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傳鋒
田蘋前些年專心寫電影,《漂洋過海來愛你》在東京獲了獎。前年和田天合著報告文學《父親原本是英雄》,獲得了第十二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忽然間,她的長篇小說《花開如海》出版了,還上了2022 年“中國好書”7 月榜單。
《花開如海》這部書既是關于扶貧的故事,更是關于成長的故事。小說取材于武陵山區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轟轟烈烈的脫貧攻堅工作。派駐到被大山圍困的春樹坪村的“尖刀班”由四名成員組成,有即將退休的轉業軍人、經驗豐富的班長老漆,有加入公務員隊伍不久的農村青年彭曉陽,有嬌弱的城市姑娘田子嫣,還有一位則是臨時招聘的司機馬一龍。他們有著不同的家庭背景,又有著各自不同的性格和價值取向,他們抱著各自的想法投身到由黨和政府發動的這一場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消滅貧困的戰爭中。小說一改時下扶貧題材作品那種常見的沉重與嚴肅,用一種輕快而不失莊重的筆調,去寫困苦中的歡欣,去寫人性中的美善。小說的透視力透過物質的層面直抵精神的底色,使得小說的立意豐富而不單調。盡管小說中寫了很多精彩的扶貧幫困故事,但出彩之處并不全是扶貧故事,而是展現出這些“尖刀班”的青年人在工作中得到的磨礪和成長,他們在幫扶貧困農民的過程中,自己的精神意志也得到了提升,他們隨著脫貧攻堅最后的決戰而成長,隨著鄉村振興的開拓而進步,對于他們來說,參與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的過程,更是他們“被扶貧、被成長”的過程。
這是一部充滿生活氣息的小說。整部小說始終飽含生活的溫馨,沒有概念的約束,沒有編造的痕跡,沒有無關的鋪排。老漆、二扎、蘇明兒、馬一龍等人物都鮮活而真實。時下一些文學作品,包括很多影視作品,作者往往是憑借其編織故事的能力,運用技術和文字的技巧來取勝,而《花開如海》則不然,它像是剛剛揭開的一鍋熟饅頭,熱氣蒸騰,香氣撲鼻。作者長期生活在基層,多年參與扶貧工作,為了寫作,又專門深入貧困村采訪,生活給予她優厚回饋,當她寫作時,自然得心應手,游刃有余。
這是一部散發著動人情感的小說。整部小說沒有空洞的說教,沒有生硬的指摘,沒有旁逸的炫色,像一個溫婉善良的妹子在那里輕言細語地給你講著新鮮而生動的故事。我有時想,田蘋就是一個溫婉善良的山妹子,她對文藝創作也是這樣的不急不躁,堅韌而執著,在田子嫣、蘇明兒身上似乎就有著她的性情的影子。還有,作者嫻熟地運用鄂西民族方言口語,加上有趣的兒化音,既豐富了小說的生活特色,小說敘事也因此流暢而奔放。
這是一部富于畫面感和動作感的小說。作者多年來創作影視劇,有著分鏡頭寫作的經驗,所以她在情節安排上,在畫面取舍時,在人物對白處,明顯借用了許多影視劇的元素。細細讀來還能感覺到她把中國傳統小說和西方現代小說的一些技法融鑄一爐,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這是一部積極向上充滿陽光的小說。小說有一個嚴肅而莊重的主題,那就是通過扶貧攻堅要讓每一個中國人都過上好日子,但作者寫到貧困戶時沒有悲天憫人式的嘮叨,也沒有故作高深的剖析,有的是同情,是理解,是希冀,是鼓勵。在敘事方法上充分運用了民族和地域的文化優勢,使小說既有陌生感,又有現場性,透過陰霾現出彩霞,把艱難而曲折的大事難事寫得輕松而快樂。
這是一部塑造平民英雄的小說。其實,我們的祖祖輩輩一直在與貧困作戰,卻屢戰屢敗,他們是失敗的英雄,只有到了我們這個時代,黨和政府發動起全國人民,這場脫貧致富的世紀之戰才有了成功的可能。一些寫扶貧的小說,往往把工作隊寫成救世主,他們居高臨下,要救民眾于水火,而《花開如海》的作者則以一種平視的目光來看待春樹坪的人和事。小說中的老漆、蘇明兒、馬一龍他們都是平民中人,大家休戚與共,耐心做著基層工作,是活生生的平民英雄。
這是一部探索“文化關懷”的小說。小說中有一個著墨很多的家庭——蘇婆婆一家,據說,實有其人其事。作者說:“我幾乎每年都要去看望那五兄妹老人,這些年國家在物質上給了他們很好的照顧。只因為沒有后人,最最讓他們擔心的是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是不是擁有一個熱鬧的葬禮。”[1]所以,經過深入的調研和思考,尖刀班在搬遷問題上沒有采取一刀切的辦法。作者這也是在運用小說思考文化扶貧問題。其實,黨和政府對貧困人口的幫扶本身就包含著物質和文化兩個方面,只不過從物質方面幫助他們脫困顯得尤為急迫和重要。在某些時候,對某些人,文化關懷比物質幫扶更為重要,小說中探索的文化關懷是物質扶貧的一個提升。
這是一部尊重自然生態的小說。《花開如海》展露在讀者面前的春樹坪并不是窮山惡水,而是多姿多彩美麗山水。如果說春樹坪的人生活之所以貧苦,客觀原因是交通不便,但那不是山和水的責任,而是人類闖入者不當的選擇。作者曾說:“大山的孩子,無論創作什么題材的作品,一定少不了關于山的記憶與情懷,那是沁入骨髓的元素,怎么抹都抹不去。”[2]作者滿懷著對鄂西山地的敬畏和親近,用情感的油彩描繪抒寫山川景物和生活其間的人。小說不只充滿新時代氣息,還充盈著鄂西山地生動神秘的美妙景象。小說沒有“我到山里去”的恐懼和排斥,而是滿懷“我從山中來”的親近和依戀。小說中無論是原住山民還是外來者,都不是改天換地的征服者,而是尊重山河適應環境的感恩者。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看,這些被扶貧的鄉親在物質和文化方面可能是貧困者,而在生態環境方面卻是最富有者。更可貴的是,作品所表達的這種人與自然的相互依存、依戀之情是自然而然的流露,不是刻意的附加。
如果說小說有什么不足:《花開如海》在情節結構上,緯線織得較密,而經線稀疏,因而整體布局的藝術感不強。漆班長是一個基層共產黨員形象,有幾處很能烘托人物性格,能出戲的地方卻有淺嘗輒止的感覺。文化落后交通閉塞的山區,想辦成脫貧致富這樣的大事,不是有錢就行,也不是一搬遷就了之的事,加上有點兒大團圓的寫法,使作品多少顯得不夠厚重;戰大疫一章沒能與整部小說緊密關聯并充分利用,因而顯得突兀。這本書的裝禎還有一個小小的失誤,小說第十三章第五節的內容:“迎接他們的是一片花海。空曠潔凈的藍天之下,盛開的葵花成行成列迎著太陽的光輝,起起伏伏,從山洼到半坡遍地金黃。”“這花開如海的盛景”卻設計成了平畈油菜,但這并不影響《花開如海》成為難得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