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華
(江蘇省運河中學)
比較是認識事物本質的科學方法,也是有效的思維工具。所謂比較思維,是指通過對不同事物或同一事物的不同側面進行并置對照,發現它們在性質、特征、功用、價值等方面的異同之處,從而對事物本質作出評判的思維方式。在論述文寫作過程中,多維度、多層面、立體化地運用比較思維來引入論題、提出論點、界定概念、拓展延伸與辯證分析,能夠有效凸顯所持之論,深化所論之理,增強文章的思維亮色。筆者現結合2022年新高考Ⅰ卷作文題(以下簡稱“Ⅰ卷作文”),試闡述比較思維的運用之法,以助益于論述文寫作教學。
論題是論述文中作者所議論的話題、對象,可以表現為概念,比如Ⅰ卷作文中的“本手” “妙手”和“俗手”,也可以是判斷,比如“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論題限定了寫作內容,也指明了論述方向。因此,文章開篇要展示論題,以示切題。
寫論述文,尤其是新聞時評,論者喜歡使用“由頭”,一者吸引眼球,二者引出論題,猶如古代詩文創作中的“比興”之法。這個“由頭”往往是新近發生的、能引發人們興趣的事件、問題等。教師可以引導學生運用比較思維,有意識地選取能與所論對象構成類比關系的“由頭”,以達成凸顯論題、開篇切題的目的,同時滿足閱卷者的閱讀期待。
Ⅰ卷作文雖然取材于圍棋術語,但是命題本不在引導考生論述圍棋之技,而在于啟發考生到更廣闊的領域中思考關于“基礎”和“創造”的關系與方法論。因此,只要開篇能夠緊扣“三手”,由棋理推及人生、學習等其他領域,自然算切題。比如: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每一門學問皆可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昔有文惠君聽庖丁解牛之說悟養生之道,今日于考場端詳棋語,悟求學奧妙。在求藝的路途上,從來沒有空中樓閣的妙手、從天而降的妙手。妙手源于本手。求學何嘗不是如此。
——姚嶸《棋語中的真理》
文章選擇“文惠君聽庖丁解牛之說悟養生之道”作為“由頭”,類比引出“今日于考場端詳棋語,悟求學奧妙”,點出所論領域——求學求藝。幾近整飭的表達形式,加上“昔”與“今”鮮明的時間比較,制造了開篇非凡的視覺沖擊力。再如:
平地上,有兩座樓閣。一座結構整齊、材質堅硬,但樸素平凡;一座雕梁畫棟、龍飛鳳舞,但結構松散、質地粗劣。一陣狂風襲過,樸素平凡的那座樓閣依然巍然矗立,但那雕梁畫棟的一座宛若脆弱的花朵,只剩下華麗的、散落一地的軀殼。
青少年正處于塑造自我的時候,就像建樓閣一樣,我們應注重基礎,將樓閣之基夯實,再進行適當的華麗的創造,否則就如空中樓閣般遇風即倒。
——張博文《九層高臺,起于壘土》
作者精巧構思,妙心營構一個生活場景,并以此作為“由頭”。通過兩座不同樓閣的對比,暗寓“九層高臺,起于壘土”之理,巧妙點題。然后由閣樓的修建轉到青少年的自我塑造,同理類比中順勢提出觀點。
論點是論述文中作者對論題所持有的見解和主張,也是文章所要闡釋的對象與論證的靶向。它提出的方式多樣,效果各異,可以開門見山,直接亮出論點,如荀子的《勸學》中的“學不可以已”,干凈利落,明白醒目;也可以宕開一筆,引入他論或敵論,用對比凸顯己論,以批判啟人深省。
教師可以引導學生運用比較思維,設置他論或敵論,在與之比較中亮出中心論點。
一種是引入敵論,先破后立,在否定批判敵論的基礎上,立起自己的靈魂大旗,如魯迅先生的《拿來主義》。寫Ⅰ卷作文,就可以借鑒這種“先破后立”的方式,通過對敵論的比較批判來提出論點,取得強化己論之效。比如:
本手之基礎,妙手之創造,如何搭配,何為最優?眼高手低者說:“妙手回春,為人稱贊,空中樓閣,富麗堂皇!”因循守舊者說:“打好基礎,水到渠成;創新之道,違背祖宗。”而中華大地上的奮斗者、創新者,卻要說:“雙手合力,手到擒來。”
——林子瑜《“雙手”合力,手到擒來》
作者將“眼高手低者” “因循守舊者”與“奮斗者、創新者”并置一處,寓褒貶毀譽于稱謂之中,通過比較,先否后肯,先破后立,凸顯文章論點。
另一種是介入他論,只列舉不否定,并置比較,異中求同,在歸納概括中提出自己的論點,以呈搭鋸見末、水到渠成之效。比如:
圍棋之道中,先有“本手”合乎棋理之正規,才有“妙手”出人意料之精妙;建筑之理中,先有地基堅如磐石之牢固,才有大樓高聳入云之震撼;人生之路上,亦是先有基礎之夯實牢固,才有前途之一帆風順。余以為,只有夯實好堅定基礎,才能成就時代大業,切忌眼高手低,忽略根基,以致原地踏步做無用功,甚至全盤皆輸。
——周昊辰《夯實人生基礎,成就時代偉業》
例文將“圍棋之道” “建筑之理” “人生之路”三者相較,通過異中求同,提出“夯實好堅定基礎,才能成就時代大業”的中心論點,并從正反兩個方面強化表達。文章一開篇即呈現由棋理到他理開掘的思路,高度契合命題意圖。
概念界定是論述文寫作的邏輯起點。有比較才有鑒別,為了厘清核心概念的內涵,教師可以引導學生引入一個與之相似、相近的“他概念”,通過與“本概念”的比較辨析呈現差異,揭示其內涵。比如韓愈在《師說》中將“句讀之師”與“傳道之師”作比較,明確指出所論之師非傳授“小學”的“句讀之師”。再如史鐵生的《想念地壇》,文中所寫“柔弱不是軟弱,軟弱通常都裝扮得強大,走到臺前罵人,退回幕后出汗”,“柔弱,是信者仰慕神恩的心情,靜聆神命的姿態”,也運用了比較辨析的方式,強調了“柔弱”的特征。
寫好Ⅰ卷作文,首先需要對“本手” “妙手”與“俗手”等關鍵概念進行解讀,可以運用比較思維,采用比較辨析的方式,以突出核心概念的內涵與特征。比如:
本手是基礎,是鷹飛翔而不可失的翅膀,是豹疾奔而不可無的四肢,是歌手的歌喉,是舞者的雙腳。妙手是創造,是鷹在空中漂亮的回旋,是豹出其不意的縱身一躍,是歌手千萬次錘煉后的高音,是舞者驚若翩鴻的一轉。
——虞詩彤《本手常駐,妙手偶得》
語段把“本手”與“妙手”放在一起比較辨析,分別使用四個比喻,形象解說其特征,而且喻體之間也構成比較之態。更令人驚奇的是,作者在設喻時,采用并舉對比的方式,讓兩個概念的喻體在同一領域內進行比較,凸顯概念間的細微差異及微妙關系,巧妙地展示了作者對概念的個性化理解。
對概念的解讀,除了引入“他概念”進行比較辨析外,還可以聚焦“本概念”,將抽象的概念轉化成具體可感的形象,通過對形象的生動描述表達出自己對概念的獨特理解。不同的形象之間形成比較烘托之勢,異中顯同,從而突出概念的鮮明特征。比如:
何謂本手?“本”為木之根,是一件事情得以成就的基礎。按著本手下棋,我們棋出有數,路出有招,如水入萬渠,各成世界。它是馬克思寫《共產黨宣言》前老老實實在布魯塞爾的圖書館梳理資料、閱讀文獻的安靜時光;它是徐霞客在寫游記前34年一步一步丈量全國地理的專心不二;它是路遙在動筆寫《平凡的世界》前認認真真在陜北窯洞整理十年報紙的無限耐心。
——陳燕燕《本手開新路,妙手達通途》
文章把對材料中核心概念“本手”的解讀,生動地具象成社會生活領域中一個個鮮活的場景,而這些不同的生活場景在古今中外的對比烘托中,共同指向概念的核心內涵,體現了作者對概念的個性化理解。同時,這樣的解讀也推動了抽象棋理到具體形象的轉化,暗合題旨。
運用比較思維進行分析論證,即對比論證,是論述文寫作過程中常見習用的論證方法。比較可分為橫比和縱比:同一類的不同事物之間的比較,屬于橫向比較,而同一事物自身前后不同階段之間的比較,則屬于縱向比較。
使用對比論證時,可以從縱橫、正反、點面等不同維度展開。既可以比中求異,也可以比中求同,還可以進行深層次的比較,或異中求同,或同中求異,以打開論證思路,將論證引向深入。比如韓愈的經典名篇《師說》一文,連用多組對比,直指“恥學于師”的世風流弊,從而讓“從師而學”的大纛高擎,其中“古之圣人”和“今之眾人”的對比,揭示了從師學習的價值;“小學”而“大遺”的對比,意在強調從師學習的主次;“巫醫樂師百工之人”與“士大夫”的對比,旨在突出從師學習的態度。三組對比,分別從“為什么要學” “學什么”和“向誰學”等角度,逐層展開,彰顯了韓愈批判的全面性和細膩性。
Ⅰ卷作文強調了本手對妙手的基礎作用,聚焦于此,可以采用橫向比較、正反對比等比較方式,多角度、多層面展開論證,從而將說理推向深入。比如:
事實上,不僅是圍棋的初學者需要從本手開始入門,將“本手”視為學習的基礎和根本,那些叱咤一時的名手乃至世界冠軍同樣需要以本為本,不間斷地勤加練習,夯實基礎,這樣才可能使自己的棋藝得到升華,最終得到“妙手”的青睞。反之,往往妙手不可得,正手會出錯,俗手隨時有,從而一敗涂地。近兩年國際棋戰,中國的國手們面對韓國頂尖棋士申真谞戰績不佳,一冠難求,平心論之,世界冠軍柯潔們上大學后熱衷一些文娛活動而荒廢棋藝,難辭其咎。
——侯桂新《以本為本,方得其妙》
文段中,作者不僅將“初學者”與“名手乃至世界冠軍”比較,通過異中求同,論證了“以本為本,方得其妙”的觀點,而且還列舉忽視本手、戰績不佳的反例,正反對比中強化了論點。“反之”的語言標志清晰地外化了論證思路,凸顯了說理的思維品質。
運用比較思維進行分析論證,還可以將其與假言思維結合起來,將事實與假設相比較,以增強論證效果。比如張溥的《五人墓碑記》,作者將五人因死義而獲得的“加其土封,列其姓名” “四方之士無不有過而拜且泣”的榮耀,與五人不死義“人皆得以隸使之”的結果對比,借助事實與假設的對比,強調了五人死義的價值與榮耀。對Ⅰ卷作文,也可以采取這樣的方式來寫。比如:
勸君莫信,“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那是放翁對詩文的不懈追求而漸至臻境之感。對鄉土有深摯情感的沈從文先生,一生文字中流淌的都是家鄉——邊城之美,景美、風俗淳、人善良。他的骨子里流淌的都是湘西的山水,因其“本手”至純,方得“妙手”至真。倘若要他寫十里洋場,燈紅酒綠,入此“俗手”,焉得《邊城》之美?……于是,我們便可以說,那是他們對“本手”理解深刻,才可能出現如斯“妙手”。
——黃活漢《立足本手,方得妙手》
文章列舉沈從文先生寫作的事例來論證論點,先是正面敘例,且作因果分析,接著對所敘之例進行反面假設,形成事實與假設之間的正反對比,比較思維中內蘊假言思維,對比論證中融合因果與假設分析,多種論證方式的融合,強化了作者所論之理,增強了文章的論證效果。
寫作論述文,僅僅就事論事,往往難有說服力。要讓所論之理由個人的獨識轉化為大眾的共識,更具普適性、廣泛性與深刻性,需要在就事論事的基礎上再進一步,拓展說理的空間,進行由此及彼、由點及面、由古至今、由中到外、由正到反的拓展與延伸。
構思Ⅰ卷作文題,若僅就圍棋之理闡述三手關系,很難切題,更談不上積極回應命題者的價值訴求。因此,教師還應引導學生運用類比思維,將寫作范圍由圍棋之理推及人生、社會等其他領域。通過異中求同的比較分析,在陌生的事物之間發現彼此的親緣基因,即從不同中找到相同,進而將說理推向深刻,類于《鄒忌諷齊王納諫》中的鄒忌由家事推及國事的說理方式。比如:
其實不惟圍棋,技藝、學問、事業、人生何嘗不是如此?
游泳的“水性”,閱讀的“語感”,工匠的“手感”,樂人的“樂感”……這些妙手,無不來自單調刻苦的訓練和“人間萬事出艱辛”的本手。
莊子筆下的庖丁,其“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的絕技背后,是十九年中“所解數千牛”的扎實基本功;達·芬奇驚世名畫蒙娜麗莎的微笑,其神韻或許從畫蛋練功中繪就;蘇軾的意到筆隨,常有神來之筆,其才情在“立志讀盡人間書”的苦讀中醞釀;錢鐘書的博學洽聞,妙語解頤,其器識早已在“橫掃清華圖書館”中涵養……
——徐建華《本手游刃處,妙手自秀出》
文章運用橫向比較思維,采用了由此及彼、由點及面的輻射式拓展,先從圍棋推及游泳、閱讀、制作、演唱等領域,再列舉古今中外人物事跡,在不同領域和不同對象的多方比較中,發現相同點:妙手無不來自訓練和本手。
在分析說理的過程中,不僅可以作由此及彼、由點及面的橫向拓展,還可以將視野投向社會現實、歷史發展,進行由正及反、由虛到實的比較延伸,拓寬論述空間,強化說理的針對性。比如:
然而,世上總有人一心求快,不扎牢基礎,不學深學透,摒“本手”而不顧,滿腦都是“妙著”,自以為創造博大精深真妙法,實則滿手臭棋惹人笑。君不見多少“演員”不扎實演技,吃青春飯,最終無聊過一生;君不見多少公司不優化產品基礎設計,直奔“高精尖”,反落得華而不實名。凡此種種,皆不知守正、開新兩者的辯證關系,自然落人笑柄。
——方培儒《守正開新,方能行遠》
例文用“然而”將論述之筆轉向社會現實,羅列生活中“一心求快,不扎牢基礎”的現象,與上文所論之理形成正反對比,凸顯了論證的現實意義。
在論述文寫作過程中,為避免說理走向極端,防止以特殊代替普遍,教師要進一步引導學生運用比較思維作辯證分析,堵塞文章的思維漏洞,彌合說理的邏輯縫隙,彰顯文章的思維亮色。
隨著新理念和新技術的不斷涌現,信息技術與課程教學的整合日漸深入,其中翻轉課堂掀起了國內外教育改革的新浪潮,為教學模式的改革提供了新的思路[1]。
運用比較思維作辯證分析,就要把握唯物辯證法聯系、發展、全面的觀點來分析問題、評價事物,既注意揭示其內部諸要素之間的聯系,又不忽視其與外部事物之間的聯系,還要將問題與事物放在時間的縱軸上來審視,同時堅持一分為二與辯證統一相結合,對所論之物既能認識其積極的一面,又能看到其消極的一面,既要認識其矛盾對立的方面,又要看到其發展統一的一面,從而讓論證嚴謹,邏輯周全,使文章體現公共理性。簡言之,要將所論之物的諸多矛盾以及矛盾的諸多方面并置一處,全面深入地比較審視,以獲得科學而嚴謹的結論。
寫Ⅰ卷作文,要特別重視對“本手”與“妙手”辯證關系的理解,既要認識“本手”的基礎性作用,也不能忽視“妙手”的創造性力量。比如:
誠然,作為一名初學者,打好基礎實為重中之重,然而妙手之力卻不容忽視。本手是妙手的關鍵基礎,妙手是本手的自然結果,更是精進技藝的必然要求。在日新月異的新時代潮頭,唯有鮮活的流水、富于創造的精神方能立于不敗之地。創造需要的不僅是智慧,更要有打破陳俗、挑戰權威的勇氣。
——關淇《扎實基礎,創新厚土》
同理之下,既要關注“妙手”的創造性作用,又要認識其離不開“本手”量的積累。比如:
妙手之“妙”,絕非“玄妙” “奧妙” “奇妙”,另辟蹊徑的前提和基礎是對道路的熟悉。妙手的背后,是本手穩固后的質變,也是基礎知識的遷移和融合。忽視了本手,熱衷于“妙手偶得”,妙手便會淪為俗手,弄巧不免成拙。論文抄襲、學術造假的“妙手”,終究不如“把論文寫在中國大地上”;賺“快錢”,搞“項目”,妄圖以“妙手”一夜暴富,難免落入害人害己的陷阱。
——任鋒《走好人生的棋局》
在論述文寫作過程中,多維度地運用比較思維來分析說理,能培養學生擺脫個人的、環境的、利益的、情感的、情緒的束縛,讓自己的思維更全面、客觀、公正,讓所論之理具有一種公共理性,從而增強文章的深刻性。需要注意的是,教師要告誡學生,在運用比較思維時,要注意找準比較的對象,用來比較的事物之間須具有可比性,否則這種比較毫無意義;還要根據寫作的具體需要確定比較的目的,是比出差異,還是比出共同點,不能為了比較而比較;同時,還要強調比較論證只能得出或然性的結論,與其他說理方法結合起來使用,才能取得最佳的論證效果。
[注]本文系江蘇省教育科學“十三五”規劃2020年度重點自籌課題“基于學習任務群的高中語文微專題教學策略研究”(編號:B—b/2020/02/192)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