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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貼墻呼嘯而過

2023-10-07 00:06:56李東文
都市 2023年7期

文 李東文

悶熱難耐的夏日午后,靜云端坐在小馬扎上拉坯做壇子。縱使身旁風扇嗡嗡嗡地吹著,額頭還是有汗。挺大一間工作室只有產品展廳兼茶室裝有空調,里面的車間和外面的涼棚四面通風,空調無用武之地,只能靠大風扇降溫。

未見來人,先聞其聲——馬莉莉在門外咋咋呼呼,不知跟哪位村民開玩笑,哈哈、哈哈哈,笑聲響徹云霄。她進來以后還持續興奮,雙手叉腰站在靜云面前,說這鬼天氣真熱,我都懷疑自己會像雪糕一樣被融化。靜云滿手泥巴,讓馬莉莉自己招呼自己,屋內的船木案上有茶和楊梅。

馬莉莉進屋,牛飲一大杯茶,又去廚房拿湯碗裝了楊梅用鹽水泡著,一邊吃一邊跟靜云聊天。靜云看見馬莉莉涂著厚厚唇膏的大嘴動來動去,饞得難受,罵道,你每次過來都夸張得要死,擾得我心煩意亂。馬莉莉撈起一只楊梅塞進靜云嘴里,說剛才在屋里見到了這幾個壇子的草圖和紋飾,很喜歡,也想要一套。靜云說你就算了吧,這一套貴上天,而且訂貨的老板要求只能做一套——人家要的是孤品。

“但我也想要,”馬莉莉說,“多做一套唄,我保證不放上網,不發朋友圈。”

“你見一樣愛一樣,啥都想要!”靜云知道馬莉莉不會買,想到發瘋也不會拿出那么大一筆錢買這么幾個大壇子。

“今天談成了一張很大很大的單子,我要買點什么獎勵獎勵自己。”

“貨架上的現貨,看中哪樣買哪樣,給你打折。”

“貨架上那些看膩了,不新鮮,不想要。”

靜云干脆洗干凈雙手吃楊梅,與馬莉莉瞎聊。她說有時挺羨慕那些男師傅,可以假借抽煙偷懶,我們女人又不愛抽煙。馬莉莉說你也可以抽的,又沒有規定女人不能抽煙。靜云笑笑,說我不想被人誤會是女流氓。又過了一會兒,靜云惦記著工作,回到小凳子上干活,不再應酬馬莉莉。在靜云的心里,馬莉莉天性粗魯了點兒,是個很好的客戶,做普通朋友也可以,但做知己不行,跟她講心事約等于對牛彈琴。

壇子其實就是大點的花瓶,因為肚子做得大,所以靜云說自己正在做壇子,一套三個,某位追捧了靜云幾年的老板定做的,準備用來裝飾公司辦公室,要求給予來訪者以震撼的感覺。靜云不知怎樣做才能震撼,花瓶而已。老板說,就是高貴得體、典雅大方、精致感性、尖銳藝術,等等,等等——就像靜云你一樣,出得廳堂,入得廚房。靜云說我的大老板啊,你的藝術眼光越來越高啦。心里明白老板要的是大俗大雅。這類瓶子誰都想要,但不是每一位陶藝師都做得出來,她曾在陶藝博覽會上見到過此類作品中的巔峰之作,出自某位離世大師之手,工藝十分復雜煩瑣,做工考究不討好,任何一道工序都很容易出差錯變成廢品。據說大師離世前,幾萬元能買到他一個類似的瓶子,離世以后價格翻了十倍還不止,晚一點可能會更貴。哪怕是模仿,她也不是很有把握自己做得出來,考慮著要怎樣回應老板——如果接單,做砸了怎么辦?這位老板富得流油,連靜云幾歲大的兒子都看得出來,他十分癡迷靜云,的確可以大膽喊價……靜云圓臉盤,凹凸身材,有種俗艷之美,那位老板常說她是現代版本的薛寶釵。她最后還是經受不住金錢的誘惑硬起頭皮接下這個活兒,請楊帆設計了瓶型和瓶壁紋刻的草圖,她只需要按圖加工即可。可能是因為暑假不用回校上班,也可能是靜云給的價錢不低,楊帆心情不錯,愛說怪話的他居然一句怪話也沒說。靜云心里舒坦,說帆帆你真好,幸虧有你,生活不至于太絕望。楊帆卻不領情,說靜云姐,我早就提醒過你,不要叫我帆帆,我是楊老師,不是你家的小孩!靜云說,但我喜歡這樣叫你。楊帆說你說點別的不好嗎?說話太文藝顯得你虛偽呢。

瓶坯不難弄,哪怕楊帆不出手,靜云自己也能搞定,難的是瓶身上的紋飾。靜云在此之前做了好些年花盆,抽不出時間做別的,再回到傳統的東西,做人物和花瓶的細節部分,感覺比以前困難很多,似乎無法習慣更細膩地做事,心也浮躁。花盆,到底是用來種花的,偏重于功能性的物件,簡單粗暴,掙的是批量生產的錢,再好的花盆充其量也只能是工藝品,沾了一點藝術的邊而已,而好的花瓶、器皿,和人物公仔、擺件等等,是藝術品,講究著呢。

當年行家們見到靜云轉做多肉花盆頗有些鄙視,到后來見到靜云一車車地發貨才醒悟過來,原來多肉花盆的市場這么大!那是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一八年,多肉植物空前火熱,市場興旺發達,帶動了一系列周邊產品,多肉花泥、藥品、肥料等等,花盆是所有周邊產品中利潤最大的,單價高嘛——靜云的花盆,因為比別人的精致一點,多沾一點藝術的邊,又號稱全手工制作,所有產品都是獨一無二的孤品,每個能賣到三位數以上。到了二〇一八年,多肉植物被大量組培,爛了市,二〇一九年起,多肉植物價格大跳水,不少開花棚種多肉的轉種別的產品,養多肉植物的玩家大幅減少,多肉花盆行業幾乎集體死亡——庫存的花盆大概還能賣幾年——不過這時靜云已經弄到不少錢,買下新房子,換了間更大的工作室,轉回到做傳統的陶藝產品,古代人物、神話人物、吉祥飾品、花瓶器皿等等,算是回歸陶瓷藝術本身。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多肉植物價格虛高時蜂擁而來,家里有礦似的買花買草買花盆,甚至囤藥囤土(種多肉植物要用專門的顆粒土)囤肥料,等到價格回歸正常,甚至遠遠低于正常價值時,卻又紛紛離場,集體嫌棄這如此廉價鄙賤的玩意兒。

馬莉莉這次到工作室來是想拜托靜云照顧兒子幾天,她要到外地出差。兩個離了婚的女人,年齡相仿,馬莉莉的兒子八歲,靜云的六歲,在同一間小學讀書,就在離靜云工作室不遠的地方。馬莉莉年紀最大的舅舅大限將至,她母親前幾天回了娘家,一直未回來。靜云說,你讓他放學后跟我兒子一起回來這里,吃過晚飯后我帶他倆一起回家,讓他睡上鋪。靜云離婚離得突然——買家具時專門給兒子的房間配了高低床,為二胎三胎做準備,沒想到床還未派上用場婚卻離了——不僅她本人,她丈夫,也一樣措手不及。起因是靜云因為全款買下房子,房產證上卻不肯加丈夫的名字,說丈夫一分錢也沒出。丈夫是一名會計,清閑,沒什么事業心,愛玩,愛釣魚,愛旅游,優點是對靜云百依百順,前幾年靜云忙得飯都顧不上吃,全是他在照顧兒子——這樣一位好脾氣的丈夫,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堅決要求房產證上加上自己的名字。小口角上升到大沖突,再到冷戰,最后一拍兩散。

靜云的兩位朋友,馬莉莉和楊帆,認為靜云前夫是個很好的男人,又高大又帥氣又斯文,脾氣還那么好!兩位朋友帶了酒和熟食來工作室安慰靜云,就在院子的小石桌上喝。這張小石桌漂亮,是上一手租客,某位陶藝大師親手打造的,退租時帶不走。院子內墻上的掛件也是大師留下的,花鳥蟲魚,抽象圖案,品種還不少,為這個不大的院子增添了情趣。靜云說自己有時也懷疑離婚是假的,感覺很兒戲。開始時兩人因為新房子產生口角,很快,坑就越挖越大,越挖越深,再也回不到從前。馬莉莉說我前夫不顧家,濫賭,在外面亂來,我離婚所有人都理解,你們兩公婆在一起十年沒紅過臉,突然離了婚,太讓人難以置信啦。楊帆聽著皺起了眉頭,似乎想說什么又不好說的樣子。靜云瞪著楊帆說好煩你們知識分子,說話像便秘。楊帆說,我要說了怕莉莉姐會打我。馬莉莉說就算打也不一下子打死你,慢慢折磨才是我的最愛。楊帆低頭喝了口酒,說莉莉姐,你離婚,不要把責任推給前夫啊——為啥我一直都覺得你是過錯方?……你離婚的時候除了兒子啥也沒要,凈身出戶——你百分之百是個貪財好色的女人,而且還十分潑辣——你這樣的人肯凈身出戶,唯一的可能是對方手上有你的把柄,亦即是說,你是被離婚的,莉莉姐,你出軌啦!

因為喝了酒,楊帆的話很多,又說,靜云姐認識姐夫的時候還在大師的工作室做學徒,是一位打工妹,我姐夫——前姐夫,靜云糾正——好吧,我的前姐夫,是一位小出納——是會計,靜云又糾正——好的,是小會計,楊帆說,這十年來,靜云姐不停地進步,由打工妹升級為老板,再升級成為富婆,小會計前姐夫卻原地踏步,一直都是小會計,他的職業前景這輩子一眼能望得到盡頭,他的地位,他在靜云姐心中的地位一降再降,于是就鬧到今天這般田地。粗人馬莉莉聽得糊涂,靜云卻明白了,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馬莉莉罵楊帆說話不分輕重,惹哭了靜云。靜云說不怪他,是我自己搞砸了——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們離婚,房子只是個導火索,矛盾一直在那里——其實這幾年我們都在怪對方,我怪他沒有事業心,他怪我為了掙錢不顧家,不照顧孩子,也沒有一點情趣。

這頓酒以后,馬莉莉變本加厲地煽風點火,讓楊帆和靜云在一起,肥水不流外人田。玩笑開得多了,楊帆感覺很油膩,靜云卻動了心,先是跟楊帆開些出格的玩笑,后來直接要求楊帆跟她生個孩子,說想生二胎三胎想得快瘋了。

說到楊帆,也是怪人,學霸,博士畢業后可以留在北京任教,他卻回到老家附近這間三流大學,問他為何如此選擇,他說這間大學離自己家最近。他是本村的土著,獨生子,父母一直住在城里,是母親單位當年分的福利房,他之前跟爺爺奶奶生活在郊區的鄉下,爺爺奶奶去世后他獨自住在村里一幢三層的自建房中,他家天臺和所有的陽臺,種滿了多肉植物中的景天,一半天臺搭了遮陽雨棚,少說也有幾千盆植物,還有些活了上百年的仙人球,年份老的那些景天用很高很大的盆種著,盤根錯節,古色古香,是造型獨特的盆栽。多肉價高時,有人開玩笑,說楊帆家的植物,比他家的房子還值錢。馬莉莉也是本村人,離婚后帶著孩子回村里生活,和老母親相依為命。她有個妹妹,去廣東打工后,嫁給了一個廣東人,每年頂多回老家一趟……有次靜云喝了酒話多,問馬莉莉,為何村里家家戶戶都把房子建得漂漂亮亮,唯獨她家,臨時搭建房似的。馬莉莉說一是小時候家里窮,全村最窮,二是因為我們家只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老頭子不想弄房子——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不離婚,也會像妹妹那樣,不可能回村里住,房子再漂亮也派不上用場。靜云說,如果我也是你們本地人就好了,能省好多錢。她是外地人,在村里租房子做工作室,還租了一畝地,搭棚種花。他們三人,因為多肉植物而結識,成為好朋友。后來多肉植物價格大跳水,靜云租來的地上不再種花種草,改為種菜吃。

表面上三個好朋友不分彼此,實際上,三個人心中都有小算盤。就拿靜云來說吧,從不送花盆給馬莉莉,卻經常送稍有點小瑕疵的盆給楊帆,悄悄送,不讓馬莉莉知道。馬莉莉可能是全國范圍內收集靜云做的花盆最多的人,靜云賣得最貴的花盆,四位數,也被她收藏了。有次靜云心血來潮做了一窯柴燒的,差點的賣大幾百,品相好的四位數,沒想到幾天就賣光了。不過柴燒的成本太高,成功率不到五成,還要去租人家的窯,純利潤遠不及一窯電燒的高,她后來就沒再做了——馬莉莉家的房子小,撐死也只種得下幾百盆花,窗外都掛著許多,但是花盆,她少說也有幾千,一箱箱的新盆放著未拆包裝,放在儲物柜、雜物間、床底等地方。人家種花是敗花,她敗花盆,見到新款的,見到特別的,拼命搶,家里有礦似的買、買、買。楊帆就不同了,從小跟著爺爺養多肉植物,“花齡”幾乎和他的年齡一樣長,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現在的他只在乎品種是否優良,健康不健康,漂亮不漂亮,花盆,花外之物,一點也不重要,他在門外放塊半米高的青石,上面擺上用舊臉盆種的姬星美人,任誰走過都會回頭。米粒般大小的葉子長得密密麻麻,連綴起來像絲絨,噴點水后泛著幽幽的藍光,又像外星植物,而且還朝氣蓬勃,而且還那么大一盆,有不少還從盆邊垂落下來,像藍色的瀑布。為什么專門提姬星美人?因為那是多肉植物中極普通的,又叫盆邊草,不值錢,得不到重視的品種,卻讓楊帆種出了外星球花草的感覺。后來靜云自己說,她就是見到楊帆這盆加強版的姬星美人才愛上了多肉植物的——不久后她從大師的工作室辭職出來自立門戶,跟村里租了地,一邊種花,一邊做花盆賣。偶爾,靜云會送點不太名貴的植物給馬莉莉,無限多次的花盆回頭客嘛,也是要巴結巴結的。有時馬莉莉一次性買好多個花盆,靜云勸她少要幾個,但馬莉莉誰的話也聽不進。她說靜云做的花盆是藝術品,怎樣看怎樣漂亮,哪怕不種花擺著也上檔次,值得擁有更多。馬莉莉一次次地問楊帆,靜云對你那么好,為什么一個花盆也不買。楊帆說我窮,買不起。他懶得跟馬莉莉解釋,他愛的是多肉植物,而不是用來種多肉植物的巴掌大的花盆。

楊帆一本正經問馬莉莉,為啥買那么多盆,種一輩子花都用不完哦——種花的常態是,花死了,盆還在,所以并不需要太多花盆。馬莉莉說在人生最暗淡的時刻認識了靜云,開始買她的盆,靠瘋狂地買花盆給自己止住了血,人沒瘋,沒崩潰,也沒走極端,不知不覺買花盆就變成了習慣,每每見到靜云出新盆,不買幾個心里癢得難受。

人們見到靜云賣多肉花盆掙了大錢,都說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無醋意。當年的靜云有靈性,有悟性,在陶藝工作室做學徒,因為感覺多肉植物會有一波大浪潮,不怕自己入行時間尚短,學藝不精,跳出來租了間小小的工作室做花盆賣——當時她做精致的陶藝產品尚欠火候,做花盆有盈余。結果正如靜云預料的那樣,多肉植物大火,周邊產品跟著水漲船高——靜云被花癡們封為多肉花盆界的大神。

作為一位美院老師,楊帆業余時間教孩子們畫畫,靜云的兒子也在其中。靜云自己也有繪畫功底,比不上楊帆專業,她想給兒子更好的美術教育。馬莉莉則是沒完沒了地送兒子上補習班,全面惡補語數英,希望兒子能像楊帆一樣,成為學霸。

靜云生日,請了馬莉莉和楊帆到工作室吃燒烤。加上兩位師傅、馬莉莉老母親,兩位小朋友,院子擠滿了人,飄滿了燒烤特有的世俗味道。工作室更加生意興隆的時候,師傅加小工共五位,現在只剩下兩位了。一直以來,“凈壇齋”的大部分產品是師傅們做的,靜云只有兩只手,干不了那么多活,但成品出來后打上“凈壇齋”的標簽,對外宣稱全都是靜云親手制作——這樣能高價叫賣。馬莉莉對“凈壇齋”知根知底,對靜云知根知底,只買靜云親手做的那些,多貴入手都覺得自己賺了。楊帆有次問馬莉莉,囤這么多花盆,是否打算以后開店賣。馬莉莉說,我當是投資,像投資古董,靜云的作品日后必定能升值,你想一想,大師成名前和成名后,產品價格的變化有多大!楊帆心想,藝術品也就罷了,花盆升值個屁,數量還那么大。

馬莉莉送了很貴的護膚品給靜云,說是上次去深圳出差買的,特別貴。她什么都強調價錢,便宜的鄙視,貴的吹捧。靜云過來輕抱她以示感激,又掐了掐她兒子的圓臉蛋。楊帆送兩盒面膜,靜云滿心歡喜,好像小女生收到了情郎的禮物。

楊帆下班回家經過工作室,剛好見到馬莉莉拿著紅酒和護膚品,才知是靜云生日,取了自己平時用的兩盒面膜來充數。他家里面膜護膚品等東西,比美女還多,不過沒有用過的只剩下面膜和香水。香水不能隨便送人,只能是面膜了。馬莉莉大驚小怪,說楊老師你怎么能不知道靜云的生日。楊帆說又沒人跟我說,我怎么會知道。以往靜云生日,跟前夫和兒子一起慶祝,沒有外面這些朋友什么事。

院子里熱火朝天,楊帆嫌鬧騰,跟其中一位師傅在茶室喝紅酒,無意中看到之前幫靜云畫的花瓶花紋圖案,感覺不太好,重新畫下一個更復雜的,一個更簡單的。不管是復雜的還是簡單的,又抑或是之前畫的別的裝飾花紋,他都不怎么滿意,因為總也擺脫不了似曾相識的感覺。他本科學的是版畫,畫過大量類似的紋飾,大概是畫膩了吧。當初靜云找他設計草圖,給他講了很多,所以他認為自己畫下的這些,算不上創作,把靜云腦子里的想法勾勒出來而已。他說靜云,既然你的思路都已經這么清晰,為什么不自己畫?靜云說,似乎可以,又似乎沒法畫出來——我畫的,總覺得缺了點什么,可能是因為我不夠自信。

靜云之前做的幾個瓶子的泥坯已經半干,可以在上面作畫刻紋了。有人在外面大聲喊,烤好啦,烤好啦,開飯啦,開飯啦……之前靜云邀請過多次,讓楊帆到工作室來兼職,說他一個單身青年,教學任務又不重,閑著也是閑著,但都被拒絕了。楊帆個性懶散,不想受什么束縛,陶藝制作,大小工序加起來七十二道,他想想都頭大,還是畫畫自在,可以寫實,可以天馬行空,還可以像畢加索那樣變形,畫完拿去師兄的畫廊寄賣。他認為到靜云的工作室兼職無非是弄點錢,他又不缺錢,說白了是對金錢的欲望不是那么強,如果他是個財迷,多肉植物市場膨脹那幾年,他養了多年的幾千盆多肉植物,會聽從靜云的建議,拿出來拍賣,光是那千把棵養了多年的老樁就能賣不少錢,稍為差點的大幾百一棵,名貴品種四位數……

馬莉莉進來,又讓楊帆給她畫肖像。楊帆說,要吃東西了你才來說這個!馬莉莉說,最先烤好的是香腸,你又不愛吃!楊帆說,就算普通一張素描,沒幾小時也畫不出你的美麗。馬莉莉說,你這個沒良心的,幾小時都不肯給我!楊帆于是讓她擺個自認最美麗的造型,來張速寫。師傅在旁邊說,手畫得真漂亮。楊帆說,那是因為她把手插兜里了。馬莉莉聽不懂楊帆的玩笑,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話,拿了畫轉身走開。

大家都還沒怎么喝,馬莉莉就已經半醉,每次都這樣,只要還有酒,馬莉莉就要不停地喝下去,在酒和金錢方面,她分寸把握得不好。楊帆諷刺過她幾次,為了業務,為了業績,她有點拼過頭了。

靜云說,楊老師,你的臉色好像有點差哦。楊帆說自己最近在吃代餐,只吃早餐,不吃午飯和晚飯。你又不胖,減什么肥?靜云大感詫異。楊帆想減肚子上的脂肪,又不愿意運動。你瘋啦!靜云感覺不可思議。楊帆又說,順便排排身體內的毒素,現在總是這個超標,那個超標,搞得人心惶惶。靜云說你想太多了,世界這么祥和,能有啥事!楊帆說,我最欣賞靜云姐的地方是淡定,什么事情到你這里都云淡風輕。靜云說,其實我喜歡壯一點的男人,哪怕大胖子,也比瘦猴子強。楊帆眨巴一下眼睛不再說話,靜云還想說什么,楊帆已側身從她旁邊走開,去找燒烤吃。靜云喜歡“調戲”楊帆,離婚之前這樣,離婚以后在馬莉莉的慫恿之下更加刻意。靜云回頭望著楊帆的背影,心中有點恨,這個不解風情的小混蛋!又聽到他大聲說沒正經吃飯這么多天,今天要開戒啦,有我最愛的蜜汁雞翅啊,真開心!自從楊帆父親得癌癥去世以后,他就變得神經兮兮,不吃看不到原來形狀的食物,香腸、紅腸、午餐肉等等。

因為喝了酒,楊帆情緒高漲,唱了一段豫劇《大登殿》。大家的情緒被調動了起來,他又來了段越劇《天上掉下個林妹妹》。馬莉莉說,楊老師多才多藝,配得上靜云!楊帆雙眼一瞪,過去灌她喝酒。靜云想聽蘇州評彈,楊帆說你這里又沒有琵琶,唱啥蘇州評彈!

之后靜云趁楊帆到里面倒水,過去拉起他的手說楊帆,我越來越愛你了。楊帆說靜云姐,冷靜一點,控制好自己的獸欲。靜云說,天天叫姐,叫得我的心都碎了。其實她只比楊帆大幾個月。楊帆說你總是欺負我,再這樣以后我不敢再到你這里來了。他這話說的,好像自己還是個小朋友。

馬莉莉喝著喝著就問楊帆三十出頭了為什么還不結婚。楊帆說年輕的時候忙于讀書,后來又忙于種花畫畫,有時還外出唱戲掙錢,沒有時間談戀愛。靜云說,他們學霸都晚,很多博士都不肯結婚——莉莉姐,你還敢讓兒子成為學霸嗎?你看楊老師這位學霸大哥,壞榜樣!

成品花瓶出窯了,謝天謝地,沒有裂紋,沒有變形,釉色還很出挑,薄釉底下的刻花栩栩如生,品相接近完美。不過靜云卻是越看越覺得不安,自己做的這幾個瓶,與幾年前見過的,某位大師的作品何其相似!哪怕她最終用的是楊帆重新畫的,最復雜的圖案,相似度還在七成以上。怪就怪她,瓶形完全按大師的抄,飾紋則是她要求楊帆這樣畫的,用的全是大師用過的工藝,每一步都一樣。不知已經離世的大師,會不會從地下跳出來告她侵權?大師的那幾個花瓶,曾經獲過大獎,為他贏來了許多榮譽。

靜云對楊帆坦言,這是自己對大師的高仿產品。楊帆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為大師的作品我也喜歡,當年老師還跟我們講解過他的工藝手法——感謝你的坦蕩——現在的陶藝市場,你這樣做算是情節輕微的,更嚴重的是完全克隆,之前到佛山出差,見了那邊的美協主席,說佛山石灣有位姓封的大師,作品十分出色,獲獎無數,市場效益也好,但他掙不到多少錢,因為他的產品,無論是古代仕女、憨娃娃,還是五虎將,剛一上市就被克隆,有點良知的抄七成八成,黑心的直接照搬,包括他的印章。難道不可以告抄襲嗎?靜云忍不住插話。楊帆說,先不說告狀的時間和精力成本有多高,就算你告贏了也意思不大,罰他不準賣你的高仿品,罰一點點錢,傷不了筋骨,而你也得不到什么好處,下次他想克隆你的時候還是克隆——還有一點就是,藝術品的取證不容易,你說這是你獨創的作品,證據呢?證據是你自己的腦子,你想出來的,你的手根據你的想法捏出來的——但既然你能想得出來,他也能想得出來,藝術不是高科技,很難有專利方面的保護,也很難有效保護……不少人為了錢放棄尊嚴,而且不惜冒犯別人——我也這樣,靜云說,其實我心里清楚得很,慚愧啊——我這算哪門子的藝術從業人員呢?楊帆笑笑說,靜云姐,你算是有良知的,起碼你覺得不安,我昨天還在想,靜云姐到底還要走出去多遠?靜云說,行啦,行啦,以后我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爭取多出成績,多獲獎,幾年后弄個工藝美術大師來撐撐場面——楊老師有空多來“凈壇齋”指導工作啦,別老是端著,請都請不動!

楊帆問靜云為何取名“凈壇齋”。靜云反問,“凈壇齋”有問題嗎?楊帆說,壇字和齋字,意思有重疊,用一個就夠了;再說了,又是凈,又是壇,又是齋,寡呀,聽著像出家人會來的地方!靜云罵道,你早不吭聲,等我把工作室打造得小有名氣了你才來跟我說!楊帆說,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工作室已經叫這個名了好吧。靜云說,之前我一直得意自己名字取得好,現在讓你這么一分析,我覺得一無是處,心里還越想越不安。楊帆大笑,說改天要請靜云吃飯以賠罪。其實他還有半句話沒敢說出來,那就是,“想想《紅樓夢》中的妙玉,曲高和寡,裝腔作勢,最后落得個什么下場!”

訂花瓶的老板過來付了尾款,美滋滋地抱走他的心肝寶貝,還要請靜云吃飯。靜云不愿意赴約,磨磨蹭蹭說些別的,馬莉莉正好撞進來,咋咋呼呼說去啊去啊,相請不如偶遇,大家一起吃飯喝酒去。靜云想著兩個女的陪老板吃飯不大好,打電話約楊帆一起,楊帆說今晚學校有活動,沒空呢。其實他不喜歡參加飯局,尤其是有暴發戶在場的飯局。

一餐飯下來,馬莉莉與離異老板看對了眼,發展成為情人。過后她說,本來無意搶靜云的男朋友,只是情到濃時難自控。靜云說你拉倒吧,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祝福你們啊!靜云經歷過的男性不多,卻看得通透,知道在暴發戶老板的眼中,自己和馬莉莉是什么分量。令靜云不安的是,馬莉莉經歷過這么多感情糾葛,還是那么容易自我陶醉,沒完沒了地想要成為童話故事中的公主,被王子娶回城堡,集萬般寵愛于一身。

離婚一年多,男人的手都沒碰過,靜云真有點寂寞了,但暗示明示了楊帆那么多次,他卻一直裝傻,只好直接向他挑明。楊帆說靜云姐,我老實告訴你,我這一輩子,不戀愛,不結婚,不索取,不辜負。靜云不相信,楊帆便跟她說自己小時候家里的事:

楊帆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尤其母親,是當年少見的“海歸”,十分有個性和魅力。他父母因為有才有個性而相互吸引,結婚生子,而又因為雙方的個性太強離婚,各自重新組建了家庭,之后卻又發覺,還深愛著彼此,又離婚,復婚……靜云聽得目瞪口呆。楊帆說自己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爹不親娘不疼,像個孤兒,沒有機會學習如何與人相愛,對婚姻沒有想法——所以對不起你了啊靜云姐,如果在此之前我做了什么讓你有所誤會,我跟你道歉,我們可以做朋友,可以做姐弟,也可以成為知己,但真的做不成情侶。

馬莉莉前夫再婚給她發了請帖,她找來一位帥哥陪同赴宴,結果去到現場,帥哥的女友也在,是新娘的同學,大鬧一場。她回家后悲憤難當,又不敢在老母親面前哭,提了瓶白酒來“凈壇齋”喝,又哭又鬧。靜云無計可施,打電話向楊帆求助。楊帆剛一來到,馬莉莉指著他的鼻子說,你辜負了靜云,你要好好對靜云,哪怕不與靜云結婚,也要給她一個兩個孩子,最好也給我一個兩個三個孩子,男人都靠不住,但我們女人想生幾個就生幾個,不關你們男人什么事……楊帆也拿瘋了的馬莉莉沒辦法,只好陪著她喝,直至她爛醉如泥。

此后過了很久,馬莉莉都沒來“凈壇齋”玩。三個經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少了馬莉莉這個大話簍,變得沉悶,不管是一起吃飯還是合作做事,像少了點什么。

有一天,楊帆給家里的多肉植物除蟲,藥用得多了點,屋里有股很大的味道,他征得靜云的同意,在“凈壇齋”搭張行軍床將就睡一晚。未曾想,半夜有小偷入屋偷東西,驚醒了楊帆,纏斗中楊帆腹部被刺中一刀,幸虧無大礙。

楊帆與母親疏遠,沒有告訴她自己受傷的事,靜云妻子似的去醫院照顧他。楊帆說自己聞起來像化糞池,靜云打了熱水給他擦身體,結果擦著擦著,楊帆下面支起個大帳篷。靜云湊在他耳邊說,我好想摸一摸。楊帆說我無地自容,一會兒如果跳樓自殺,你要負全責。等他出院以后,其實已經能自理了,靜云還是每天帶上好飯好菜過去……楊帆說那天晚上,我以為自己要死了——之前我以為自己不怕赴死,其實還是怕的,躺在地上流血時我心里想,如果真這么死了,我這輩子得留下多少遺憾!靜云說我最煩你們知識分子的就是,說話七拐八彎!楊帆說靜云姐,我的意思是說,我是不是應該找個人談戀愛了?靜云哈的一聲笑了出來,罵道,這不是廢話嗎?你這個神經病!

“我臭得像球鞋!”楊帆說。他想洗澡,靜云怕感染,不讓他洗,打了熱水又要給他擦澡。楊帆說不能讓你幫我擦澡了,我怕我會沖動。靜云說年輕人就是要沖動,我不怕你沖動,但是怕你不沖動!擦著擦著,靜云不老實了,一舉拿下了楊帆。回過神以后靜云說,以前我以為你沒談過戀愛,還是個處男,原來是小看你了,你厲害得很!

剛剛合二為一,談婚論嫁為時尚早,同居倒是可以開始了。楊帆不肯同居,說自己習慣了自由,一下子無法適應身邊多了兩個人的生活。靜云每天都要照顧兒子,只能楊帆上她家,一周一次,頂多兩次——如此這般,主動權就完全掌握在楊帆的手上了。靜云覺得這樣不夠,楊帆說挺好,已經超過了他的預期很多,再多就盈啦。

馬莉莉知道這個事后開玩笑說,小偷沒準是靜云安排的。

不管發生了什么,不管還將要發生什么,生活依然在繼續。

縱使現在多肉植物市場遭遇滑鐵盧,賣得比白菜還便宜,楊帆依然種著,依然善待,春天殺蟲施肥,夏天拉網遮陽,秋天翻盆修根換土,冬天滅蟲卵防寒等等。靜云依然做陶藝產品,有時自己創作,有時自覺或不自覺,做些大師們曾經做過的。馬莉莉就更不用說了,依然如故,收割金錢的同時也收割男人,把男人當成是愛情,長久一點的或短暫一點的愛情,過得挺快樂。

有一天,馬莉莉母親在家搞衛生,想要拖出床底那幾箱多肉花盆,結果紙箱子受潮腐爛,老太太手一拉,紙皮粉碎,她摔在地上閃了腰。馬莉莉看著屋里堆得到處都是的花盆,看到許多已經發霉發黑腐爛的紙箱子,感覺十分恐怖——年復一年的,我為何買下這么多用不上的東西?她懇求靜云回收,五折,四折,隨便靜云喊價。靜云當然不肯回收,但同意幫馬莉莉掛到自己的網店寄賣——幾個星期以后,一個花盆也沒有變少——再降價,以前賣一百的現在賣四十五十,情況還是一樣……楊帆說,多肉植物的浪潮早就結束了啊,馬大姐,你醒醒!

冬天,一個雨后濕冷的周末,楊帆在家中畫畫,接到靜云的電話,說十萬火急,讓他馬上去工作室。楊帆問什么事,靜云說別問,讓你來就來。楊帆火急火燎趕過去,見到靜云的前夫跟兒子在廚房忙乎,爸爸一邊做事一邊指導兒子做事,場面萬分和諧。靜云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茶室喝茶,說有個草圖要麻煩楊帆修改一下。楊帆頗為郁悶,想馬上離開又覺得不妥,硬著頭皮去與靜云的前夫打招呼,借口回校里參加活動,一溜煙跑掉。

過后靜云說前夫很快又要結婚了,讓楊帆陪她一起參加婚禮。楊帆說我不去,建議你也別去,輕則自尋煩惱,重則自取其辱。靜云問為什么。為什么?楊帆說,我們參加婚禮是祝福一對新人,問心吧,你是不是打心底里祝福人家?靜云想也不想就說,祝福啊,我為什么不祝福?楊帆說我相信你的善良,但請你再回憶一下馬莉莉,我不想看到你像她那樣回家以后哭得死去活來,更不希望你過后借酒泄恨,喝到要被送去醫院搶救。靜云罵道,神經病,你又沒有老婆,甚至連前女友都沒有,我怎么會哭?楊帆說,你怎么知道我沒有?你都不了解我!靜云磨了好幾天,楊帆還是不肯松口。知識分子固執起來比誰都固執。最后靜云帶著兒子一起出席婚禮,回來后沒有哭,也沒有喝酒,但郁郁寡歡了好幾天。與前夫十年的感情糾葛到此落下帷幕,縱是有楊帆這個優秀的男人在身旁替代,她也輕松不起來。

靜云平時大大咧咧,感情上的事從不藏著掖著,在楊帆面前她是個透明人,她的現在,她的過去,楊帆一清二楚,而反過來,靜云卻覺得楊帆像個未解開的謎,每每她想靠近一點,楊帆便縮回到他的蝸牛殼里,她有時醒來握握身旁楊帆的手,有時與楊帆面對面坐著吃飯,突如其來地感覺對方十分陌生,先別說楊帆的過去,她知之甚少,比如楊帆的初戀發生在幾歲,有過幾任女友,在學校里他跟誰的關系最好,等等,等等,就連楊帆現在的生活,她也不怎樣了解,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靜云說,你把你以前的經歷說一點給我聽聽嘛,我時常覺得你其實是個陌生人。楊帆說我的事情不方便說。靜云說,不方便說的故事才是最有意思的,比如落草為寇,比如調戲女學生——快說,快說!楊帆轉身去做別的事,理都不理她。趁著大家心情輕松,靜云再次提出同居的要求,楊帆皺起眉頭說我們現在這樣挺好,又自由又快樂,又沒有經濟和精神上的負擔。大概是靜云對二人的未來有更高期待和要求吧,她又說,我們現在這個鬼樣子,偷情不像偷情,戀愛不像戀愛,我也感受不到多少你的溫柔。楊帆假裝聽不懂,她只好挑明,按兩人目前的種種表現,他們僅僅是在借彼此的身體滅火,看不見未來,看不見希望。楊帆說隨遇而安,車到山前必有路!

這么些年以來,靜云管理著工作室,管理孩子,習慣了下達指令,惹上棉花糖楊帆以后處處忍讓,處處遷就,時不時被對方不亢不卑地暗懟,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計可施。世俗女子馬莉莉給靜云支招,給楊帆生個孩子他就老實啦。靜云何嘗不想生孩子,懷不上啊。都沒有做過保護措施,一直懷不上。她是生過孩子的人,生理上自然不會有啥大問題,讓楊帆去醫院檢查,楊帆說我又不打算要小孩,這不是正好嗎?靜云氣得想拿棍子敲幾下他的狗頭。

更令靜云氣憤難當的是,號稱只有情人沒有男朋友的馬莉莉懷孕了,并且打算生下來。靜云問她,孩子的父親會不會負責任,比如是否給撫養費。靜云一如既往地看重金錢。馬莉莉說應該會,我的男朋友們又有錢又大方,不過就算不肯承擔責任也沒啥,我一個人也能帶大——你看我把兒子養得多好就知道了,他才讀小學,就已經收到好幾封女同學的求愛信,次次考試第一名!靜云大笑,愈發佩服馬莉莉的樂觀和勇氣。又問她孩子是哪位情人的。馬莉莉說,懷孕的消息發布以后,情人們紛紛表示祝賀并且要求與她共同撫養。

馬莉莉家的平房狹小陰暗、潮濕,布局不合理,不利于新生兒,所以清明過后不久,她推平了自家的平房建小洋樓。在此之前她問楊帆,能不能借住在他家幾個月,楊帆說一天都不能。馬莉莉讓靜云幫忙求情,靜云說算了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位穿開襠褲時就認識的兒時伙伴有多固執,他不愿意做的事,天王老子求情也不管用。馬莉莉笑了起來,說好像是這樣,初中時老師讓他拿幅畫去參賽,不是讓他現畫,只是回家拿幅喜歡的去參賽而已,他也不干。老師說得了名次中考能加分,他嘴一撇說,不加分我也能考第一,班主任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建房子很麻煩,現在的人工還貴上了天,靜云問馬莉莉怎么不去城里買個帶精裝修的豪宅。馬莉莉說就算給我個城里的別墅,也比不上村里一間自建小洋樓,更何況,村里還有你們這些好朋友!靜云說城里生活方便,下樓就是酒吧。馬莉莉說小時候向往城市,是因為以前的交通工具落后,進城一次費老大的勁,現在汽車一踩油門就到了,尤其像我們梁丙子村這樣的城郊農村,既能享受城市的便利,又有農村的開闊,你看,水泥道路都通到我們家門口了,你不知道有多少大老板想來我們村里買地建房!

最后馬莉莉向同族堂哥借了間舊屋暫住。搬家時別的好說,唯有那一千多個花盆折騰,雖然不重,但一個人每次只能抱那么一個小紙箱。好多紙箱子都發霉變黑腐爛了,得重新打包裝箱。馬莉莉、靜云和楊帆,來回往返了很多次才搬完了——到底是瓷器,輕拿輕放。天黑以后馬莉莉請客吃飯,最后是靜云搶著結了賬,說自己因為那些花盆而倍感愧疚。

趕在春節之前,馬莉莉家的新房子建成入伙。第二天,馬莉莉的孩子出生,是一個小胖妞。

靜云明里暗里催促楊帆結婚,慢慢地,楊帆也有了結婚的意愿,尤其是上次母親生日,表妹帶著一對雙胞胎兒子過來祝壽,那對虎頭虎腦的小家伙,讓楊帆又想抱又想親,恨不得拐了帶回家。他有向靜云求婚的沖動,可又似乎有些什么躲在暗處阻撓他的沖動。

正如靜云所說,她與楊帆既是情侶,又不太像情侶。因為靜云家里有個未成年孩子的緣故,她夜晚不能離開家,都是楊帆上她家過夜。楊帆每周去靜云家一次,靜云說太少,楊帆說夠啦,總膩在一起干嗎?周末,楊帆會去“凈壇齋”幫靜云做點事,或者畫自己的畫。潑辣的馬莉莉看不慣楊帆如此對待靜云,找到機會就教育楊帆,不要做渣男,以至于后來,楊帆見到馬莉莉就躲。

暑假,靜云的兒子參加了夏令營,楊帆邀她去廣東看海——在此之前,他聽到過靜云自嘲,都已經一把年紀,連大海都沒見過,真是土包子!靜云是北方的農村人,小小年紀出來打工,闖蕩江湖,現在貴為老板,也還沒見過大海的真面目。

他們從廣州新白云機場出來,被楊帆的同學接到天河剛好是午飯時間,吃客家菜。靜云從未吃過味道如此香濃的家常菜,用手機上網查怎樣做客家咸雞。楊帆同學問要不要打包一只咸雞帶到海邊,一邊吃雞,一邊燒煙花。靜云說,你們廣東人說燒煙花?同學說是啊,很形象是不是?好像有人拿著煙花飛到天上燒一樣——我們也不講放鞭炮,叫燒鞭炮,好像要燃起一大堆柴火,把鞭炮扔火堆里面一樣。楊帆說,我還想打包一點海鮮去海邊吃呢,反正這頓飯你請客。同學把汽車留給楊帆,自己打車回家了。

到了目的地,靜云才知道楊帆訂的是五星酒店,一晚上一千多,怪他亂花錢。楊帆說一千多很便宜了,我上次過來貴一倍還不止。靜云說,有錢也不能亂花啊,我查了下,附近的民宿才百來塊錢一個晚上。楊帆說難得出來玩一趟,好姐姐,你別煞風景了行不行?啪的一聲響,靜云一掌打在楊帆屁股上,罵道,討厭!

他們梳洗完畢已到晚飯時間,楊帆帶著靜云去附近本地人開的大排檔吃海鮮。楊帆接到個電話,到外面接聽,等他回來,靜云已點完菜,他伸手問老板拿菜單掃一眼,撕了重新點。然后對靜云說,你點的全是特價菜,廚師會在菜上面吐口水的。靜云說我是窮孩子出身,小時候窮怕了,節儉的本性沒法改。楊帆說以后點菜的事交給我,結賬的事也交給我——交給你也行,你跟著我純享受就好。靜云這些年來一路操心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根本沒法安安靜靜地跟在男人身后享受,每每楊帆做了什么,買了什么,她都要發表意見。楊帆后來有點生氣了,說靜云姐,我再說一次,聽不聽,接不接受我的建議也隨你,反正我是要說的,你是灰姑娘出身沒有錯,但你已經穿上水晶鞋很多年了,如果你想以后過得更快樂,我建議你設法讓自己變成女皇,無論是行為上,還是心態上。靜云不太明白楊帆話里的意思。楊帆嘆了口氣,從此不再對靜云的小肚雞腸發表意見。

一排二十多間海鮮大排檔,門店小小的,門前卻有個很大的涼棚,餐桌大都擺在外面,厚實的塑料凳子,白綠相間的桌布,一池又一池的生猛海鮮,價格美麗——靜云說這里的海蝦比家里便宜一半還不止。楊帆說是的,海鮮便宜是這個島的賣點,哪怕幾年前島上人滿為患,海鮮也沒漲價。現在的問題是,這么多間海鮮檔,這么便宜的海鮮,還是不見食客,平均三四個檔口才見一桌客人——都已經夏天了,而且這天還是周末。

菜上齊了,好不豐盛的一桌。老板送來很大一碟荔枝,說要去隔壁的檔口跟另外幾位老板打牌,讓楊帆有事就大聲喊他——啤酒和飲料在冰柜,想喝自己拿,喝完數瓶子。楊帆望過去,果然見到隔壁檔口有人在打牌——開始他還以為是客人,原來是附近的幾位大排檔老板。老板說生意清淡,每天打牌消磨時間,都快變成習慣了。

飯后他們沿著半明半暗的小道一腳深一腳淺去海灘看煙花。靜云手癢,過去問價錢,吐吐舌頭拉著楊帆走。

極長的沙灘的中間用圍欄圈起來幾百米,開有幾間燒烤檔,拉著些五顏六色的彩燈,客人少得可憐,四五個攤位加起來也就十余人。沙子又細又厚,花大價錢從海南搬運至此,置換了原先的沙子。本地沙灘的沙子粗陋雜亂,尖銳的貝殼和碎石充斥其中,既不安全,也不美觀。楊帆帶著靜云走上沙灘,脫下鞋子提在手上,因為下過雨的緣故,踩上去濕漉漉的,竟有些涼意。音質很差的音箱用很大的聲音放著遠遠落后于時代的口水歌,沒有客人點唱,超大投屏孤獨地背對大海自娛自樂,輪番播放著些土得掉渣的畫面。一組煙花在頭頂炸開,發出可怕的聲音,接著是華麗的紅色焰火綻放,照亮了天空。楊帆要了幾罐啤酒,一聽可樂,幾串燒烤。在一起這么久,靜云從未見過楊帆吃燒烤只點幾串的,等她拿到菜牌才知道,此處的價格貴到令人咋舌,是正常價格的好幾倍。楊帆說剛吃完飯不餓,但又想在這里坐坐,不得不支持一下老板的生意。靜云免不得替燒烤店老板揪心,旅游區這么大的場,租金肯定不低,旺季的夜晚才這么幾位客人,如何經營得下去。

幾年前的夏天,楊帆來這個島參加行業會議,因為有土豪大老板贊助,吃住玩什么的,十分豪華。那時這個島剛剛開發旅游不久,價格嚴重偏高,可客人仍然很多,因為島上的設施一流,海產豐富,物有所值。前年開始,即是從鼠年到牛年,再到虎年,客人每年遞減,再加上不久之前,有幾位游客不聽勸阻,大風時下海游泳,被海浪卷進海底喪生,壞了名聲,這個島的旅游業徹底跌落至谷底,便到了如今楊帆與靜云所見,服務從業人員比客人多。

海邊風大,但吹不走蚊子,靜云被咬得哇哇亂叫。

燒烤檔旁邊有塊平坦一點的沙灘,支有二三十個帳蓬。周圍的燈光十分浪漫,但沒有一個帳篷里面有亮光。帳篷看起來是用來裝飾沙灘的,沒有游客住進其中。

回到酒店,楊帆試了試枕頭,說太軟了,打電話讓前臺送來了兩個蕎麥枕。靜云試過后大呼舒服,除去翻身時有聲音,蕎麥枕接近完美。楊帆說星級酒店收費貴也有貴的道理,試過蕎麥枕感覺不好,你還可以換其他的,你不想抱著我睡的話讓他們給你拿個抱枕來,懶惰不想動的話可以讓服務員把飯菜送至房間,像電影里那樣。靜云說貧窮限制了想象力,我因為小時候家里窮,哪怕現在勉強稱得上中產階級了,也不怎么舍得花錢,出門在外,住的都是7 天、如家——以后要多向楊老師學習,對自己好一點,對世界友善一點。

吃了許多強身健體的海鮮,酒又至半酣,他們精神飽滿,睡睡醒醒,一個晚上歡娛不斷,打破了以往所有的教條,打破了兩人的數據記錄。次日極晚才醒,厚窗簾隔斷了外界的光線,阻隔了時光流逝,房間里面黑沉沉的像深夜。

外面,是海風貼著墻壁呼嘯而過,發出尖銳的聲音。走出陽臺,看見椰子樹長長的葉子被吹得亂搖亂擺。雨也大得嚇人,像有人在樓頂倒水。遠處的白頭浪一個接著一個,看上去又漂亮又兇狠,感覺連牛也能卷得進海底。

“真餓呀,”靜云說,“昨晚吃到那么撐,一覺醒來卻餓得前胸貼后背。”

楊帆不想下樓吃早餐,經不住靜云啰唆,跟著她一起下了樓。早餐時間還剩下最后半小時,好東西已經不剩多少,靜云又是一輪抱怨。楊帆弄一杯雙倍加濃意大利咖啡,吃了個雞蛋,兩片面包,然后靠窗靜坐,一邊看外面雨中的庭院,一邊偷窺靜云狼吞虎咽。

下雨無法外出,他們回到房間,站在陽臺上看風景。雨變小了,風變大了,海上的白頭浪看上去比剛才更兇更猛,嘩嘩啦啦的聲音隨風而至。陽臺向左的方向有個高爾夫球場,居然有人穿著雨衣在打球。他們感覺有些無聊,回到房間接吻。楊帆突然打了個飽嗝,倒了自己的胃口,拿了本電子書想到陽臺的躺椅上看。躺椅上面粘有薄薄一層鹽粉,他回房間取來浴袍鋪在上面。靜云出來色情地在楊帆身上又摸又掐。因為距離太近,楊帆聞得到靜云的呼吸中帶有培根味。靜云見到楊帆興致不大,自覺無趣,回到房間用手機刷短視頻。

楊帆半躺著看書,突然想起,剛讀小學那年的寒假,他們一家三口去海南度假,父親在海灘上與一位身穿比基尼的金發女郎眉來眼去,惹得母親打翻了醋瓶子,當晚帶著他坐飛機去了廈門。在廈門,一位長頭發的高個子男人請他們吃海鮮,母親介紹說是她的大學同學,在大學里做老師。有天夜里,他被外面的風聲驚醒,母親沒有像往常那樣睡在旁邊的床上,他異常驚慌,第二天卻沒有跟母親提這個事。

下雨無法外出,靜云嘟嘟噥噥,說開了一千多元的酒店用來純睡覺,太浪費。楊帆說其實也沒什么,偶爾奢侈一下,在頂尖酒店里面安靜地看會兒書,是非常浪漫的事。靜云說你就裝吧,懶得理你。

午飯在酒店吃西餐,晚飯則是自助餐。自助餐的價格讓靜云大呼小叫,只挑貴的海鮮吃。楊帆還像吃早餐那樣,只取了幾樣適合自己口味的。靜云批評楊帆浪費,不珍惜自己花出去的錢。楊帆說你挑你喜歡的,我挑我喜歡的,你不用替我操心,我也不干涉你,可好?靜云瞪他一眼,轉身去取螃蟹。

他們在海島待了三天,經歷了大雨中雨小雨,經歷了嚇人的海風,一次也沒有看到過太陽。靜云嘟嘟噥噥說倒霉,之前查的天氣預報明明是晴天,來了卻換了天,感覺進入了平行時空。楊帆心中倒也還平靜,除了因為帶了畫夾卻無法出去寫生略略有點遺憾之外,別的沒啥。

剩下的行程,楊帆郁郁寡歡。他找到了自己與靜云之間的問題根源,內心不好受。

立秋過后,家里的多肉植物結束休眠,清理完枯葉,施好肥,只要定期澆水便能瘋狂生長,不怎么需要看護了,楊帆跟學校申請到一間單身宿舍,長住學校。之前在村里帶的那幾個學生,包括靜云兒子在內,中斷了授課。

他這么做是為了躲避靜云。開學前的分手弄得大家挺尷尬,他要躲避一段時間。被分手,靜云除了幽怨地望著他,倒也沒說什么,那位刀子嘴馬莉莉,馬大姐,十分義憤填膺,逮到機會就數落,令他心煩意亂。他向靜云說對不起,靜云半晌才回應:“以為找到了愛情,但所謂愛情,走到最后無非是相識一場。”明明是怨言,聽起來卻像電視劇對白。

有天下午,楊帆剛剛給學生上完課,接到一位自稱是他弟弟的人的電話,約他見面。他正走在校園的老樟樹下,頭腦有些遲鈍,罵句神經病,掛斷了電話。對方馬上又打過來,求他聽自己講完。“弟弟”說他是楊帆同父異母的弟弟,當年楊帆父親與他母親結婚,很快又離了婚,留下他在母親的肚子里。

楊帆的心情不大好,壓著嗓子罵道,死騙子,滾遠點!

沒想到馬上又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也接到了同一個人打給她的電話。

這倒是有些古怪了。楊帆問母親有沒有可能,那人說的是真話。母親說她從沒聽父親提過此事,但不排除有這種可能——你父親一生劣跡斑斑,誰知道他還造過什么孽!

“帆帆別害怕,我們先弄清楚情況再討論。”母親說。

楊帆突然想起,父母復合后不久,母親又生了個女兒,幾周后夭折了,此后母親的身體變得極差,精神恍惚。他懂事以后對父母最深的印象是,他們經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大鬧,情緒激動。

幾天后,楊帆母子與“弟弟”在一間小餐廳的包間會面。“弟弟”推門進來的一刻,楊帆與母親對視一眼,心想壞了,還真是!來人國字口面,濃眉大眼,鼻梁挺直,與他死去的父親何其相似!

“弟弟”自我介紹名叫劉志鋒。他說我可能應該改名楊志鋒。他拿出自己的母親與楊帆父親的結婚照,以及幾張他們的生活照。男的英俊瀟灑,女的嬌艷美麗,十分登對。相片中的父親,眼前的劉志鋒,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楊帆一直遺憾自己長相隨母親,瘦長臉,皮膚光潔白凈,過于秀氣了點,父親那張國字臉啊,是多么的男子漢氣概!

劉志鋒母親當年是舞蹈演員,剛與楊帆父親離婚又馬上結婚了,結婚對象是一位暗戀她多年的同事,隨后劉志鋒出世,說是早產兒,現在看來是足月。

“為什么隔了這么多年才來翻這老皇歷?”楊帆母親問。

劉志鋒父親,法律上的父親,三年前得癌癥去世了,兩個月前,他母親病重,去世前告訴他事情的真相。他說自己長到快三十歲了,內心一直空落落的,感覺自己是無根的浮萍,原來是這個原因……

楊帆問劉志鋒,目的何在。劉志鋒說,既然大家都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說了吧——我也是楊名立的兒子,跟你一樣,楊帆大哥,我有權繼承他一半的財產——楊名立,我們的父親,留下多少錢給你我不知道,他去世好幾年了,現在大概也不好取證,他沒有遺囑,但他留下的房子,他的祖屋還在,我要求分給我一半。

“你怎么知道他沒立遺囑?”楊帆母親說,“他的遺囑是,他所有的財產都贈予他的兒子楊帆,連我都無權干預——拋開這些不談,先夫去世,他遺產的第一繼承人是我,不是楊帆,更不是外面的私生子。”

“我不是私生子!”

“楊名立死前把財產全部給了他的兒子楊帆——”

“我不信!”劉志鋒說。他神情淡定,想必是對楊帆母子進行過詳細的調查。

正如楊帆母子預測的那樣,來者沖著財產而來。楊帆暗中松了一口氣,對方張牙舞爪,倒是讓他感覺壓力沒那么大了。

因為條件提得太過赤裸裸,突兀的會面并沒給大家帶來一絲一毫尋見親人的喜悅。

劉志鋒說他是一個網約車司機,準備結婚了,女方要求買一套房,他沒有錢,所以必須爭取父親留下的遺產。他家本來有一套舊房子,他父親(法律上的父親)去世前立了遺囑,傳給大兒子——他上一段婚姻中的孩子——自從去年,他法律上的大哥結婚,他便與母親搬了出來租房子住,直至如今。

“我也不是真的想要你農村的房子,”劉志鋒繼續說,“我們找人估價,你折現給我一半錢就行。”

未見面之前,楊帆還幻想著與“弟弟”培養培養感情,這會兒心中只剩下郁悶與反感。沒有鋪墊和過渡的談判,聽上去像敲詐勒索。但他一時又想不出辦法應對,聰明如他,亦有頭腦運轉不靈的時候。母親卻淡定,她問劉志鋒,如果楊帆不分給他財產,是不是要請法院介入處理。劉志鋒說當然,私下里解決不了就要通過法律來解決。母親說:“那就法院見!”

劉志鋒走后,母親說沒有事,如果他堅持要驗DNA,那就驗!如果真是怎么辦?楊帆說,我那房子搞不好值一兩百萬,甚至兩三百萬,我可沒錢給他。母親說沒有事,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如果真準了,我幫你出錢。

在回家的路上,楊帆忍不住又問母親,父親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母親哼了一聲,扭頭看窗外的雨,半晌才說:“段正淳!”

“那我是不是段譽?”楊帆說完十分后悔,因為這句話對母親有冒犯性。母親冷哼一聲,不再說話,臉色比剛才更加陰森嚴肅。

楊帆幾歲大時父母離婚,他留在村里,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直至十八歲去外地讀大學。成年之前,成年之后,他與父親見面的機會都不多,父子感情若即若離。現在楊帆住的小洋樓,是當年在爺爺強烈要求下,父親出資建的。他記得建房子那年,父親還在大學里教音樂,有時幫人作曲寫詞。父親是才子,同時還是個掙錢能手。母親愛他那份才情,也恨他那份才情帶來的副作用,與他分分合合半輩子,到現在這么大年紀了,想起年輕時的種種,也還恨得咬牙切齒。

正當楊帆壓抑難受的時候,靜云打電話讓他盡快去一趟“凈壇齋”。楊帆心想,大清算的時刻終于來臨!

沒想到靜云不是要整治他,更不是向他索要青春補償費,是懷孕了。楊帆大吃一驚,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的意思是說,這不是他干的好事。靜云氣得臉都綠了,指著楊帆的鼻子無法說話。楊帆說,有沒有可能是你前夫的?呸!靜云罵道。她說離婚以后,除了楊帆沒有別的男人,對得起天地良心,如果撒謊,天打雷劈,不單單劈她,連兒子也一起劈!

“那你想要我怎樣?”楊帆問。事情來得太突然,他腦子里面亂糟糟的。

靜云說自己不是用孩子逼迫楊帆結婚,也不是要他負什么責任,只是告訴他這個事情。楊帆暗中松了一口氣,還是問靜云到底想要自己怎么樣。靜云知道他還不相信,說那就等孩子出生后驗DNA——驗過之后我們再討論!

“又是他媽的DNA!個個都喊我驗DNA!”楊帆倒是有些失控了。

兄弟事件,一直折磨著楊帆,他終于決堤,一股腦說了給靜云聽。

貨架上有一對新瓶,淡藍、淺綠,釉色底下有暗紋,細看是波浪,有海洋的韻味。去海邊一趟,靜云有所收獲。

“你進步了。”楊帆說。

他總算冷靜了下來,問靜云是否真心想要嫁給他。靜云說,當然,做夢都在想。他嘆了一口氣,說如果我告訴你,是因為孩子我才跟你結婚,你會介意嗎?靜云說不介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做牛做馬都不介意。楊帆說,靜云,你又何必如此卑微!靜云眼眶含淚,扭頭看別處,不與他對視。楊帆上前一上步拉起靜云的手,說靜云姐,我跟你鬧著玩的呢,你別生氣——走起,走起,去吃火鍋啦。靜云說,我不想吃辣的。

楊帆說:“那就要鴛鴦鍋——那么大的火鍋店,總有幾樣東西你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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