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洋,張 曙
(河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河南 洛陽 471023)
《齊民要術》作為一本成書于東魏時期的農業技術集成巨作,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北魏時期的經濟狀況(1)王仲犖先生認為《齊民要術》成書于東魏之時,賈思勰成為高陽太守也是在東魏之時,這本書是六世紀四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完成的一部農業技術著作,全面反映了六世紀中葉封建經濟總的生產水平。參氏著:《有關〈齊民要術〉的幾個問題》,《文史哲》1961年第3期。。目前學界對于《齊民要術》的研究主要集中于特定角度,或是分析書籍的成書背景及其影響,或是介紹書中的農業畜牧業養殖技術方法,或是利用書中的農業技術探析當時社會狀況(2)如王玲《〈齊民要術〉的成書背景再論》(《中國農史》2002年第2期)與《〈齊民要術〉與北朝胡漢飲食文化的融合》(《中國農史》2005年第4期)、那曉凌《〈齊民要術〉所見抗御災害的思想及措施》(首都師范大學2003年碩士論文)、楊堅《〈齊民要術〉中的農產品加工特色初探》(《古今農業》2008年第1期)和陳明、柴福珍、張法瑞《從〈齊民要術〉中的農諺看北魏農業文明》(《農業考古》2015年第6期)等論文。,而忽略了書籍中關于農業和畜牧業關系的論述。有鑒于此,本文試從《齊民要術》相關記載,探究北魏時期的農牧業發展狀況,以期對北魏時期的農牧關系作更深入的研究。
《齊民要術》共分十卷,涉及農、林、牧、副、漁等方面選品、制作、養育、收獲以及儲存的過程,其中農業和畜牧業占全書比重較大。若將農業和畜牧業放在一起比較,農業的比重遠超畜牧業,兩者的比例大約為4∶1(3)參見游修齡先生《〈齊民要術〉成書背景小議》(《中國經濟史研究》1994年第1期)文中的相關數據。。從《齊民要術》一書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北魏時期的農業與畜牧業相互融合、相輔相成,達到了以農供牧、以牧養農的效果。
北魏時期有關農業和畜牧業的研究成果頗豐,大多數學者認同北魏的經濟結構是一個逐步轉變的過程,從以畜牧業為主的游牧經濟轉變為以種植業為主的農耕經濟這一觀點。但是部分學者將農業與畜牧業割裂開來進行討論,認為一種產業的上升必然會伴隨著另一種產業的衰落,并沒有對農業與畜牧業之間的關系進行論述。實際上看來,農業與畜牧業總是息息相關,兩者并非在激烈斗爭,而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以農供牧,以牧養農的和諧關系。北魏之前的農書也有關于時令的記載,如《氾勝之書》與《四民月令》(4)《氾勝之書》以農業為主,僅有四處記載與牛馬羊相關:“土甚輕者,以牛羊踐之”;“取馬骨,剉;一石以水三石煮之。三沸,漉去滓,以汁漬附子五枚”;“剉馬骨、牛、羊、豬、麋、鹿骨一斗,以雪三斗,煮之三沸。取汁,以漬附子”;“牽馬,令就谷堆食數口;以馬踐過”。其中第一條、第四條與農牧配合有關,第二條、第三條則是關于骨汁糞種的記錄。不過最后一條史料存疑,石聲漢先生認為此條充滿著迷信的厭勝思想,可能并非《氾勝之書》中的記載,但由于目前材料所限,只能仍歸于“氾勝之”名下。參見石聲漢:《氾勝之書今釋》,科學出版社1956年版,第35頁。本文贊同石聲漢先生的觀點,僅認為第一條體現了農牧配合的關系。,這些農書的主要內容多為順應天時耕種土地。《齊民要術》的獨特性在于,該書中有多處關于農業和畜牧業相互融合的記載,這些記載體現了人工、農業、畜力三者的協調統一關系。

對于大規模養羊的人家,《養羊篇》也提出了相應要求。“三四月中,種大豆一頃,雜谷并草留之,不須鋤治。八九月中,刈作青茭。”[1]554百姓要在三四月里種上一頃大豆,連同谷子一起混播,出苗后連雜草一并留著,此時不必鋤草,到八九月里再一齊收割。而“凡秋刈草,非直為羊然,大凡悉皆倍勝”[1]554,趁著秋天的時機割草,不只是為了喂羊,也是因為八九月的草料較多較好,更適合作為飼料喂養。在養羊的過程中,百姓依據時令,種植飼料,割草喂養,為日常生活提供保障。
畜牧業要想有更好的發展,需要農業的支持與配合。在精心培育羊的過程中,需要大量精細飼料。但依靠日常放牧不能滿足這一需求,所以需要百姓種植大量豆類。耕種與畜牧相互配合才能飼養出更加健康的牲畜,而健壯的牲畜運用到農業當中,也能夠使農業產量有一定的提升。
農業耕種離不開畜力和人力,《齊民要術》中從翻土、播種兩個方面都體現了牛在農業耕種中的作用。“牛乃耕農之本,百姓所仰,為用最大,國家之為強弱也。”[2]622魏晉南北朝時期農耕技術逐步提高,這種現象離不開時人對牛力的廣泛使用。
在春季翻土時,牛力發揮著重要作用。“菅茅之地,宜縱牛羊踐之;踐則根浮”[1]8,長著茅草的地方,要先讓牛羊在這塊地上踩過,之后茅草的根就會翻上來,這樣翻過的土地就會干凈;將土翻過之后種旱稻的時候,“其土黑堅強之地,種未生前遇旱者,欲得令牛羊及人履踐之;濕,則不用一跡入地。稻既生,猶欲令人踐攏背。踐者茂而多實也”[1]171,碰上土地黝黑又硬而且種下去還沒出苗就開始干旱的狀況,就要讓牛羊在上邊踩,這樣長出來的稻苗才會又多又實。除了種稻之外,種棗時也需要翻土,“欲令牛馬屢踐,令凈”[1]329,牛馬踏過的土地皆適宜作物生長。
翻土之后,百姓開始耕種時,也離不開牛力。“凡種,欲牛遲緩,行種人令促步,以足躡壟底。牛遲則子勻;足躡則苗茂。足跡相接者,亦不可煩撻也。”[1]49凡是需要牛力拉著耬去播種,牛要慢慢走,播種種子的人,步伐就會緊密,這樣人就可以用腳在壟底踏著走過去。牛走得慢,種子播種得均勻;人步伐緊密地踏著走過去,禾苗長得茂盛。牛羊都是畜牧業的產品,而書中提到在耕作時,使用牛羊等畜力來與人工配合,這種方法可以使得播種更加均勻省力,這無疑是北魏時期農牧業相互配合的一個典型案例。
在百姓生產生活中,畜力配合農業生產,農業種植情況的變化也可以說明牛羊價格的貴賤。通過葵的生長狀況可以判斷牛羊的貴賤,“秋葵下有小葵生,牛貴;大葵不蟲,牛馬賤”[1]298。秋葵下長有小葵,牛的價格就會高,這是農業與牧業相互反映的一種現象。

綜上所述,北魏時期農業與畜牧業相互融合、相輔相成,達到了以農供牧、以牧養農的效果。從產業自身來看,游牧生產方式與農耕生產方式具有互補性,農業要依靠畜牧業提供動力,畜牧業需要農業的供養。從產業生產的產品來看,“要滿足人類的健康生長,既需要攝取動物性食物,也需要攝取植物性食物,并保持兩者的動態平衡”[3]266。農產品和畜牧產品共同構成了人類的飲食結構,使得人類能夠獲取更均衡營養的物質,促進人體的健康生長。
拓跋鮮卑以游牧起家,北魏立國初期,畜牧業經濟在國家經濟構成中所占比重必然會大一些。北魏定都平城之后,農業逐漸發展,此時北魏的經濟結構呈現出一種農長牧消的態勢。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后,農牧發展越發和諧。農業與畜牧業在發展過程中勢必會產生一些沖突,有學者將其稱為“血與火的碰撞”[4]189。《齊民要術》展現的是最后這個和諧的結果,而不能體現農牧業消長的過程,因此探討這個關系形成的過程是很有必要的。
《齊民要術》關于畜牧業的敘述主要集中于第六卷,作者在書中用對話的形式表達了畜牧業的重要性。“猗頓,魯窮士;聞陶朱公富,問術焉。告之曰:‘欲速富,畜五牸。’乃畜牛羊,子息萬計。”[1]序,6猗頓向陶朱公請問致富的方法,陶朱公告訴他想要迅速富裕起來就要畜養牛羊等家畜,可想而知北魏時期畜牧業的興盛。在北魏前中期,畜牧業雖是國家經濟構成的主要部分,但農業在國家生產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隨著道武帝南下與中原之間的聯系越發緊密,北魏逐步吸收中原的農業文化,國家開始重視農業。牛馬羊為北魏提供了前中期戰爭生活的物資,農業為北魏提供了后勤基礎保障。
拓跋鮮卑作為一個游牧民族,畜牧業在北魏初期的經濟生活中占有重要的比重。這個民族通過蓄養繁育和掠奪周邊游牧民族的方式,實現了早期畜牧業的繁榮,“形成一種畜牧與狩獵并行互補的經濟結構”[5]372,這種經濟結構為拓跋鮮卑的發展提供了衣食住行各個方面的物資。從北魏建立起直至北方統一的五六十年間,北魏掃掠其他民族的戰爭不少于十五次,且作戰規模不斷擴大。登國五年(390)“襲高車袁紇部,大破之,虜獲生口、馬牛羊二十余萬”[6]23,登國六年(391)破直力鞮部,“簿其珍寶畜產,名馬三十余萬匹,牛羊四百余萬頭”[6]24。在盛樂時代,畜牧業承擔了重要的軍事和經濟作用,為國家提供戰馬和物資,以確保北魏對外征戰順利和王朝穩定。
雖然畜牧業在北魏前期政權穩定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但是由于疆域擴大,北魏繼承了部分黃河流域的農耕文化,開始重視農業發展,并制定了一系列促進農業發展的措施。登國元年(386)二月,道武帝下令“息眾課農”[6]20,還“躬耕籍田,率先百姓”[6]2850。不僅如此,北魏通過大量發展屯田、移民和計口授田等措施,來促進農業的發展。登國元年冬十月“屯于延水南”[6]21,登國九年(394)三月“使東平公元儀屯田于河北五原,至于棝楊塞外”,五月“田于河東”[6]26。由此可見,北魏初期君主并未忽略農業,而是重視農耕以期農業發展。
天興元年七月,北魏定都平城之后,與中原地區的文化交流越發緊密,“一個與拓跋部傳統完全不同的經濟狀況不可避免地擺在這些‘控弦之士’面前。在這里,不再有大批的牲畜供他們掠奪,也缺乏供他們放牧的草原”[7],為了適應這種經濟狀況,北魏不得不重視農業生產。農業生產所需人口越來越多,在這種狀況下,北魏將作戰中所獲得的人口遷徙到能耕作土地的地方。天興元年,道武帝在定都平城之后“制定京邑,東至代郡,西及善無,南極陰館,北盡參合,為畿內之田”[6]2850,將畿內之田作為田地分發給百姓耕作。同年十二月“徙六州二十二郡守宰、豪杰、吏民二千家于代都”[6]34。永興五年(413)七月“徙二萬余家于大寧,計口受田”,八月又“置新民于大寧川,給農器,計口受田”[6]53。延和元年(432)七月“徙營丘、成周、遼東、樂浪、帶方、玄菟六郡民三萬家于幽州,開倉以賑之”[6]81。北魏大量遷徙人口,并為新民提供耕牛和土地,頒布相應的農業管理措施。北魏的君王也越來越重視農業的發展。太武帝時太子拓跋晃監國之初,“制有司課畿內之民,使無牛家以人牛力相貿,墾殖鋤耨”[6]108,命令官員督促京郊內的百姓,沒有耕牛的家庭可以人力換牛力,盡力開墾田地。孝文帝多次“耕于藉田”[6]136,認為“務農重谷,王政所先”[6]170。太和九年(485)孝文帝頒布均田制,更是將北魏的農業發展推向了一個小高峰。為了不耽誤農時,影響農業耕作,在正值農時要月時,孝文帝都要大敕天下,以增加農業生產勞動力。太和四年(480)詔“今農時要月,百姓肆力之秋,而愚民陷罪者甚眾。宜隨輕重決遣,以赴耕耘之業”[6]148,五年(481)又詔“農時要月,民須肆力,其敕天下,勿使有留獄久囚”[6]150。為了能夠使農業生產中有更多的勞動力,孝文帝多次下詔釋放囚犯,使其歸家耕耘田地。
即便農業有所發展,北魏此時仍是以畜牧業為主,“即使到了拓跋燾統一了北部中國以后,仍未改變國家以畜牧業收入為主的狀況”[8]39。在代北由于氣候干旱,導致收成較少時,大臣請求君主派遣兵力搶救黃河沿岸儲存的糧食、布帛,但太武帝拓跋燾回道,“國人本著羊皮袴,何用綿帛!展至十月,吾無憂矣”[9]3948,認為百姓本就是穿羊皮褲子,絲帛對其無用,崔浩也應附道,“國家居廣漠之地,民畜無算,號稱牛毛之眾”[6]808,等到春天草地生長的時候,“乳酪將出,兼有菜果,足接來秋。若得中熟,事則濟矣”[6]808。此時的飲食文化仍然充滿著游牧色彩,因此北魏對其他族落劫掠畜產的活動仍在繼續。對于劫掠畜產的態度,從太武帝與群臣討論征戰赫連與蠕蠕的對話中可見一斑。太武帝詢問群臣赫連與蠕蠕要先征戰哪個部族,長孫嵩和長孫翰、司空奚斤等都認為赫連族一直居住在一個地方,不會成為大患。蠕蠕世代都禍害邊境,應當先討伐大檀。打敗大檀之后,“收其畜產,足以富國;不及則校獵陰山,多殺禽獸皮肉筋角,以充軍實,亦愈于破一小國”[6]644。通過征戰大檀得到的牲畜和資產,足以使國家富裕;打不敗它也可以到陰山狩獵,多打一些禽獸,把這些畜產的皮、肉、筋和角用來充實國庫,發展軍隊,由此可見北魏對畜牧業的重視程度。天興二年(399)二月,“破高車雜種三十余部,獲七萬余口,馬三十余萬匹,牛羊百四十余萬。驃騎大將軍、衛王儀督三萬騎別從西北絕漠千余里,破其遺迸七部,獲二萬余口,馬五萬余匹,牛羊二十余萬頭,高車二十余萬乘,并服玩諸物”[6]34。同年三月,“遣建義將軍庾真、越騎校尉奚斤討厙狄部帥葉亦千、宥連部帥竇羽泥于太渾川,破之,厙狄勤支子沓亦千率其部落內附。真等述破侯莫陳部,獲馬牛羊十余萬頭”[6]35。天興五年(402)正月,“材官將軍和突破黜弗、素古延等諸部,獲馬三千余匹,牛羊七萬余頭”[6]39。為了大量蓄養馬匹,也為了放置從各個地方掃掠得來的戰利品,北魏為此建立牧場。北魏對外掠奪其他部落畜產,對內則將畜產作為賦稅來征收。泰常六年(421),明元帝詔牧民“六部民羊滿百口,調戎馬一匹”[6]2850,農民則是“調民二十戶輸戎馬一匹、大牛一頭”[6]61。“平城時代的強盛,包括平城的發展,應該說很大程度上曾得益于北魏經濟中的非農耕成分”[10],此時畜牧業有所減重,北魏農業在國家生產中所占比重逐步增加,為北魏平城時期的經濟恢復與發展奠定了基礎,北魏的國力也逐步強盛起來。
太和十八年(494)北魏遷都洛陽,農業經濟比重大幅上升,但此時北方農田出現了“農田牧場化”[8]39的傾向。太和十八年遷洛之后,宇文福作為統領馬政的官員,“(孝文帝)敕福檢行牧馬之所。福規石濟以西、河內以東,拒黃河南北千里為牧地。事尋施行,今之馬場是也。及從代移雜畜于牧所,福善于將養,并無損耗,高祖嘉之”[6]1000,宇文福奉高祖之令,將西至石濟、東至河南、黃河南北千里的地方都劃為了牧場。黃河流域的土地由于有河床養育,土地肥沃,自古以來都是耕種的良地,而這些地方都被劃為牧場,可見當時農田變為牧場的規模之巨大。
隨著北魏封建化與農業化程度越來越深,國家開支越來越大,封建國家的收入大多數來源于賦稅收入,這就要求將百姓與土地捆綁在一起,北魏通過均田制和屯田制等措施,農業最終取得了國家收入中的主要地位。北魏后期,牛的重要性越發凸顯,利用牛力耕作土地、繁殖牛用于上交賦稅、擠奶食用等日常生活皆無法離開牛。太和三年(479)發生牛疫,牛死傷大半,孝文帝為此下詔要求官員督促百姓有牛無牛都要勤勞耕作。為了保證農業生產,北魏多次下令禁止盜牛殺牛,延興五年(475)“六月庚午,禁殺牛馬”[6]141,永平二年(509)冬“詔禁屠殺含孕以為永制”[6]209,熙平元年(516)“秋七月庚午,重申殺牛之禁”[6]224。北魏均田制頒布之后,“丁牛一頭受田三十畝,限四牛”[6]2853,丁牛在均田制下與土地相聯系,更加確定了牛在農業生產中的重要地位。農業與畜牧業相互聯系且發生作用,共同促進了北魏的經濟發展。
《齊民要術》展現了當時黃河流域最先進的農業生產技術,因此我們可以從《齊民要術》中解讀北魏時期黃河流域百姓日常生產生活的景象。《齊民要術》中農業所占比重達到了全書的三分之二,主要可以分為植物類和果蔬類,兩者更偏向于前者,尤其側重于耕種主要的糧食作物。賈思勰認為:“食者,民之本;民者,國之本;國者,君之本。”[1]53國家是君主的根本,百姓是國家的根本,但是耕作獲得糧食則是百姓的根本,國君必須“上因天時,下盡地利,中用人力”[1]53,同時還要“教民養育六畜,以時種樹,務修田疇,滋殖桑麻,肥磽高下,各因其宜,丘、陵、阪、險,不生五谷者,樹以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秋畜蔬食……以為民資”[1]53,修理田地,養育家禽,種植桑麻樹木,春夏秋都積極勞作,春天整飭干枝,夏天收獲果實,秋天積蓄糧食蔬菜作為百姓過冬的物資,這樣才能使得整個國家“群生遂長,五谷蕃殖。是故生無乏用,死無轉尸”[1]53,國家欣欣向榮。除了對國君有所要求之外,對于百姓如何跟隨時令開展日常農業生產與休息,《齊民要術》也有詳細記載,見下表。

《齊民要術》有關一年四季農事安排表(5)該表據《齊民要術》卷一《耕田》《種谷》制作。詳參石聲漢:《齊民要術今釋》,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11、12、51頁。
由上表可見北魏黃河流域百姓一年四季的農業生產與積存活動:春季準備田具,衡定土地標準,修理門戶;夏季勤懇勞作,不能耽誤農時;秋季收獲農事,整理積藏;冬季計劃第二年耕地,休養生息,一年四季按照時令季節耕種收獲儲藏休息。百姓依靠田地生活的同時蓄養家禽,把家畜的飼養作為日常生產生活的一部分。牛力作為當時社會農業生產的重要動力,牛被大量蓄養,“課民無牛者,令畜豬;投貴時賣,以買牛”[1]序,7,即便百姓沒有耕牛,也要蓄養豬,在價高時出售,再用得來的錢買牛。畜牧業為農業生產提供耕種動力,農業產品用來養育牲畜,黃河流域的百姓實現了農業和家庭畜牧業的和諧統一。
拓跋鮮卑建立代國,后建北魏,其生產方式經過一系列的沖突和磨合,最終形成和諧統一的農牧關系。這種關系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在于北魏氣候進入小冰期,北魏階段性發展的需要,游牧與農耕民族融合發展的必然以及農耕經濟的供養能力高等方面。
魏晉南北朝時期我國氣候較之前朝代開始轉冷,并出現兩個大冷鋒時期。“第二個冷鋒的中心時間在500年代,跨度大約在450—540年代間”[11]163,北魏在太和十八年遷都洛陽,正處于第二個冷鋒期的開端,“《齊民要術》中的涉及的物候現象大體在530年左右,就是位于第二冷鋒的后期”[11]163,明顯看出北魏時期氣候進入小冰期,洛陽時代氣候更冷。“從時間延續來看,第二個冷鋒比第一個長,寒冷事件的頻數也要比第一個冷鋒大”[11]163,在這個時期,北魏極端氣候明顯,災害事件多發。游牧產業具有不穩定性,畜產極容易在一場災害中遭受毀滅性打擊,而農耕產業方式即便由于災害收成不好,但是只要災害結束,農田依舊可以耕種,政府也會給予相應的補償措施,農業仍會繼續發展。為了生存,游牧民族不得不南下進入中原,或通過沖突的方式即劫掠人口與農業產品,或通過和平交流的方式即學習農耕方式,這都加強了游牧文明與農耕文明的聯系,促使北魏的生產方式走向和諧統一。
鮮卑拓跋在與中原文明逐步交流中踏上了北魏封建化的道路,初建代國,后又立魏,逐漸建立起國家政權,政治中心也開始逐漸南移,這期間定都平城與洛陽是兩個重要的節點。在定都平城之前,拓跋鮮卑更多的是游牧生產方式,他們需要大量的作戰來維護族群穩定,掠奪畜產以滿足其自身生活需求。但隨著國家的建立,尤其在定都平城之后,拓跋部開始逐步穩定下來,游牧民族自身所帶有的流動性開始減弱,四處征戰掠奪資源以滿足其生存發展的需求也開始減弱,人口越來越龐大。為了穩定人口與增加國家收入,就需要將人口與土地捆綁起來并征收賦稅,“離散諸部,分土定居,勸課農桑,標志著北魏用行政手段促使拓跋部由游牧向定居轉化”[12]271。但此時由于北魏偏居代北,對于生產生活的需求并不太高,直至最終遷都洛陽,北魏徹底入主中原,邁出了其封建化最后一步。進入洛陽之后,“北魏的正統性與合法性獲得極大增強,孝文帝更是宣揚天命在我,頻頻南征,欲實現其大一統理想”,在這種“強烈的大一統觀念”[13]下,時代與觀念的轉變要求北魏不僅要滿足游牧民族的經濟文化需求,更要滿足中原人民的經濟文化需求,因此北魏大力發展農業措施,通過農牧融合等手段發展國家經濟以實現其追求的目標,這是北魏隨著自身階段性發展而必然產生的變化。
雖然游牧民族與農耕民族之間的沖突由來已久,但是沖突也是交流的一種方式。“人口的南北雙向流動,帶來的是文化的碰撞與交流,生產技術的相互學習與引入,民族的融合,這些,都促進了中華民族的形成與發展。”[3]265拓跋部落早期與漢族的差異十分明顯,隨著雙方的沖突與交流的增多,拓跋部落也逐漸在潛移默化中發生改變,建立王朝并進行改革,這都是民族融合之下潛移默化的影響。鮮卑作為游牧民族,經濟結構主要以游牧為主,但隨著鮮卑民族不斷南下進入中原地區并建立王朝,其經濟結構也逐漸發生變化。拓跋政權的領土隨著征服戰爭的持續也不斷擴大,各民族在沖突中逐漸融合。經濟上的融合在于農牧業間的相互配合與發展,經濟的發展又進一步促使北魏王朝進行改革,之前雖有一系列的措施但實際上已不適應經濟發展的需求,于是孝文帝改革應運而生,在制度上確保了經濟上的發展需求,大力發展農耕的同時也保有一部分畜牧經濟,而政治、經濟、文化的民族融合也為經濟的發展提供了穩定的社會環境。
農業與畜牧業相比有著天然的優越性,即農耕經濟所帶來的產出遠遠高于畜牧業的產出,農業產品可供養的人口也要遠高于畜牧業。“在同樣面積的土地上,從事畜牧和從事農業相比,人們所獲得的食物能量相差懸殊,前者所能養活的人口數量不到后者的十分之一”[14],一個國家要想穩定首先在于滿足人們的基本生活需求,因此在一定的土地范圍之內,人口不斷增加,在強烈的生產生活需求下,國家就要以農業為主,頒布農業相關措施,開墾荒地,大力發展農耕經濟,畜牧業再為農耕經濟提供動力,兩者結合起來可以滿足人們愈發增長的能量和食物需求。只有百姓的基本生活需求被滿足,社會的穩定才會有所保障,國家才有向前發展的可能。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游牧文明與農耕文明相互碰撞,相互融合的時代,在這股時代的洪流下,拓跋鮮卑這個游牧民族也被裹挾其中,最終走向了與中原農耕民族相互融合的道路。北魏農牧業在這個相互碰撞融合的過程中,逐步形成了和諧統一的關系。與此同時,北魏農牧業的和諧統一關系也從經濟方面促進了游牧民族和農耕民族的融合。因此我們需要用辯證、動態的視角看待北魏的農業與畜牧業。但也應該注意《齊民要術》中反映的更多的是莊園經濟,這種和諧是有局限的,適用一定范圍,不宜過分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