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興山,張 銳,張 琦
(上海交通大學 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上海 200030)
經濟的快速發展催生了不斷加快的社會節奏,生活時間貧窮正在成為人們普遍面臨的新常態和新困境[1-4]。關于時間貧窮的研究主要從生活時間的視角探索時間匱乏對個體運動健身和休閑娛樂活動的消極影響[5-6]。作為生活時間的主要發生領域和需求對象,家庭顯著地承受著時間貧窮的沖擊[2]。因此,系統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
“時間貧窮”由Vickery[7]提出,近年來,學者們開始關注時間貧窮的前因和潛在后果[2,8],對于時間貧窮的認知尚處于起步階段。具體而言:
(1) 現有關于時間貧窮的研究多從時間分配的視角探索生活時間貧窮的影響[3,6,9]。如已有研究多關注于數量維度上的時間貧窮,忽略了質量維度上的時間貧窮[3]。Scherhorn[10]在提出時間財富時就強調,在合適的時間擁有足夠的時間,并對自己的時間框架和時間體系感到舒適,是時間財富的基本要義。因此,Reisch[11]提出,相對于數量維度,從質量維度探討時間貧窮的影響更為重要。Etkin等[12]研究發現,時間沖突會降低個體對特定時間段的享受,并產生更快的時間流逝感。
(2) 家庭作為生活時間貧窮的首要沖擊領域[2],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仍處于“黑箱”狀態。一方面,對于生活時間貧窮是否會以及為何會產生工作-家庭沖突還知之甚少;另一方面,Greenhaus等[13]在其開創性文獻中提出,工作-家庭沖突具有3個維度,即基于時間的沖突、基于壓力的沖突以及基于行為的沖突。現有關于工作-家庭沖突的研究鮮有對這3個維度進行理論和實證上的細分。林忠等[14]就呼吁,未來需要對工作-家庭沖突進行更為細化的研究。因此,探索生活時間貧窮是否會同時影響工作-家庭沖突的3個維度,以及對這3個維度的影響在理論上是否存在區別,也有助于在理論上澄清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區別和聯系。
對現代職場人士而言,一個普遍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平衡好工作和家庭生活[15]。一個世紀以前,許多學者曾預言自動化等技術的進步會使工作日的平均工作時長減少到3 h,從而為家庭生活留出充足的時間和精力。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種預言非但沒有出現,工作反而正以一種“蠕變”的姿態不斷侵蝕個體用于家庭生活的時間[15-16]。生活時間貧窮正是描繪了這樣一種工作超時的情況[9]。王俊秀[2]也提出個體的時間貧窮源于生活時間被工作所擠壓,從而使個人在時間支配上處于被動的狀態。因此,本文推斷,生活時間貧窮可能會給個體帶來工作-家庭沖突。此外,Greenhaus等[13]推斷,3種形式的工作-家庭沖突雖然在概念上是不同的,但也可能會共享一些共同的沖突源以及存在內部關聯性。例如,不靈活的工作時間、頻繁出差和加班可能會直接產生基于時間的沖突以及間接產生基于壓力的沖突[13]。穆來納森等[17]提出“稀缺心態”這一概念,即“稀缺是一種心態。當它俘獲我們的注意力時,就會改變我們的思維方式,影響我們的決策和行為方式。”時間貧窮本質上是時間稀缺的一種表現[1]。本文推斷,生活時間貧窮不僅會直接影響個體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還可能通過對個體心理和行為的影響間接產生基于壓力和行為的工作-家庭沖突。
綜上所述,本文從生活時間貧窮這一理論構念出發,結合生活時間貧窮的數量維度和質量維度,通過對職場人士進行探索性案例分析,旨在探索:生活時間貧窮是否會導致個體的工作-家庭沖突? 生活時間貧窮通過何種形式影響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3個維度? 本文旨在構建一個生活時間貧窮影響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整合理論框架。
2014年春節晚會,一首《時間都去哪兒了》引發了民眾對于時間流逝的感慨。素有“生命貨幣”之稱的時間,一直被認為是人們追求幸福的基本資源[3]。個體可以通過對時間的分配與使用來享受服務和追求休閑。囿于時間稟賦的限制性,在一個領域消耗的時間資源對其他領域而言通常是不可用的。
人們需要在不同的社會群體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來自工作和家庭的角色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18]。在工作越來越呈現出“蠕變”狀態的今天,人們在工作中投入時間的總數不斷增加,投入時間的形式也不斷多樣化,從而也在不斷侵蝕個體用于家庭活動的時間。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個體在家庭生活中不得不因為網絡通信技術的發展而持續面臨工作的干擾,影響家庭生活,進而引發工作-家庭沖突。這種工作蠕變的狀態無疑給個體的家庭生活帶來了巨大影響,一方面,即使在家庭生活中個體仍然需要頻繁地切換工作與家庭的雙重角色[2];另一方面,在家庭生活中個體還需要繼續與工作中的情緒壓力做斗爭,并思考如何處理工作中的各種問題[15]。因此,系統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將有望對組織和個人的時間管理實踐,以及時間貧窮理論的發展貢獻新知識。本文將通過以下部分梳理生活時間貧窮和工作-家庭沖突的相關研究,為案例分析構建理論基礎與研究情景。
自Vickery[7]首次提出時間貧窮以來,在隨后很長一段時間內鮮有學者對其進行研究[3]。近年來,時間貧窮因完美刻畫了人們對于時間的感受才逐漸引起學者們的注意[8]。盡管對于時間貧窮的探索極富發展潛力,但從目前的研究現狀來看,學者們對于時間貧窮的界定范圍、內涵維度以及測量方法尚未形成共識[4],這不可避免地限制了該領域的發展[3]。Kalenkoski等[19]提出時間貧窮是指個體沒有足夠的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具體而言,個體在從事諸如睡眠等必要的生理活動,以及承諾的有償或無償的工作后,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從事構建他們社會關系和人力資本的活動。然而,該定義并沒有引起學者們廣泛的認同,后續學者也并沒有按照該定義進行研究。Urakawa等[6]和Orkoh 等[9]認為時間貧窮是一種工作超時的情況,即時間貧窮是個體將生活時間分配給競爭性活動的結果,如有償或無償的工作等,從而導致了個體生活時間的不足。王俊秀[2]也認為時間貧窮來源于生活時間被工作擠壓,進而使自身的生活時間不斷縮減。盡管學者們對于時間貧窮的定義不盡相同,但從上述定義中仍然可以獲取一些共性因素。具體而言:①不同理論視角的定義均強調了個體工作領域之外的時間不足。換言之,均強調了個體用于自身或家庭的生活時間的不足。②已有關于時間貧窮的研究主要聚焦于時間貧窮的數量維度,即均聚焦于個體分配給各種活動或角色的時間數量上,忽略時間貧窮的質量維度[3]。
Reisch[11]提出從質量維度探索時間貧窮更為重要。具體而言,Reisch認為時間質量主要取決于以下3個方面:①大塊時間的可用性。個體需要有充足的時間(即完整的、不被干擾的大塊時間)來參與各種活動,他認為活動的“過程效用”會受到時間壓力的影響,這種時間壓力還可能破壞個體參與活動的內在動機。②時間分配上的自主性。個體能夠根據自己的進度決定自身的工作時間和內容,工作中的時間自主性也是感知工作自主性的一個重要方面。新近研究在探討時間貧窮的來源時也認為,時間貧窮的一個重要表現形式就是個體對時間的控制感降低,甚至消失[2,4]。③與他人時間節奏上的一致性。自己的時間安排不僅能夠與社會中的重要群體(如家人、朋友)的時間約束和時間節奏一致,還能夠與社會的規范時間(社會機構的開放時間、學校的上下學時間等)相同步[20]。對時間質量的關注使人們開始注意到主觀感受對于時間使用的重要性,即人們開始注意到對時間的主觀心理感受會顯著影響個體的時間使用和時間分配[4]。
更為重要的是,在本土情境下,“家文化”及其泛化一直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21],家庭也是個體社會生活、經濟生活以及文化生活的核心[22],個體并不會將自我時間和家庭時間進行嚴格區分。因此,綜合上述定義的共性因素并結合本土情境下的時間實踐,本文將生活時間貧窮界定為個體工作之外生活時間的缺失。對于職場人士而言,生活時間貧窮來源于那些本該被個體用于家庭生活的時間卻被工作所占據[2]。本文推斷,這種工作搶占家庭生活時間而引發的生活時間貧窮,一方面直接減少了個體用于家庭生活的時間,即數量維度上的時間貧窮;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個體在生活時間的分配上處于被動地位,即質量維度上的時間貧窮。因此,本文同時聚焦于時間貧窮的數量維度和質量維度,系統探尋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影響及其內在機制。
工作和家庭是成年人“生活長卷”中的兩大主題。工作和家庭對個體的角色期望并不總是兼容的,從而造成了個體工作和家庭生活之間的沖突[15,23]。研究證實,工作-家庭沖突會同時給個體和組織帶來一系列消極影響。就組織而言,工作-家庭沖突與員工更低的工作滿意度和工作績效,以及更高的心理壓力和曠工率相關[24];就個體而言,工作-家庭沖突與個體的精神抑郁,以及更低的生活滿意度和婚姻質量相關[25]。因此,協調來自工作場所和私人領域的需求是雇員和雇主都應該努力實現的目標[26]。
Greenhaus等[13]將“工作-家庭沖突”界定為一種角色間的沖突形式,即來自工作和家庭的角色壓力在某些方面是互不相容的。具體而言,工作-家庭沖突是由于個體參與工作領域的角色,使其參與家庭角色變得更加困難。Greenhaus等同時提出工作-家庭沖突具有3種形式。基于時間的工作-家庭沖突是指多個角色爭奪個體的時間,而且花在一個角色上的時間通常不能用于另一個角色。基于時間的沖突有兩種形式:①滿足一種角色要求所帶來的時間壓力可能會使其在物理上無法滿足另一角色的期望;②即使一個人在努力滿足另一角色的期望時,壓力也可能導致其仍然專注于前一個角色。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是指在一個角色中產生的壓力影響個體在另一角色中的表現。基于壓力的沖突強調了角色間的不相容性,因為一個角色造成的壓力使得其很難滿足另一角色的要求[13]。基于行為的工作-家庭沖突是指一個角色塑造的特定行為風格可能與另一角色行為的期望不相容。具體而言,如果一個人不能調整自己的行為以滿足不同角色的期望,就可能會經歷角色之間的沖突。
工作-家庭沖突自提出以來,一直是管理學和心理學領域研究的熱點話題[27-28]。雖然學界對于工作-家庭沖突已有了較為廣泛的研究,但鮮有針對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細分研究,特別是基于行為沖突的實證研究還較為缺乏。因此,本文從時間貧窮的數量和質量維度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影響。這一方面可以進一步細化和驗證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理論區別,另一方面也可以為組織和個人如何避免工作-家庭沖突提供一定的理論基礎和管理啟示。
隨著社會節奏的不斷加快,人們對于時間匱乏的感受愈發強烈,時間貧窮才逐漸引起相關學者的重視[8]。囿于時間貧窮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學者們對于時間貧窮負面后果的了解還知之甚少。家庭不僅是個體生活時間的主要發生領域和需求對象,還是個體社會生活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首當其沖地承受著生活時間貧窮沖擊[2]。因此,探索生活時間貧窮的消極影響,工作-家庭沖突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
本文主要從質量和數量維度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影響。已有關于時間貧窮的研究只關注了時間貧窮數量上的維度,忽略了質量上的維度[3]。Reisch[11]提出對時間進行質量上的探索更為重要。首先,本文推斷,無論是質量上還是數量上,生活時間貧窮都會因為時間上的不兼容,直接引發基于時間的工作-家庭沖突。其次,Greenhaus等[13]認為工作時長和工作時間自主性等因素可能會間接導致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但并未提及具體的作用機制。本文推斷,生活時間貧窮對于個體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的間接影響可能是由于心理損耗。具體而言,生活時間貧窮會給個體帶來一系列心理上的壓力和困擾,導致個體在心理上出現精力損耗,進而影響個體在另一個角色中的表現,產生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最后,穆來納森等[17]認為稀缺心態會改變人們的決策和行為方式。本文推斷,生活時間貧窮會衍生出個體對于時間的稀缺心態,進而影響個體的決策和行為方式,產生基于行為的工作-家庭沖突。
基于生活時間貧窮和工作-家庭沖突的相關研究,本文構建了一個系統的理論分析框架,旨在通過案例研究的形式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影響。案例分析的重點在于:①生活時間貧窮的數量維度和質量維度對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有何不同? ②生活時間貧窮是否會同時影響工作-家庭沖突的3個維度? ③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影響在理論上又有何不同? 具體理論分析框架如圖1所示。
案例分析是組織管理領域中一種常用的定性研究方法,通過對現實生活中的問題進行客觀的描述,以及對其中的行為與意義構建的闡釋,進而探索研究問題以及所處情境的繁雜互動關系與內在機理[29]。通過對某一社會現象進行細致的案例分析,研究者不僅可以檢驗和修正現有理論,還可以構建和發展新的理論[30]。此外,相對于大樣本的數據檢驗方法,案例研究在整個分析過程中更為專注研究問題,同時也可以獲取和展示更為細致、豐富和生動的信息[31]。因此,在進行企業人力資源實踐方面的問題研究時案例分析是非常重要的方法[32]。
本文旨在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及其內在機制”這一問題。基于本文的研究目的和研究現狀,采用探索性單案例研究方法,理由如下:①從發展時間貧窮理論的需要來看,鑒于國內外對于時間貧窮的探索尚處于起步階段,相關的理論研究還比較缺乏,而質性研究細膩、嚴謹的理論構建過程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探究時間貧窮的本質,進而推動時間貧窮理論的發展;②相對于多案例研究,探索性單案例研究可以收集更為豐富的案例數據,并對數據進行細致入微的分析,進而通過豐富、厚實的數據分析結果更好地展示研究問題的內在機理;③從本文的研究主題來看,作為一個經過充分發展的研究領域,工作-家庭沖突在基于大樣本的數據研究方法上已經形成了高度規范的研究范式,但是質性研究還相對欠缺。林忠等[14]提出在本土情境下更需要對工作-家庭沖突理論進行細化研究,而基于案例分析的質性研究是細化、深挖理論的良好方法,應被國內學者應用于工作-家庭沖突的研究中;Williams等[3]也呼吁,后續學者應從質性研究的角度探索時間貧窮的影響。因此,質性研究的方法對于推動時間貧窮和工作-家庭沖突領域的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此外,從時間貧窮的研究現狀來看,囿于時間貧窮這一理論構念的發展尚處于起步階段,學界尚未形成權威的、被廣泛認可的測量量表,因此,案例分析也是目前較為適宜的研究方法。
本文選取了華東地區某家人才信息咨詢有限公司(簡稱C公司)作為案例研究的企業對象。C公司成立于2004年,是目前國內僅有的基于單一云平臺商提供全場景人力資本管理服務的公司。經過10余年的高速發展,C 公司為全球超過4 000家大中型企業、200多萬員工提供服務,服務客戶包括科勒(Kohler)、耐克(Nike)、德國大陸集團(Continental AG)、小米(Mi)等世界知名公司,已經成為全球企服數字化科技創新者。
選擇C公司的主要原因在于:一方面,憑借人力資本管理領域10余年辛勤耕耘,C公司在人才管理和員工福利管理(彈性福利、健康福利等)方面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這也有助于C 公司有效地制定出促進員工平衡工作-家庭的舉措和方法。例如,2021年兒童節,C 公司專門邀請員工子女探訪父母的工作地點,了解父母的工作,并承諾在4年內校企共建一所上海市一級幼兒園,以期為上海將近3 000家頭部企業員工提供優質的教育資源服務;C 公司集團總裁Z先生也表示:“娃娃是祖國的未來,我們希望通過C 公司的能力提供更好的未來人才生活工作平衡環境……”1)資料來源:公司官方微信公眾號。這表明,C 公司已經關注到員工工作-家庭沖突的問題,并且積極承擔社會責任,致力于解決這一問題,這非常有助于本文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另一方面,案例研究強調了目標信息獲取的豐富度,C公司與本團隊有長期良好的合作關系,鑒于員工的工作-家庭沖突比較隱私且瑣碎,良好的合作關系有助于本文獲取詳盡、客觀的數據和資料,從而保證了研究結論的真實性。
案例研究強調了理論抽樣,即案例研究要求選擇的研究對象要適合回答研究問題[33]。因此,在選取被訪談者時主要考慮能夠為本文的研究問題帶來豐富信息的個體。具體而言:①在研究對象的職業上,本文選擇了工作內容面向客戶的員工群體,因為無論是前期負責產品銷售的銷售經理,還是后期負責產品維護的運維工程師,他們主要的職責就是與甲方客戶對接。為了維護客戶關系,保證產品的順利交付和運行,他們必須隨時隨地聽取客戶的意見,回應客戶的需求。這一方面導致他們生活時間被客戶嚴重侵占(時間貧窮的數量維度),另一方面也弱化了他們對于時間的掌控感(時間貧窮的質量維度)。因此,面向客戶的員工群體對于生活時間貧窮往往會有更強烈的感受。②在研究對象的家庭環境上,本文主要選擇已經成家的員工,因為工作-家庭沖突強調了來自工作和家庭不斷增加的需求是形成角色沖突的內在條件[34],所以相對于初入職場的畢業生,已經成家的員工,尤其是有小孩的員工,往往會面臨更多來自家庭的需求,從而更容易產生工作-家庭沖突。③考慮到工作屬性、部門文化、性別等可能會影響本文研究結論的因素,在研究樣本的選擇上兼顧了性別因素,以及通過跨地區跨部門的方式采集數據。表1所示為被訪談者的特征。

表1 主要被訪談者的特征Tab.1 A profile of the interviewees
深度訪談是質性研究中最常見的收集資料的方式,通過與研究對象進行細致的交流,可以深入了解特定群體的工作生活方式,進而形成豐富的訪談資料。本文通過多種渠道收集案例研究的資料,主要采取半結構式訪談和焦點小組訪談的形式對研究對象進行訪談,通過開放式問題探究被訪談者對于生活時間貧窮和工作-家庭沖突的感受。主要訪談內容包括:①您平時的工作內容或崗位職責;②您在生活中有沒有想做的事情,但是卻沒有時間去做的情況;③您覺得這種生活時間貧窮或時間不夠用的情況給您的生活帶來了怎樣的影響。半結構化訪談主要圍繞上述話題展開,對于被訪談者提出的新主題和新觀點,在后續訪談過程中會深入挖掘具體的信息。
焦點小組訪談旨在對半結構式訪談中的內容進行進一步驗證,以判斷半結構式訪談內容與現實生活符合的程度,如果產生新的主題和觀點,在后續訪談過程中也會進一步挖掘。同時,考慮到研究的信度和效度,本文通過多種途徑收集一二手資料,并進行系統地整理和分析。例如,C公司的官方網站、微信公眾號、被訪談員工的微信朋友圈上的相關信息,以及對部門領導和家庭成員進行多方訪談等。此外,在半結構化訪談過程中,針對某些提供關鍵信息的被訪談者(未覆蓋全部被訪談者)進行了交叉驗證。具體而言,通過向被訪談者闡述本文的研究目的和研究倫理,在保證其完全知情并征得其同意的前提下,對其家屬進行了遠程訪談。為了避免理解偏差,在每次訪談過程中都保證了兩名及以上的團隊成員共同進行,針對在理解上可能存在模糊不清的信息會立即和被訪談者重新確認。此外,在每次訪談結束后,也會向被訪談者反饋本次訪談過程中的核心觀點和主要內容,以保證能夠準確理解訪談信息。上述多種資料收集方式進一步保證了本文的信度和效度。表2所示為研究數據統計來源。

表2 研究數據來源統計Tab.2 Statistics on the research data sources
通過歸納式數據分析的方法對數據資料進行分析,邀請團隊中兩位成員(1名碩士和1名博士)與筆者共同對不同來源的原始文本資料進行數據編碼解碼和理論歸納的工作,在整個分析過程中強調了多源數據的交叉驗證。針對出現不一致的信息,一方面,4位參與數據分析的成員會重新梳理包含錄音在內的原始資料,進行深入討論,以求形成一致的理解;另一方面,如果仍無法形成一致的理解,研究團隊會通過電話或網絡溝通的形式向被訪談者進行原意求證,最終消除歧義。在整個數據分析結束后,本文隨機選取了7位被訪談者,對其訪談資料進行分析,發現并沒有形成新的范疇和主題,文章通過理論飽和度檢驗。
從生活時間貧窮和工作-家庭沖突的既有文獻出發,同時結合現有研究中的理論缺口,初步構建了本文的理論分析框架。通過對多源的案例資料進行系統的分析和歸納,發現個體的數量和質量上的生活時間貧窮會以不同形式的組合同時引發3個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本文將在以下部分通過分析案例資料具體報告研究的基本發現。
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是指由于時間上的不兼容,個體投入到工作角色中的時間通常不能再用于家庭角色[13]。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包含了物理上和心理上的時間侵占[13]。物理時間侵占是指工作角色要求所產生的時間壓力使其沒有時間滿足家庭角色的期望;心理時間侵占是指即使個體承擔著家庭角色,但其在心理上仍然專注于工作角色。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主要源于工作不斷干擾個體在家庭生活中的時間,使個體即使在家庭生活中也依然無法充分履行家庭角色。如圖2所示。

圖2 生活時間貧窮與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Fig.2 Life time poverty and time-based work-family conflict
從物理時間侵占來看,工作-家庭沖突主要產生于數量維度上生活時間被迫分配給工作,以及質量維度上的大塊生活時間不足,與家人時間節奏的不一致。
在數量維度上,生活時間貧窮最直觀的形式就是生活時間不足,導致個體無法滿足家庭角色的期待。在數量維度上主要表現為:個體不得不將本應用于家庭生活的時間分配給工作。例如,“客戶今天跟我要一份資料,讓我明天一早就發給他……我可能回家之后熬到半夜才能把客戶需要的全部資料都匯總起來……就不可能有陪孩子的時間了”。(B)再如,銷售經理Q 對工作描述:“我白天基本都在外邊拜訪客戶……然后像一些其他工作,比如做個PPT……就只能晚上帶回家做了,幾乎沒有時間去陪伴家人。”這種工作超時的現象在被訪談者的朋友圈中也進一步得到了證實。蘇州分公司部門主管O于01:26在朋友圈發文稱:“加班ing”。在小組訪談中,大家也紛紛表示,回到家繼續工作是非常常見的現象(G4)。因此,物理上的時間侵占直接導致了個體即使回到家中也沒有時間承擔家庭角色,引發工作-家庭沖突。
在質量維度上,一方面,用于家庭生活的大塊時間不足。Reisch[11]認為時間壓力會破壞個體參與活動的過程效用和內在動機。“我平時休息和放假的時候很少能去陪小孩玩一玩,打打球什么的……因為時間會被打斷……手機不能放在身上,一旦漏接了好幾個電話,這個客戶體驗就不行了。”(P)其妻子也表示,“他能陪小孩散散步、聊聊天就不錯了,哪有時間陪小孩運動和打球,他的手機是不離身的”。另一方面,與家人時間節奏上的不一致。時間節奏上的不一致必然會影響個體履行家庭角色的效果。例如,“我們的時間都是跟著客戶的時間安排而定的……比如我之前在除夕還在幫客戶解決問題,很難平衡好工作和生活。”(S)針對這一現象,在個人訪談(T、M)以及小組訪談(G1、G3)中也得到了進一步驗證,大家均表示,根據客戶的時間安排自己的時間是工作的基本要求。因此,大塊時間不足以及與家人時間節奏上的不一致嚴重影響了個體履行家庭責任的動機和能力,產生工作-家庭沖突。
從心理時間侵占來看,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主要是質量維度上的生活時間自主性低造成的。心理時間侵占表現為:個體雖然看似在承擔家庭角色,但心理上仍在關注和思考與工作相關的事情。絕大多數被訪者表示,時間的低自主性不僅是生活時間貧窮的重要來源,也是工作-家庭沖突的重要因素。例如,多位訪談者表示,自己在周末和節假日需要隨時回應和處理客戶的問題(N、K、R)。“前段時間和老公休過一段時間的婚假,雖然說是在休假,但事實上每天晚上回去之后還得操作電腦解決客戶的各種問題,然后白天客戶也會給打你電話,而且有時候客戶的問題不是一個電話、一個文件就能解決的,所以很多時候即使跟客戶溝通了之后,還是會擔心那個問題到底有沒有解決,因為如果不能解決的話,客戶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會給你打個電話,反正就會一直處在那個‘半工作’的狀態中。”(R)此外,K 也表示,上班是客戶,下班還是客戶,即使在陪伴家人,但很多時候心里還是在惦記工作。這種低生活時間自主性的情況在對部門領導進行訪談時也得到了印證,“我們就是面向客戶的工作,所以客戶永遠是第一位的。”(O)因此,低生活時間自主性使得個體很難完全從工作中抽離出來,使其看似在承擔家庭角色,但心理上還是沉浸在工作當中,進而產生心理時間上的工作-家庭沖突。
綜上可以發現,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包含了兩個方面,即基于物理的時間沖突和基于心理的時間沖突。具體而言,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物理時間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主要是數量維度上生活時間的數量不足,質量維度上生活中大塊時間不足,以及與家人時間節奏不一致所造成的。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心理時間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主要是家庭生活時間自主性低所造成的。因此,時間貧窮質量維度的引入不僅極大地擴展了我們對于時間貧窮的認識,同時對于探索時間貧窮的影響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是指工作角色壓力阻礙了個體在家庭角色中的表現[13]。雖然Greenhaus等[13]在提出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時,認為基于壓力的沖突可能是間接的,但并沒有明確說明使角色壓力轉化為工作-家庭沖突的內在機制[35]。Edwards等[35]推測,角色壓力轉化為工作-家庭沖突的真實原因可能是壓力減少了個體參與后續活動所需的個人資源(能量、體力或智力),使其沒有充足的資源執行另一角色所期待的行為。有限自制力理論[36]也認為,在心理能量不足的情況下,個體的自我執行功能會受到損害,發起行為的能力和意愿也會下降,這也被稱為自我損耗效應[37]。本文推斷,生活時間貧窮產生的工作時間壓力和生活情緒壓力會消耗個體的心理能量,使其沒有精力承擔家庭角色,誘發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如圖3所示。

圖3 生活時間貧窮與基于壓力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Fig.3 Life time poverty and stress-based work-family conflict
工作時間壓力引發的工作-家庭沖突。本文推斷,生活時間被工作擠壓從兩個維度消耗了個體的心理能量,使個體在心理損耗的作用下缺乏精力承擔家庭角色。在數量維度上,生活時間貧窮源于工作超時,而長時間的工作無疑會消耗個體更多的心理能量,進而導致個體沒有充足的心理能量承擔家庭角色。Tyler等[38]也發現,工作時間過長會使個體在心理上出現自我損耗。“因為平時工作時間很長,所以回到家之后就不想再干什么了……就想自己安靜待一會,在心理上平復一下,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A)在質量維度上,不規律的工作時間使員工的時間自主性極低,即使在家中也不得不面臨隨時工作的困境。“我們無論是上班還是下班基本上全是客戶……不可能真正地放松,經常有精疲力盡的感覺。”(C)小組訪談中,大家也表示,工作沒有固定的時間,工作和生活無法分開,沒有辦法好好休息,就是休息也一定會有工作干擾。(G2)此外,對部分被訪談者微信朋友圈的調查也顯示,絕大部分員工都會在工作之外的時間(節假日、工作日晚上)發布與工作內容相關的朋友圈,例如,一位被訪談者在00:34還發朋友圈表示自己在幾分鐘前收到了組長發來的客戶會議文件。王忠軍等[39]認為混亂的工作時間是損耗個體的心理能量的重要因素。因為混亂的工作時間要求個體隨時隨地承擔工作角色,無法從工作中徹底抽離,不能有效補充已經持續消耗的心理能量,進而加劇自我損耗,產生工作-家庭沖突。“周末就只想睡覺啥都不想干,因為平時工作太忙了,就下班之后也不行,很多時候還是在處理客戶的需求,無論是時間還是精力都消耗得很大,周末就什么也不想干了,只想在床上躺著。”(B)
生活情緒壓力引發的工作-家庭沖突。生活時間貧窮引發的情緒壓力也會消耗個體的心理能量,進而引發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生活情緒壓力主要涉及3個方面:①針對自身的挫敗感。生活時間貧窮使得個體沒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學習、運動等,產生對自己時間管理能力不足的挫敗感。“就是覺得自己就沒有安排好時間,然后想學的東西也沒有學到,也沒有時間陪陪爸媽,像一條‘咸魚’一樣,會有挫敗感。”(K)Greenhaus等[13]也認為個體對于沒有追求到滿意生活而產生的挫敗感,是導致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的重要因素。②針對家人的愧疚。生活時間貧窮使個體沒有充足的時間陪伴家人,產生對于家人的愧疚。“在陪寶寶的時候要處理這個事情,處理那個事情,寶寶就會說,‘媽媽你怎么還在工作呀……你為什么不陪我啊’……沒有時間去陪他們,很多時候就只能通過多買點東西盡可能地補償。”(G)另一位被訪談者也表示,“我在工作的時候,寶寶就會說‘媽媽,你為什么不來陪我玩’,就覺得挺虧待孩子的。”(D)③針對工作的憤怒。在生活時間處理工作,使自己的生活時間被打斷,產生對于工作的憤怒。“休假的時候突然接到客戶電話,我就很不爽,因為我平白無故被客戶占用了這么長時間,就很生氣。”(L)
情緒問題是消耗個體心理能量的重要原因[40]。一方面,調節自身的負面情緒。負面情緒是一種消極的心理狀態,個體對于負面情緒并不能聽之任之,而是需要加以把控。研究表明,當個體有意識、有目的改變自身的負面情緒時,就會消耗個體的心理能量[41]。另一方面,負面情緒引發的情緒波動。一者,抑制負面情緒安撫家人。正如被訪談者G 所言,當小孩哭鬧時,自己還會受到父母的埋怨;“父母這個時候就會說,‘你這是什么工作啊,你有沒有休息啊’。”(G)此外,另一位被訪談者R 也表示,和家人外出游玩時,如果突然有工作,自己其實就很生氣,但還要安撫家人。二者,克制負面情緒處理工作。“在休假的時候突然接到客戶電話……就會比較煩躁,但是表面還是得笑呵呵的。”(L)研究表明,調節情緒進行情緒勞動的行為是消耗個體心理能量的重要原因[40],導致個體在短時間內沒有精力和狀態從事后續的家庭活動。“即使幫客戶處理好了工作……那種游玩的狀態就沒有了,也沒有一開始剛出去玩的興致了。”(L)再如,“周末的時候和親朋好友一起玩游戲,客戶突然一個電話打來,要處理個什么工作……基本都是暫停游戲處理工作,等把工作處理完,也就沒有那個心思再接著玩了。”(N)
綜上所述,本文從心理能量損耗的視角探索了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及其內在的心理機制。這一方面解釋了Edwards等[35]的疑問,為什么來自一個領域中的角色壓力會使另一領域中的角色需求難以滿足;同時,本文也印證了兩位學者的推斷,個體心理能量的損耗是解釋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的重要機制。此外,鑒于自我損耗是一種狀態呈現[42],本文進一步發現,生活時間貧窮通過心理能量損耗對個體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可能存在兩條不同的作用路徑,即長期慢性狀態和短期急性狀態。具體而言,①過長和不規律的工作時間壓力會給個體帶來長期慢性的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②時間管理引發的生活情緒壓力及其應對機制會給個體帶來短期急性的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這也符合自我損耗的研究趨勢,從一開始只是將其視為短暫的暫時性狀態,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自我損耗也被認為是一種長期的持續性狀態[40,42]。
當個體在一個領域中形成的特定行為方式與另一領域中的角色需求不兼容,并且個體不能靈活調整自身行為以符合不同角色的期望時,就會產生基于行為的沖突[13]。基于行為的沖突蘊涵著前一個角色“溢出”的行為抑制或干擾個體在后一個角色上的表現[35]。目前鮮有實證研究直接評估基于行為的沖突。借鑒穆來納森等[17]的研究,本文從稀缺心態的視角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
稀缺心態是指某項特定資源的稀缺性會影響個體對于該資源的心態,這種心態會進一步改變個體的決策和行為方式。行為方式的改變可以從“專注”與“管窺”兩個視角來解讀[17]。本文推斷,生活時間貧窮引發的時間資源的稀缺心態也可能會塑造與家庭需求不一致的行為方式,產生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時間貧窮來源于生活時間被工作所擠壓,是生活時間匱乏的表現。因此,生活時間貧窮下的個體會把時間視為一種較為稀缺的資源,這種稀缺感知會進一步產生對于時間資源的稀缺心態,從而對個體的決策和行為方式產生兩方面的影響。如圖4所示。

圖4 生活時間貧窮與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Fig.4 Life time poverty and behavior-based work-family conflict
時間利用上的專注。在稀缺心態的影響下,個體會將注意力聚焦在如何最有成效地利用自身的資源上[43]。換言之,個體會專注于如何以最有成效的方式利用自身有限的時間資源。一種慣常的方式是加快工作和生活上的時間節奏,以使自己能夠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可能多做一點事情。這對于工作而言或許是可接受的,也或許是富有成效的。但對于家庭而言,這種“快節奏”“追著時間奔跑”的行為方式與家庭舒緩、輕松的生活節奏無疑是沖突的。“比如前段時間陪我妻子回老家看她奶奶,因為我們都在一個縣,我也很長時間沒回家了,所以我就想順便回家看看,因為總共就一天多時間,所以整個行程就超級趕,在我家那邊都沒來得及吃頓飯就趕高鐵回上海了……結果就是追著時間跑,兩邊都沒弄好,我愛人回來也跟我生氣了。”(F)再如,“每次和家人朋友一起活動的時候總想‘見縫插針’地安排,比如,白天趁著工作空閑和家人一起吃個飯,還有就是把差不多的朋友約在一起聚個餐,就是‘一桌請百客’嘛,其實這樣效果不是很好,吃也吃不好,聊也聊不好,但沒有辦法,時間上確實排不過來。”(E)
時間利用之外的管窺。管窺是一種隧道視野效應,即個體專注于某一事物而忽略了其他事物[44]。時間資源的稀缺同樣可以引發個體對于時間資源利用的管窺效應。具體而言,生活時間貧窮下的個體在稀缺心態影響下只會專注于如何高效地利用有限的時間完成更多的事情,而忽略了完成的效果如何。這種現象在隨后對被訪談者的(E、F)家人進行訪談時也得到了進一步印證。“每次和他逛商場都像‘打仗’似的。比如說陪他買衣服,(他)就會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快速走進商場里面的幾家賣衣服的店鋪,從來不閑逛,試好后拿著就走。有時候我們家一起出去吃個飯,就只是吃飯,我們不會閑逛的,而且每次剛吃完飯他就會吵著要走,連吃完飯坐在那歇一歇,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F)再如,“每次和他出去玩或者辦事情,他都會把時間問得很清楚,比如說哪天什么時候去,大概幾點結束,這樣就很掃興,除非不得已,要不然真不愿意和他一起出去。”(E)因此,即使生活時間貧窮下的個體有時間、有精力去履行家庭角色的義務和責任,但是在時間稀缺心態的作用下所塑造出的“快節奏”“追著時間奔跑”的生活方式,也與來自家庭的期望相沖突,進而產生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
綜上所述,本文從稀缺心態出發,基于專注和管窺兩條路徑初步探索了生活時間貧窮產生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內在機制。一方面,這極大地擴展了對于生活時間貧窮的認識,表明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影響不僅局限于時間上的沖突、精力上的損耗,而且還會進一步塑造個體的行為方式,產生基于行為的工作-家庭沖突;另一方面,本文也從實證的角度回應了相關學者的呼吁,即,應當從實證的視角檢驗基于行為的工作-家庭沖突[13,35],這也進一步擴展了對于工作-家庭沖突的認識。
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構建了“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及其內在機制”的理論模型(見圖5,箭頭表示影響方向和影響路徑)。

圖5 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影響的整合理論框架Fig.5 The integrative theoretical framework for the impact of life time poverty on work-family conflict
本文通過探索性單案例研究發現,生活時間貧窮是導致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重要因素,并且對工作-家庭沖突呈現出3 個維度的影響。具體而言:
(1) 生活時間貧窮會直接產生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具體表現為:數量維度上的時間貧窮使得個體沒有充足的生活時間履行家庭角色的期待,質量維度上的時間貧窮使得個體缺乏大塊的、與家人時間節奏一致的生活時間履行家庭角色的期待,導致物理時間上的沖突;同時,質量維度上時間控制感的丟失還會進一步加劇心理時間上的工作-家庭沖突。
(2) 生活時間貧窮會間接產生基于壓力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具體表現為:過長和不規律的工作時間引發的工作時間壓力,以及時間管理上引發的生活情緒壓力,導致個體出現心理能量上的損耗,使個體即使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履行家庭角色的期待。
(3) 生活時間貧窮會間接產生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具體表現為:生活時間貧窮會使個體出現針對時間資源的稀缺心態,這種稀缺心態會使個體在日常行為中同時出現專注和管窺效應,使個體即使有時間、有精力承擔家庭角色,但在稀缺心態的作用下所塑造出的生活方式,也與來自家庭的期望相沖突。
此外,Greenhaus等[13]指出,3 種形式的工作-家庭沖突雖然在概念上是不同的,但可能會存在相互作用關系。本文發現,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也會誘發基于壓力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如前文所述,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主要產生于壓力導致的心理能量的損耗。然而,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使得個體沒有時間承擔家庭角色,這也會給個體帶來情緒上的壓力,例如無法陪伴家人的愧疚以及來自家人的埋怨。因此,這種時間維度上的工作-家庭沖突產生的壓力也會進一步消耗個體的心理能量,從而導致基于壓力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另一方面,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也會進一步誘發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源自個體在稀缺心態的影響下所產生的家庭行為與家人需求不符,而時間維度上的工作-家庭沖突表現為個體沒有充足的時間陪伴家人。因此,時間維度上的工作-家庭沖突是生活時間稀缺的重要表現形式,這也將進一步影響個體在生活時間上的稀缺心態,從而強化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
綜上所述,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影響呈現出層層遞進的關系。具體而言,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具體表現為“時間不夠”“精力不足”和“行為不符”。此外,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也會進一步強化基于壓力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和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因此,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是全方位的,同時涉及3個層面,本文的研究結果也為后續如何化解這種消極影響提供了一定的理論啟示。
(1) 發展了時間貧窮理論。本文從兩個方面推進了時間貧窮理論的發展。一方面,生活時間貧窮作為一個關注個體生活時間匱乏程度的構念。現有生活時間貧窮的研究主要關注個體自身的休閑娛樂[5-6],而家庭作為生活時間的主要發生領域和需求對象,顯著地承受著生活時間貧窮的沖擊[2],但是現有研究忽略了這一普遍且重要的現象。本文通過探索性的案例分析填補了這一空缺領域,同時也擴展了生活時間貧窮的影響范圍。另一方面,目前對于時間貧窮的認知主要還處在數量維度上,忽略了時間貧窮的質量維度。本文首次引入時間貧窮的質量維度,從數量和質量雙維度探索生活時間貧窮的影響,極大地擴展了對于時間貧窮的認知;同時,上述案例研究結果也表明,數量維度和質量維度在生活時間貧窮的整個影響框架中具有顯著的理論區別。綜合來看,本文擴展了對于生活時間貧窮以及生活時間貧窮影響范圍的認識,發展了時間貧窮理論。
(2) 揭示了生活時間貧窮影響工作-家庭沖突的內在機制。本文從數量維度和質量維度探索了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影響。具體而言,①生活時間貧窮直接影響了個體基于時間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②生活時間貧窮通過對個體造成精力損耗,間接產生了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此外,本文認為,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精力損耗的影響可能存在兩種狀態,即長期慢性狀態和短期急性狀態。③生活時間貧窮在稀缺心態作用下還會引發基于行為維度的工作-家庭沖突;同時,本文進一步論證了稀缺心態對個體行為的改變主要是通過專注和管窺兩個路徑。因此,本文系統揭示了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影響的內在機制。
(3) 豐富了工作-家庭沖突的研究。工作-家庭沖突自提出以來已經得到了廣泛的關注,大量研究也發現,工作-家庭沖突會同時給個體和組織帶來一系列消極影響。然而,工作-家庭沖突作為一個影響方向分明、影響層次豐富的理論構念,也提醒我們對于工作-家庭沖突的研究不能只從整體視角探索,而是應該進一步細化對于工作-家庭沖突理論的研究[14]。本文回應了相關學者的呼吁,基于生活時間貧窮的質量和數量維度,探索了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3個維度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工作-家庭沖突的3個維度是在理論和作用機制上具有明顯區別的構念。就本文而言,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3個維度的影響分別表現為時間不夠(時間沖突)、精力不足(壓力沖突)和行為不符(行為沖突)。因此,本文進一步豐富了對于工作-家庭沖突的研究。
(4) 構建了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影響的整體理論框架。案例分析結果表明,除了造成基于時間的工作-家庭沖突,生活時間貧窮還會進一步通過對個體心理和行為的改變,產生基于壓力和行為的工作-家庭沖突。這一理論框架為我們認識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提供了一個系統的見解,同時也為如何干預和化解這一問題提供了一定的理論啟示。具體而言,組織或個人不應該只關注生活時間貧窮產生的時間維度上的沖突,還應該進一步關注生活時間貧窮對個體心理和行為的影響,如此才能從整體上化解生活時間貧窮引發的工作-家庭沖突。
組織一般會認為,員工利用工作之外的時間履行工作職責可能會使組織受益。事實上,這種觀點并不明智,因為生活時間貧窮可能會引發員工婚姻關系的緊張,這會進一步損害員工及其配偶的工作效率和工作效益[45]。因此,妥善協調好來自工作場所和私人領域的需求是雇員和雇主都應該努力實現的目標[26]。
本文有以下組織及個人啟示:
(1) 建立組織層面的“時間銀行”制度[46]。時間銀行的目標是幫助個體在不同的角色之間創建時間平衡。當員工需要請假處理家庭事務時,他可以從公司的“時間銀行”中先行提取一段時間;在后續工作中,該員工可以通過工作更多的時間把先前“提取”的時間補上。時間銀行制度可以允許員工根據事情的緊急程度和對未來的預期靈活安排時間,增加對于時間的控制感,從而有效應對生活時間貧窮的現象,進而更好地平衡工作和生活。
(2) 構建“扭麻花”式的組織激勵結構。時間銀行的制度需要完善的“后援”制度作為支撐。當某位員工由于緊急情況無法繼續工作時,需要有后援員工及時頂上,以保證工作的平穩進行。雖然現有企業大多已經采取了后援的制度,但實施效果差強人意。究其原因,由于形成后援中的雙方并沒有真正形成利益共同體,所以構建“扭麻花”的激勵結構關鍵在于將雙方利益綁定在一起。這樣一方面可以使后援中的雙方在時間維度上進行有效協調,增加員工在時間上的寬松度;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工作中形成優勢互補,保證工作的高效推進。
(3) 建立個人層面的“時間銀行”制度。穆來納森等[17]也提出了類似于時間銀行的概念。具體而言,面對工作和生活中周期性的忙碌,個體可以在非忙碌期提前將一部分能夠預見的工作優先處理,這樣就可以保證個體有較為充足的時間應對未來的忙碌期。因此,時間銀行是一個需要個體和組織通力合作才能建立起來的工作制度。
(4) 構建個人“余閑”作為時間緩沖機制。穆來納森等[17]提出了構建“余閑時間”作為應對時間貧窮的重要機制。具體而言,當個體預計和家人一起外出活動需要1 h,個體可以規劃出90 min的外出活動時間。充裕的時間可以有效增加我們的心智容量,進而避免個體在稀缺心態的影響下只會專注于如何高效地利用時間而忽略了完成效果這一問題。同時,穆來納森等還發現,留出余閑不僅不會減少既定時間內完成任務的數量,反而還可以提升完成任務的數量。
本文的局限性以及對未來研究的啟示:
(1) 囿于目前關于生活時間貧窮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在定量研究方面還存在一定的難度,本文采取了探索性單案例研究方式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于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無論是定性分析還是定量研究均各有所長。利用多種方法對某一問題或現象進行共同求證是值得推薦的。因此,后續研究一方面可以開發出生活時間貧窮的量表,回應目前學界的研究需求[4];另一方面,在相關量表開發出來后,后續學者可以基于大樣本的定量分析,進一步驗證本文的研究發現,以及進一步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影響的邊界條件和干預措施,從而為化解這種消極現象提供堅實的理論依據。
(2) 基于已有研究,本文主要從工作之外的生活時間的視角探索了時間貧窮對個體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雖然這一理論視角得到了相關學者的認可并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6,9],但也有部分學者從另一種視角界定生活時間貧窮。Kalenkoski等[19]從“個體可自由支配時間不足”的角度界定生活時間貧窮,這種視角排除了工作時間和基本的家庭生活時間(吃飯、睡覺、陪伴家人),只專注于個體用于自身的時間,是一種更為微觀的理論視角。隨著越來越多90后、00后員工走向職場,他們可能對自我時間更加關注。因此,本文呼吁相關學者對生活時間貧窮進行多維度探索,并關注“可自由支配時間不足”視角下的生活時間貧窮,以及這種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以及自我的影響。
(3) 本文主要探索了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本質上這是生活時間貧窮產生的消極后果。鑒于生活時間貧窮作為一個尚處于起步階段的理論構念,對生活時間貧窮的認識還存在很多尚未觸及的領域。因此,后續學者可以進一步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可能存在的其他消極后果,如組織剝削感、離職意向等;也可以從反直覺的視角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可能存在的積極效果。穆來納森等[17]認為時間稀缺心態可以幫助個體排除外部環境的干擾,集中精力解決問題,這種稀缺心態產生的積極效果也可能會使組織和個人受益。
(4) 工作-家庭沖突只是工作與家庭之間多種相互關系(溢出關系,補償關系)中的一種[35],后續學者可以進一步探索生活時間貧窮對其他工作-家庭關系的影響。此外,本文認為個體心理上的能量損耗作為一種心理機制中介了生活時間貧窮對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后續學者可以進一步拓寬心理機制的研究思路,以豐富生活時間貧窮對基于壓力的工作-家庭沖突影響的研究。
(5) 基于理論抽樣原則,本文的研究樣本主要選取的是面向客戶的工作群體,同時也是基于單一公司的案例分析,這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研究結果的普適性。因此,后續研究可以進一步探索不同工作群體的生活時間貧窮對工作-家庭沖突的影響及內在機制。同時,也可以采取跨公司的多案例分析,進一步豐富生活時間貧窮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