叢書綜錄》(上海圖書館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可查得《白雨齋詞話》在第二冊子目1720 頁介紹如下:“《白雨齋詞話》八卷,(清)陳廷焯,詞話叢編”。《詞話叢編索引》中查得陳廷焯條在3743 頁,錄入《白雨齋詞話》八卷本。由此可知,唐圭璋《詞話叢編》完整收錄了《白雨齋詞話》八卷本。近代孫殿起《販書偶記》著錄:“《白雨齋詞話》八卷《詩鈔》一卷,《詞存》一卷,丹徒陳廷焯撰,光緒甲午刊。”然學者研究陳廷焯,大多徑據(jù)唐書,鮮再查對原本,其《詞話》附刻有詩詞一事,遂黯然不彰。
學界對陳廷焯的《白雨齋詞話》一直頗為重視:從70 年代,《白雨齋詞話》影印版刊印不久,此時學者們更多把陳廷焯當做常州詞派與浙西詞派的集大成者,偶放入批評史中研究,大多注意到了他以“沉郁說”為核心的詞學理論。如吳梅《詞學通論》、朱東潤《中國文學史批評大綱》、青木正兒《清代文學批評史》。
80 年代后,對《白雨齋詞話》的研究進入了“焦灼”階段。伴隨著學界把《白雨齋詞話》與陳廷焯其他作品,如《云韶集》相聯(lián)系進行研究;借鑒陳廷焯對他人詞作評論,如對蘇軾、納蘭性德等人的品評;其詞學理論前后期的轉(zhuǎn)變成為了研究重點。一些通史類作品開始對陳廷焯的詞學觀點有所介紹與批評,如郭紹虞《中國歷代文論選》(四卷本)、敏澤《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黃海章《中國文學批評簡史》、王運熙《中國文學批評史》(下冊)等。如屈興國《記陳廷焯〈云韶集〉稿本》《〈白雨齋詞話〉的“沉郁”說》、彭玉平《陳廷焯早期的詞學思想》《陳廷焯詞史論發(fā)微》《陳廷焯正變觀疏論》、林枚儀《新出資料對陳廷焯詞論之正補》、曹保合《談陳廷焯的本原論》、張宏生《詩境的復歸與詞境的復現(xiàn)》、王玉蘭《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對碧山詞的批評》、宋蔚蘭《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研究》、李銳《陳廷焯詞論研究》、王吉鳳《陳廷焯沉郁說的詞學理論體系研究》、王喆《陳廷焯“沉郁”說的詞學理論研究》等。此外,學界還常結合清代其他詞學家對陳廷焯的品評來看其詞學理論發(fā)展變化。
綜上所述,學界對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研究多集中在其內(nèi)容方面,尤其是“沉郁說”詞論觀點與其詞學觀點轉(zhuǎn)變,而對其源流研究較少,其中林枚儀《陳廷焯〈白雨齋詞存〉 〈白雨齋詩鈔〉考論》較為詳細的闡述了其版本。較早刊印的光緒八卷本雖流傳度較廣,學界對其研究較為豐富,但因缺失部分原作,且非出自作者主觀意愿的刪減,也給研究其詞論的學者制造了迷霧,因此十卷本更能展現(xiàn)陳廷焯詞論原貌,也更適合作為底本研究。
一百多年來對《白雨齋詞話》的研究成果并不豐富,陳廷焯以短短40 年的人生,承載了清王朝的興衰,在歷史的波濤與家國情懷中,他為倚聲之學留下了珍貴的研究資料,在浙西詞派的“清空醇雅”的詞教影響下,在常州詞派《詞史》的影響下,他繼承上古風騷比興寄托精神,繼承杜甫現(xiàn)實主義精神與“頓挫”寫作方法,得出了“沉郁說”,豐富了詞學歷史,填補了常州詞派的不足,讓“小道”“艷科”終走上了大路。不管是在詞史的角度,還是詞論的角度,《白雨齋詞話》都具有重要的史料意義和文學意義。因此,鑒別不同版本系統(tǒng),鉤沉爬梳版本源流,有助于學界更好的研究其詞學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