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穎
【導 讀】 今人對手稿本《人間詞話》的性質或有誤解,整理詞話時所普遍采用的“刊稿、未刊稿,刪稿”三分法似是而非。“通行本”曾用以指稱徐調孚校注本、王幼安校訂本等,但這一概念并不適用于現今的研究,應予舍棄。在理論形態和版本樣態上,為《人間詞話》或王國維詞學尋找“終極”的做法可能會勞而少功,《學報》本與《時報》本都不足以勝任這方面的學術訴求。
翻看目前有關《人間詞話》的各類文字,總能見到一連串的術語:手稿、刪稿、未刊稿;手定本、初刊本、重編本……這些有關詞話版本和內容的名詞似乎是越來越多,它們紛至沓來,大有五色令人目盲之勢,卻不一定都能經得起推敲,以下試擇幾例稍做辯說。
在有關《人間詞話》的論述中,“未刊稿”與“刪稿”是一組常見的概念,為了更準確地判斷二者的性質,這里先得介紹一下《人間詞話》的版本情況。
從文獻學的意義上說,《人間詞話》最多只能有四個版本,以它們出現的時間先后為序,分別是:
1.手稿本:該本大約寫于1908年夏秋之際,一般認為其中共有125則,至于各條目的文字、次序、分合,學界仍有細微分歧。王國維生前,此本不為人知,他去世后,趙萬里、王幼安因身份的便利,先后披露了其中不少內容。該手稿原件現藏國家圖書館,近年來已有多家出版社將其影印出版;下文的引證均據謝維揚、房鑫亮主編《王國維全集》(浙江教育出版社、廣東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所收錄的手稿整理本。
2.《國粹學報》本:64 則,其中有63 則取自手稿本(文字有潤飾),連載于1908年11月至1909年2月的《國粹學報》(總第47、49、50 期),下文稱《學報》本。
3.《盛京時報》本:31 則,主要內容系據手稿本與《學報》本重新編選而得,與《學報》本重合甚多。1915年1月連載于《盛京時報》的“二牖軒隨筆”專欄中,前有題記:“余于七八年前偶書詞話數十則,今檢舊稿,頗有可采者,摘錄如下。”下文稱《時報》本。
4.樸社本:64 則,1926年北平樸社據《學報》本出版的單行本,除了改動《學報》本的個別誤字外,二者內容相同,可以視作同一個版本。
迄今為止,不管有多少家出版機構,出版了多少次《人間詞話》,其基本內容皆源出以上四種。明乎此,再來回顧“未刊稿”與“刪稿”的來龍去脈。
最早使用“未刊稿”一詞的是趙萬里(王國維弟子、助手)。1928年,他在《小說月報》(第19 卷3號)發表了《〈人間詞話〉未刊稿及其他》一文,其中據手稿本《人間詞話》輯出44 則不見于《學報》本的未刊詞話,并有案語:“以上均見《人間詞話》手稿。”又附錄了從他書輯出的王國維論詞文字4 則,也都注明了出處。在這48 則詞話之后,是“論詩文及通論文學”的若干則。趙氏此文名曰“《人間詞話》未刊稿及其他”,突出《人間詞話》的地位并無問題,因其中有關《人間詞話》的內容最多最集中。
“刪稿”一詞首見于王幼安(王國維次子)校訂本《人間詞話》(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年版,與《蕙風詞話》合刊)。該本分為三個部分,可視為三卷:卷一題“人間詞話”,即《學報》本(樸社本)的64 則;卷二題“人間詞話刪稿”,收趙輯的44 則,另據手稿本補輯5 則,共計49 則;卷三題“人間詞話附錄”,收散見于各書的王國維論詞文字。此前不少二卷本《人間詞話》,往往將已刊的64 則詞話歸為上卷,將輯自手稿的未刊詞話與他書的論詞文字統歸入下卷,這種做法使得《人間詞話》的體例淆亂,顯然不可取。當是有鑒于此,王幼安將所有不屬于《人間詞話》的文字一律移入“附錄”;但他用“刪稿”來指稱手稿中未曾刊出的部分,卻又易導致新的誤會。
將趙、王二人的校輯工作合而觀之,雖說用詞有“未刊稿”與“刪稿”之別,但內涵可以相通:從客觀的刊布結果來說,所有未曾公開發表的都可以稱是“未刊”,而之所以“未刊”,當然是因為作者的刪棄,故而從主觀選擇的角度來說,稱為“刪稿”也能成立;是以王幼安全盤接受了趙萬里的“未刊”校輯,并無異議。但隨之而來的疑問是,趙、王二人都對手稿本中的部分條目有所保留(趙本留下18 則未輯,王本留下13 則未輯),他們既然能熱心地從他書輯錄王國維的論詞文字,卻仍不愿將詞話手稿中的文字悉數錄出,這其中究竟有何原因?二人取舍手稿條目的標準又是什么?
遭趙、王舍棄的手稿條目,有的語涉標榜,如第24 則“世之君子寧以他詞稱我”、第26 則“開詞家未有之境”“古人亦不如我用意”;有的全系抄撮前人詞話,如第64、65 則分別摘錄賀裳《皺水軒詞筌》、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未有己見;還有數則手稿涂改過甚,辨識不易,如第92、93 等則。除了這些可以想見的原因,其余幾則遭舍棄的原因實在無法揣測。
20世紀80年代以來,越來越多的學者見到了手稿本的真容,他們對其中的標識符號、圈改痕跡等做了詳細的考察。劉烜《王國維〈人間詞話〉的手稿》云:“讀了手稿,我看到未刊的詞話,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是王國維本人用毛筆刪掉的,共九則,這當然是刪稿。第二種是作者并未刪去,卻尚未發表。……這些稱之為‘未刊稿’,也說得過去。”(《讀書》1980年第7 期)有感于王幼安校訂本把“未刊稿”都稱為“刪稿”,“不利于分清原稿上的兩種情況”,在隨后發表的《人間詞話(重訂)》[《河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82年第5 期]中,陳杏珍、劉烜首次將《人間詞話》手稿中未曾發表的部分再細分為“未刊稿”與“刪稿”兩類:“《人間詞話》的手稿中,有一部分是作者刪掉的,我們標出‘刪稿’,列為附錄,另有一部分是作者生前沒有發表過的,我們標出‘未刊稿’。”這種將“未刊稿”與“刪稿”并置的做法,為此后大量的《人間詞話》整理本所繼承。
應予說明的是,王幼安肯定見到了手稿中的標識,在其校訂的《人間詞話》“刪稿”部分,有數則加注了案語,如“此則在原稿內已刪”“原稿此則已刪去”等。按照他在《校訂后記》里的說法,其“刪稿”收錄的是王國維所“刪棄”者,也就是說,王幼安校定本的“刪稿”已包含了刪、棄二者,他和趙萬里在輯補《人間詞話》時,并沒有以手稿中的圈改涂抹為據。由此可知,目前所普遍采用的“未刊稿”與“刪稿”,其內涵已經與它們的發明者趙、王二人所用不同,條目序號也無法對應。更進一步說,趙、王二人雖用語有別,但都是將《人間詞話》的內容分為兩類,也就是根據公開發表與否作為分類標準,這個標準可以說是客觀的。后人將《人間詞話》分為三類,引入了一條新的標準,即手稿中的圈識標記。但問題在于,通過圈識標記還原作者的初衷必然可行嗎?
彭玉平在詳細考察了手稿本的標序和圈識后認為,王國維在擇錄若干則擬發表于《國粹學報》之前,起碼經過了三次斟酌調整的過程,“可能第一次標號至‘二’就沒有進行下去”,“第二次標序至‘十八’而止”,“在發表時又做了第三次排序,不過,這次排序沒有在手稿本上標識出來”(《人間詞話疏證·緒論》,中華書局2011年版)。循此思路觀照手稿本中的三種刪除標識(一是為被刪條目加框,類似于圈號;二是在被刪條目各行的上下端加括弧;三是墨筆涂抹被刪條目),我們不禁要問:三種刪除標識有沒有區別?是不是分批次出現的?在標識刪除條目時,是否也有中途而止的可能?要知道,王國維從未想過要公開這份手稿,當然也不會非要自覺地通過圈識標記來完整全面地表達意圖——手稿常常就意味著不確定與未完成。故而,將未刊部分細分為“未刊稿”與“刪稿”的做法,看似較以往精密了,卻又免不了有一廂情愿的隱患。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近年來出版的《人間詞話》,言及“未刊稿”時,都列出了50 則,這也不太合理。趙萬里與王幼安似乎都沒有注意到《時報》本的存在,所以他們對“刊稿”的理解就是64 則(《學報》本/樸社本),但今天既然已經知道《時報》本的31 則已刊稿,則對“未刊”的判定理應有所更新才是。比如,手稿本第45 則(言氣質,言神韻……)、第70 則(宋直方之《蝶戀花》……)因不見于《學報》本(樸社本),皆被后人歸入未刊稿,但其內容早已見諸《時報》本;第69則(近人詞如復堂詞之深婉……)、第71 則(《半塘丁稿》中和馮正中……)在《時報》本中合并為一則。滕咸惠在《人間詞話新注·修訂后記》(齊魯書社1986年版)中就曾指出“這四條其實是不應叫作‘未刊稿’或‘刪稿’的”。還有同樣被視為未刊的手稿本第90 則,該則論《草堂詩馀》和《絕妙好詞》,內容也已并入《時報》本的相關條目。由于《時報》本長期湮沒無聞,后人對“未刊”的認定都是基于手稿本與已刊的64 則的對勘;而在《時報》本已經進入學界視野的情況下,舊有的“未刊稿”自然就名不副實了,繼續沿用,只會增加認知上的混亂,而不少論著對上述幾則條目“未刊”原因的某些分析,當然就淪為無的放矢。
王幼安《人間詞話·校訂后記》云:“茲以通行之中華書局排印有校注本為據。”這里所說的通行之本當為中華書局1955年出版的徐調孚校注本,該本源出開明書店1940年出版的徐調孚《人間詞話校注》。王幼安在校訂時,依據《人間詞話》的手稿補充了“通行本”未載的4 則,以致這一新的校訂本與徐氏“通行本”的內容、序號不能完全對應;而滕咸惠《人間詞話新注》、陳鴻祥《〈人間詞話〉〈人間詞〉注評》(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都以“通行本”指稱王幼安校訂本。又,周錫山在《〈人間詞話〉匯編匯校匯評》(上海三聯書店2013年版)中說“趙、徐、王的通行本影響很大”,他將趙萬里的《〈人間詞話〉未刊稿及其他》與上述徐、王二本統稱為通行本,這自然有問題;且不說趙萬里的只是一篇輯補文章,根本算不得《人間詞話》的“版本”,即使他與徐、王二本存在些源流關系,三者的內容也各不相同。
由此看來,諸家對“通行本”的使用似乎是各取所需,這大概表明,對“通行”的認定會有點主觀性,因人而異。而且,“通行”也可能受到時空的限制,此時此地的“通行”,移諸彼時彼地,就未必“通行”。在《人間詞話》的整理者、出版者相對較少的時期,使用“通行本”也許還不太容易產生誤解,但目前坊間充斥的各種《人間詞話》已經數不勝數,相較于晚出的整理本,趙、徐、王三家都未能完全披露手稿全文,有此硬傷,三者將不再“通行”是必然可以預見的,因此,在指稱《人間詞話》的版本時,應當逐漸棄用“通行本”一詞。
對于《時報》本《人間詞話》的性質與地位,有學者給予高度評價,認為它“在王國維詞學思想中具有終極的理論形態和學術意義”(彭玉平《被冷落的經典》,《文學遺產》2009年第1 期),也有與此針鋒相對的觀點:“‘時報本’不但不是《人間詞話》的終極版本樣態,而且也談不上版本的‘經典’性,雖然‘樸社本’與‘學報本’內容無異,但維護‘樸社本’的終極理論形態和終極版本樣態是毫無疑義的。”(于永森《也論王國維〈人間詞話〉的終極版本問題》,《聊城大學學報》2019年第3 期)哪種觀點更有道理,相關論文俱在,相信讀者自有判斷。但“終極版本”這個詞,難免會使人聯想到蓋棺定論之類的話,而這又未見得妥當。不論從態度上,還是實際作為上,都可以確認,晚年王國維對各版《人間詞話》都不滿意。
先看王氏對《人間詞話》的態度。《學報》本發表后,反響平平,此后《時報》本的發表亦未能引起人們的關注。20世紀20年代,隨著王國維學術聲望的急劇攀升,其早年著述引發了學界特別是青年學子的興趣。在此背景下,出版社有意出版《人間詞話》的單行本,負責此事的陳乃乾曾致信王國維征詢意見,王氏先后回復過兩封信:“此書弟亦無底稿,不知其中所言如何。請將原本寄來一閱,或有所刪定,再行付印,如何?”(1925年8月29日致陳乃乾函)“發行時,請聲明系弟十五年前所作。”(1925年9月18日致陳乃乾函)從中不難覺察到王國維對出版《人間詞話》之事的冷淡態度。王國維去世后,許多友人弟子都記錄了他諱言《人間詞話》的情形:
(王國維)少壯治文學、哲學、教育學。……其壯年所治諸學,稍后輒棄之不樂道。(趙萬里《〈人間詞話〉未刊稿及其他》)
靜安先生的《人間詞話》是近年才有印本的,我在他死前竟未見過此書。他晚年和我住得相近,見面時頗多,但他從未提起此書。(胡適1935年8月24日致任訪秋函)
王國維先生晚年在清華教書時,有人詢以《紅樓夢》及論詞主張,王輒瞠目以對,說是從來沒有這回事。(林東海《師友風誼》轉述羅根澤語)
(王國維)晚年絕口不提《人間詞話》,有時盛贊皋文寄托之說,蓋亦悔之矣。(夏承燾《天風閣學詞日記》1941年8月1日引張爾田語)
這些記載正好呼應了“請聲明系弟十五年前所作”,足證晚年王國維對《學報》本并不滿意,研究者也就不能固執地認為王國維在1925年通過單行本確認了他早年的詞學觀點。就此而言,強調樸社本是“終極理論形態與終極版本樣態”沒有多少實際意義。另一方面,王國維寧愿出版自己不滿意的《學報》本,也從不提及《時報》本,其中的原因,要么是無意識地忘記,要么是有意識地回避,無論是哪種情況,當發生于友人詢以詞學著述時,都能說明他對《時報》本也不看重。“王國維詞學思想”是一個復雜的范疇,除了《人間詞話》,還應當包括學術論文(如《清真先生遺事》)、詞籍批校題跋,乃至詞體創作中隱含的觀點等,其中不少都產生于《時報》本之后,而且與《時報》本的一些說法也不盡相符。可以說,《時報》本的“被冷落”實系王氏有意為之,在王國維的詞學思想中,它無力勝任“終極的理論形態和學術意義”的贊譽,其價值不用太過拔高。
再看他的創作實際與詞話的矛盾。《人間詞話》認為“詞最忌用替代字。……語妙則不必代,意足則不暇代”(樸社本第38 則/《時報》本第18 則),又說“梅村歌行則非隸事不可。白、吳優劣,即于此見”(樸社本第58 則),這里的“忌用替代”無疑是兼指詩詞的,但王國維于1912年3月在日本京都作長篇七古《頤和園詞》記清末史事,此詩甚有時譽,首句即以“漢家”替代清王朝。1917年3月在上海作《海上送日本內藤博士》,首二句“安期先生來何許,赤松洪崖為伴侶”,也以傳說中的古代仙人代指日本學者內藤湖南與富岡謙等人。樸社本第59 則中,他認為排律在各種詩體中地位最下,因其“于寄興言情,兩無所當,殆有均之駢體文耳”,但當1913年2月隆裕皇太后去世時,王國維作五言排律《隆裕皇太后挽歌辭九十韻》,并且對此詩“頗為滿意”(王國維1913年2月24日致繆荃孫函),可見排律能否“寄興言情”,亦因作者而異,詞話所言,顯然武斷。另外,靜安詩中還有大量的挽詩、壽詩、題圖之作,與其詞話中的超功利文學觀也相左。樸社本第57 則云:“人能于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于此道已過半矣。”反觀他的后期詩作,詩題中某太守、某觀察、某少保、某中丞等,觸目皆是,清人鄭燮曾對以詩歌做無聊應酬的現象深惡痛絕:“近世詩家題目,非賞花即宴集,非喜晤即贈行,滿紙人名,某軒某園,某亭某齋,某樓某巖,某村某墅,皆市井流俗不堪之子。”(《范縣署中寄舍弟墨第五書》),王氏詩作正恐難逃板橋之譏。
王國維自稱“填詞不喜作長調,尤不喜用人韻”(手稿本第24 則),還說“詞人觀物,需用詩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懷古等作,當與壽詞同為詞家所禁也”(手稿本第74 則),樸社本和《時報》本都對吳文英詞極為鄙視,但他后來寫下一闋《霜花腴·夢窗韻補壽彊村侍郎》(1919),以長調壽詞次韻吳文英原作,將自己宣揚的禁忌一一犯遍。手稿本和樸社本都對張惠言(皋文)解詞時的深文羅織大為不滿,《時報》本第29 則也批評張氏《詞選》“固陋彌甚”,但據張爾田之說,其晚年“有時盛贊皋文寄托之說”。
初撰《人間詞話》時,王國維年甫過三十,勇于立論,詞話中有許多精彩的意見,也有一些偏激的觀點。在學術轉向后,王國維以樸學聞名海宇,不再有專門的詞學著述發表,但其文學寫作一直未有大的間斷。時過境遷,他對詞體乃至文學的認識發生變化亦在情理之中,只不過這種變化沒有以書面或口頭的形式顯現于世人眼前。他在致陳乃乾信中所說的“或有所刪定”終究未能實施,所以就詞學而言,我們無法確知王國維晚年定論的詳情。要言之,樸社本與《時報》本實質上都是特定階段的產物,無視這一點,而執著于在“理論形態”和“版本樣態”上為《人間詞話》找一個“終極”,恐怕既不可行,也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