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編輯:張羽

1 入口大廳中的天光

Wutopia Lab
由建筑師俞挺和設計師閔而尼創立于上海,是一所以魔幻現實主義,創造日常奇跡的全球本地化先鋒建筑設計事務所。Wutopia Lab 以復雜系統的新思維范式為基礎,以上海性和生活性為介入設計的原點,以建筑為工具,從而推動建筑學和社會學進步。曾在2022 The Plan Award 中榮獲Honourable Mention,在2022 DFA 中榮獲Merit,在2021 Architizer A+ Firm Awards 中榮獲Special Mention:Best Young Firm,2020 IF Design Award,并入選2017、2019、2021 年度《安邸AD》AD100 榜單, 榮獲2018 年Archdaily 評選的a selection of the world's best Architects,以及Architectural Record 評選的Design Vanguard,是2018 年度唯一入選的中國事務所。

俞挺
生活家、建筑師、美食家、作家,Wutopia Lab 創始人,LeTalwork 論壇創始人,城市微空間復興計劃聯合創始人,RIBA 英國皇家建筑師學會特許會員。2021 年獲得Lux Life Leading designers awards 領先設計師獎,2019 年獲得 HD-Wave of the Future Honorees,2019 年度IDEAT Future Award 的理想家年度設計師提名獎,入選2017、2019、2021 年《安邸 AD》AD100 榜單,2015 年福布斯中國最有潛力建筑師。

2 總平面圖
主持建筑師:俞挺
項目建筑師:黃河
項目經理:濮圣睿
設計團隊:濮圣睿、潘大力、孫麗然(概念方案階段)
謝佳林(圖紙整理階段)
裝置設計:況舟、黃河、謝佳林
業主單位:偽滿皇宮博物院
建設委員會:王志強、胡海龍、周波、艾雪松、蘇振達、劉永維、魏薇
代建單位:長春市政府投資建設項目管理中心
施工圖設計:天津市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施工單位:中國建筑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華北公司
設計顧問:衛敏菲、繆濱海、張準、錢彥敏、林星春、張科杰
照明顧問:格銳照明設計
張宸露、臧艷婷、鄧曉旦
室內設計(非清水混凝土區域):吉林五一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上海黑泡泡建筑裝飾設計工程有限公司(方案)
弱電設計:吉林省北華電力科技設計研究院
景觀設計:長春市園林規劃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地點:長春市寬城區光復北路5 號
總建筑面積:16650 m2
設計時間:2017.5 -2018.7
建成時間:2023.5
主要材料:清水混凝土
攝影:CreatAR Images
視頻:CreatAR Images

1 俯瞰建筑及周邊環境
“你腳下的地面,是另一個深邃世界的屋頂。”
— 《大地之下》
Wutopia Lab 設計的砼殿,即偽滿皇宮博物院(長春)之博物館之眼藝術宮,吉林第一個飾面清水混凝土建筑,東三省最大的清水混凝土建筑,也是中國最大的雙曲面異形薄殼大跨覆土地下建筑,經過6 年的設計施工于2023 年5 月18日國際博物館日正式落成啟用。
2017 年5 月1 日前1 日,選了20 多輪方案未果而筋疲力盡的博物院王院長找到我,希望我能給出一個能夠代表長春的有說服力的方案。我的職業生涯總是重復著類似救急的故事,而我樂意接受挑戰,長春對我而言是個陌生而遙遠的城市。我試圖從這個城市的吉光片羽中著手。
長春曾經是東亞最發達的城市。現在依然是個重要的工業中心,也曾經“格外地風雅,盛養君子蘭”。這個城市骨子里自豪,還洋溢著一種樂觀主義,并不愿意躺平。
偽滿皇宮占地并不大,以至于我覺得這是個過渡皇宮,但建造卻很講究,大屋頂結合洋風,古典主義形制,裝飾節制而精致。齊康大師設計的白色東北淪陷史陳列館則遠遠矗立在偽滿皇宮博物院的東北角,緩緩的坡屋頂低于皇宮正脊,非常謙虛。

2 門廊

3 南側入口廣場—“以剖面做立面”
我把這些零碎的片段組成上句。我想未來的藝術宮應該更謙虛,不去改變已經穩定的博物院景觀態勢,就此將藝術宮藏了起來。鑒于皇宮以及陳列館在結構上都是常規的,我決定把工業建筑常見的大跨度結構引進來而創造出巨大的室內空間來表達骨子里的自豪。
我決定采用風雅的曲線,通過象征,隱喻,聯想等一系列修辭來表達一個偉大城市在新的歷史時期希望再創輝煌的信心。同時,藝術宮又是一個能讓時間對我們的日常掌控中解放心靈,讓我們得以重新審視歷史以及記憶,從而領悟生命存在的意義的當代表現主義建筑。

1 入口大廳

2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 (南側)

3通往東北淪陷史陳列館的臺階
我選清水混凝土的理由很簡單,很工業。但對于清水混凝土的理解和表現,我遠不如柳公子和董公子。我決定回到遙遠的30 年代,回到早期表現主義,把混凝土從整齊的模板中釋放出來,用熟悉的鋼作為模板去塑造大跨度雙曲面薄殼混凝土穹頂。項目建筑師黃河擔心界面保護劑涂的太厚,以至于通過BIM 可視化技術精確排布的蟬縫,明縫,螺栓孔眼都被遮蓋有些模糊。我對黃河說,這其實蠻好,看看埃羅沙里寧的混凝土,柯布的砂漿,孔眼那些東西并不是我們必須表達的。保護劑在混凝土表面會形成一道透明的邊界,在光線下,混凝土仿佛有了一道暈。隨著光線的變化,暈里的高光沿著曲線踱步,一種克制的奔放便閃現出來。不,是妖嬈。這是妖嬈的表現主義。
工程復雜超乎想象,不僅因為長春有凍土期,意味著在結構封頂前,三分之一的時間不能施工,期間還經歷各種突發的停工,以至于我一度懷疑它是否能夠建成。這個被藏起來的巨構是需要精致的施工工藝組織來完成最后宏大的敘事。
藝術宮選址在偽滿皇宮建筑群和東北淪陷史陳列館之間的刀把型基地上。南北高差7.2 m。總建筑面積16650 m2。藝術宮主體北側最大埋深17.67 m,南側廣場入口最大埋深10.47 m。總計地下兩層。建筑大開挖深基坑邊緣距離原有宮墻及碉堡最近距離450 mm,不僅需要加設支護樁和錨索,還要在陳列館一側地下新增錨桿靜壓樁保證兩邊平衡。此外還要加設新的地下通道和陳列館地下室聯通。
超過10000 m2的高支模清水混凝土飾面就是最后完成面,博物館要求的各種設備管線都要事先規劃預埋好后,要滿足恒溫恒濕,防風抗災,安保防盜,消防警示的要求。藝術宮的屋頂是個2000 m2的活動廣場,一個停車場和一個綠地。
我們在陳列館正門前設計了一個插入地下的單層鋼網殼覆曲面玻璃體,往下拾階而下是藝術宮正廳,回頭則在拱形框景里烘托了陳列館。

1-2 入口大廳

3 入口大廳
整個連續的屋頂以剖面做立面在南廣場戛然而止。在陳列館門前,視線毫無阻礙。在南廣場,大地似乎被掀開一條邊。無論如何,第一次來的觀眾都不會知道大地之下,或者大地的罅隙里面有個深邃的宮殿,讓人心馳神迷。
博物館讓我著迷的是,它已經不局限于考據并展示人類歷史成果。博物這個詞都在新的學科發展中甚至顯得不合時宜。現在,博物館更應該在遠遠超過人類歷史時間尺度上涵蓋地球46 億年的總體歷史中去更深刻思考研究生命以及時間的相對性。不同的時間尺度會帶來不同的歷史觀。這就是Deep time。
當構想空間的時候,我想利用地下建筑這個切入點去表現“深”,也想用超大尺度讓人失去方向感去改寫我們習慣的直線的時間軸。最后我確立了中心是仿佛展翼的雙曲面穹頂,18 m×27.5 m邊長,16.5 m為最高點的結構單元作為空間節點。整個藝術宮有3 個彼此聯系的空間節點,它們是我試圖引導觀眾在Deep time 作為背景下去理解生命、歷史、環境和社會密切關系而得以審視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以及生存和生活方式的plot。
審視這個詞讓我聯想到了眼睛。我決定在突破地面的雙曲面薄殼穹頂開設眼睛形狀的天窗,把天光引導到地下來。眼睛有著顯而易見的象征意義,更可以強化天光塑造觀眾體驗和觀念。它會幫助觀眾重新在人生很短的一個時間段里理解不同的時間觀。
毫無疑問,天光塑造了藝術宮的靈魂。通常的地下建筑更多是庇護所,天光把藝術宮這個巨大殿堂背后的“深”給展現出來了,從而讓藝術宮具有了精神性和神圣性。站在這一組被天光所引導的空間里,會覺得似乎有無限的時間,或者只有時間。“深”讓你失去方向感,那個我們一出生就無法拒絕的時間之矢似乎失去了方向感。天光在地面上的影子在漫長地變化,你一開始會焦急,然后有些無奈,你欣賞這美麗的光,熟悉也有些陌生,觸摸不到天光卻在它的投射中,你會想起一句話,在你存在的剎那前后,都是黑暗。你會痛苦,也感受到寂寞,更會感慨生命的奇妙,不由得想低低吟誦幾句,或者跳舞。
這束光其實來自于20 年前。2003 年,我離開擠在少女泉的大部隊,一個人趕到了萬神殿。因為陰天,整個萬神殿就是一個黑黑的BDO 矗立在大理石建筑群中央。站在這個BDO 里面,在陰影中不明所以的我以至于失去了方向感。突然日頭在穹頂出現,霎那,太陽穿透黑障,狠狠打在我頭上。那個瞬間,我失魂落魄。
我把博物館復雜的各項功能隱藏在主空間的兩側,突出了主空間的純粹,這很容易讓人聯系最常見的時間觀—永恒。然而永恒又是我一直懷疑的概念。可能基于我們生命的短暫或者脆弱,人們會用巨大堅固的實體去表現永恒,這更多是我們的幻覺。在地下天光那個短暫的時間里,在追逐這三個聯系而有距離并變化的天光里,個人各異的感悟或許也有永恒,但對具體的人而言也就是那么幾分鐘。無數人在不受場地束縛,不同時刻里的此起彼伏的相似相異的感悟則是永恒的。砼殿以一個龐大且似乎靜止的物質空間突然俘獲了這短暫的永恒。
開幕前,我穿過展廳走到博物館最深處,躲在黑暗里,看著早上的陽光透過眼睛落下。過了一會,我似乎聽到了呼吸聲,曲面穹頂好像變成了巨大的翅膀,在慢慢扇動,藝術宮被喚醒,仿佛要破土而出。人生總有那么幾次,在一個平常的日子里,突然感受到強大的力量,地動山搖,那是幸運。
“以深時尺度去思考問題,不是讓我們逃避麻煩重重的當下,而是重新想象它,用那緩慢而古老的、關于創造與湮滅的故事,去抵抗現今急速運轉的貪欲和騷動。它敦促我們思考:自己眼下的所作所為,會給我們身后的生命乃至后世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