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洋
(滁州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 安徽滁州 239000)
亞里士多德曾說:“至今最偉大的事是對隱喻的掌握,隱喻是不能向他人傳遞的,它是天才的標志,因為要創造好的隱喻意味著對相似點具有敏銳的眼力。”[1](P50)由于所處時代的局限,很多研究學者對亞里斯多德的觀點提出了質疑,但不得不承認,亞里士多德憑借其敏銳的判斷,道出了隱喻系統的復雜性,以及當隱喻設計面臨傳播時,能否將其修飾效果準確進行傳達的不確定性。亞里士多德的發現啟發了后來的眾多學者對語言學中的隱喻認識以及信息的視聽化傳播開展深入且系統的研究。羅蘭·巴特將索緒爾創造的能指、所指概念從口語和書面語擴展到視覺文化研究,乃至整個通俗文化研究領域。羅蘭·巴特打破了語言學與視覺文化研究彼此孤立的現狀,為視覺文化中的語義研究提供了基礎。隨著視覺作品創作實踐的飛速積累,基于語言文學的影視文學研究促成了影視多元化思潮的產生。從事電影理論研究的學者們嘗試借助隱喻學的觀點解釋并總結電影創作中視聽語言的運用規律,這既包含了對鏡頭蒙太奇理論的探究,也包含了視聽元素中無處不在的隱喻設計的研究。在巴贊看來,“電影熒幕不是一個畫框,而是僅僅把事件的局部顯露給觀眾的一幅遮蔽框”[2]。在隨后的歲月里,不斷得以成熟的“銀幕”理論為電影藝術的想象空間提供了堅實的理論依據。當隱喻設計成為電影熒幕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時,隱喻已然為電影制作者與觀眾構建了一座新的充滿詩意的情感橋梁。在國外學者們對視覺隱喻進行研究的同時,國內不乏學者對聽覺隱喻嘗試探索,陳蕓教授提出:“音樂符號的多重隱喻與象征意義則揭示潛藏于視覺形象之中的內在精神本質,它們在一系列看似二元對立的矛盾運動中吸引著觀者的視線,并在特定的審美場域內召喚、引導著觀者的想象力,激起觀者的情感波瀾?!盵3]
“每個影像的含義都有不同,各個影像之間互有不同,每一個影像都具有它所獨有的價值,具有一種個性化的性質,任何一個影像都不是對另一個影像的重復?!盵4]無論電影作品還是影像作品,如同文學語言的表意功能,其視聽語言的語義作用包含表述功能、抒情功能與議論功能,其中,為了結合視聽元素獲得符合預期的情感表達,單一或多個視聽元素被給予了更多意義,遠非其元素的本意,結合故事影像的實際語境,將元素本意和喻意聯系,對情節起到更強的修飾表達效果。相對文學語言系統,影視視聽語言中的隱喻設計有著和前者很大程度的相似性,因為視覺元素與聽覺元素的加入,影視視聽語言成為一個全新的表意系統。在視聽語言中,修飾手法影響了重要的演繹效果,其中隱喻是最隱晦、最為婉轉、最生動自然的間接表意手段。另外,隱喻將未知的事物變成已知狀語,進行傳播的方式,比明喻更加靈活、形象和擬人化。
對視聽元素中隱喻意涵的呈現路徑展開研究,有益于論證隱喻設計與視聽元素間的內在關聯;在電影藝術語境下尋找隱喻設計的一般規律,有利于拓展電影創作思路,避免盲目地擴展視聽元素的研究邊界。
(一)鏡頭畫面中的身份揭示。電影適當地圍繞關鍵角色進行隱喻設計有助于梳理故事線;還原導演和編劇的本來意圖有助于觀眾在觀影過程中形成內心共鳴。電影“信條”引入了時空“熵變”的概念,形成了多個時空并不同時空線中逆轉的角色和情節,令整部電影儼然成為一座嚴謹精妙的視聽迷宮。然而破解迷宮的訣竅也在視聽元素的本意與喻意之中。影片《信條》在基輔劇院發生恐怖襲擊的情節中,尼爾第一次現身,因為只出現了背影,鏡頭以尼爾背后的背包掛件的特寫畫面出現,這是一次視覺上的隱喻設計,隱喻了尼爾的角色身份,直到電影的后半部,隨著劇情的推進,刻畫該掛件的特寫鏡頭多次出現,令觀眾恍然大悟。由此可見,視聽語義中的隱喻設置,如果本體與喻體的共同性不明顯(尼爾和背包掛件的關聯程度并不明顯),需要反復對其進行強調,并輔以大量情節鏡頭進行注釋說明。
破解電影中的隱喻迷宮,從受眾群體的角度來看,與其說是一種解讀,不如更像是一種探險體驗。將隱喻運用到視聽元素中,既考驗觀眾的視聽經驗,也考驗視聽邏輯的合理性,與注重寫實的電影類型相對,以驚險離奇的情節與耐人尋味的詭計,通過邏輯推理展開情節。運用視聽語言對角色身份進行隱喻設計,可滿足以解謎為樂趣的讀者,盡可能地讓觀眾和電影中的角色站在一個平面上,擁有相同數量線索和接近真實的觀影體驗。
(二)視聽理論中的語義延伸。由希區柯克的“炸彈理論”衍生出危險身份角色,是將角色隱喻為危險物的一種無形隱喻,危險角色如同定時炸彈一般,不知何時會被引爆,這種無形的隱喻強化了故事母體的懸念和危機感,其所帶來的沖突感會更為強烈。[5]
針對角色的內心活動、想象、夢境等等潛意識的投射行為,運用視聽語言進行隱喻設計,不失為一種間接的表現手段。例如在視聽元素的光影表現中,不同的光影可以對角色的性格和內心起到極為深刻的塑造作用。影片《殺人回憶》片尾部分,曹警官與蘇警官產生了關于是否要處決嫌疑人的爭執,該鏡頭組被設計為隧道口內外的正反視角。其中,深不見底的隧道被隱喻成可以吞噬一切的深淵,兩個人的爭執是關于人性的爭執,是一種對人性中的“惡”的窺探,同時隧道內的視角鏡頭隱喻了人性的深淵也在窺探著二人。
綜上,希區柯克的“炸彈理論”發生了無形的語義延伸,由初始的“炸彈”這一物象延伸至了“危險角色”,再次延伸到了“危險情境”的設置。其中,運用視聽語言進行隱喻設置,促進了視聽理論的無形發展,將導演視角和編劇用意更好地貫徹到鏡頭畫面中。隨著該理論的不斷成熟,“炸彈”逐漸被隱喻為“危險角色”,在一些充滿懸念的故事片中,“危險角色”替代了“炸彈”,在電影前端出現,并且隨著劇情的發展,“危險角色”自身被賦予了可以在任何時間爆發的不確定性。由此可見,電影敘事理論的提出與演變,其中也有隱喻的影子,這種視聽修飾手法好像隱秘在密林叢中的竹節蟲,生動美好且不為人所覺察。
(三)鏡頭段落中的聽覺隱喻。電影鏡頭段落中的視聽邏輯,與聽覺隱喻密切相關。鏡頭中的角色活動與電影聲音形成的視聽邏輯可以隱喻畫面之外的情節,當然,這需要建立在受眾的認知和心理期待的基礎上才能達到預期效果。
電影《星際穿越》中貫穿了三個時空線,Cooper駕駛飛行器在第一個外星球上著陸時,影片為了凸顯時間的差異性,在背景音樂的處理上使用了節拍器,影片后面情節通過對白的方式解釋了這段停留的時間相當于地球上23年的時間。隨著水墻的出現,飛船面臨危險,節拍器的打擊間隔由1.25秒加快至1秒。在該鏡頭組中,當Cooper發現遠處的山巒其實是巨浪形成的水墻后,背景音樂由節拍器的敲擊聲疊加為轟鳴聲,電影音樂的制作人漢斯·季默將其稱之為“聲墻”,即用多個真實樂器與電子樂器演奏,在音樂后期多次疊加音軌并輸出,最后近距離錄音得到最終的聲音效果,結合近似轟鳴感的高音域電影音響,烘托出了巨浪即將到來的危機感,以及帶給觀眾的壓迫感。
通過電影聲音強調故事劇情節奏和角色內心情緒,既服務了故事母體,也強化了故事情感,其節奏的匹配與變化隱喻了劇情的變化。[6]電影視聽節奏中的感情積攢與爆發,同樣可以通過隱喻的時間設置——電影聲音的斷點設計實現。電影《星際穿越》,Cooper觀看女兒發來的錄像,此處有一處電影聲音的斷點設計,與之前的視聽效果相比,此處產生了一種無聲勝有聲的效果,使之前積攢的情緒在斷點這一刻得到釋放。上述鏡頭通過對視聽節奏的設計,隱喻了影片中角色內心情感的起伏,令整部電影的層次感備增。
(一)隱喻構建與視聽經驗認同。共情認同是隱喻系統得以日益強大的前提,在視聽語言中,畫面所呈現的本體之所以能夠與喻體產生互動,在于兩者所共處的語境存在著極高的“共同點”。隱喻設計的成功與否在于文化背景與視聽環境下的認同條件是否能夠達成,在一些由文學作品改編而成的影視類作品中,我們會看到很多這樣的案例。例如”鵝絨“這一物象,因為其潔白、輕盈的特征,在歐洲舊社會的一些文化中被隱喻為將人的靈魂托舉至天堂。在小說《包法利夫人》中,病榻中的女主人因對拿來鵝絨枕頭的女仆產生了不快。在改編為電影時,如果在先前鏡頭或對話內容中不作注釋說明,很難使其他文化背景下的觀眾解讀到情節中的隱喻設計,觀眾可能在看到此處情節時,會不知所以然,感到莫名其妙。
創造性本質——將電影本體躍然于熒幕之上,角色設定(角色假定)的(“假定性”是一個美學和藝術理論術語,原指戲劇中約定俗成、以假作真的表現方式)創造性,場景設定(情境假定)的創造性,角色假定與場景假定共同營造了視覺奇觀,符合電影藝術的基本語境特征。劇情假定的夸張效果賦予了電影故事所獨有的戲劇張力。
伴隨著大量作品的涌現,很多視聽元素與文學中的專有名詞一樣被賦予了很多含義。例如“火車”這一視覺元素,出現在大量電影作品中,有的將其作為畫面陪體,有的將其作為鏡頭中的主體。在文藝電影中,“火車”被視為通向生活未知的載體,承載著希望。遠行能催人思索,其中行進中的火車更容易讓人傾聽到內心的聲音。影片《哈利波特》中,“火車”并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通往希望之地的途徑,奇特的思維伴隨著美妙的景致,妙曼的幻想往往也產生于陌生的所在。當火車從身邊飛馳而過,情感如瀑布直瀉而下,帶著我們的夢想在無盡的鐵道線上奔向遠方。
(二)隱喻構建與視聽復合敘事。視聽語言以文學語言為藍本,通過綜合運用視覺隱喻和聽覺隱喻,實現了視聽復合敘事這一目的。針對視聽語言的科學運用為影視信息的表達提供了更多的隱喻空間,相對文學語境下的隱喻修飾,隨著視聽感知的融入,其靈活性與委婉度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擴展。
在文學語境下,有些隱喻需要通過橫聚合關系才能表達出完整的意義[7]。例如“也許這個男人一晚便會蒸發。”這句話的隱喻含義不單單是由“蒸發”這個詞實現的,而是通過“這個男人蒸發”整個短語來體現。由此可見,橫聚合關系有助于識別隱喻范圍,分析和解釋相應的結構。同樣,電影畫面中的一些元素只有與故事發生情境或行為動作產生關聯時,才會產生隱喻作用。在影片《銀翼殺手》中,Pris 在將Rick Deckard 打翻在地后,跑開一定距離后,通過翻跟頭的動作來殺害Rick Deckard,Pris的身份為娛樂型仿生人,其特定動作為翻跟頭,如此設定隱喻了Pris作為仿生人,永遠無法達到與造物者一般的完美境界。在上述劇情的隱喻中,Pris并非本體,翻跟頭的Pris才是本體,而喻體則是編劇和導演通過這一表演向觀眾傳達的自身觀點,即仿生人遠非完人的看法。影片段落中的隱喻設置,經過復合設計,隱喻含義的傳達方能達到理想的效果。
(三)隱喻構建與詩意情感認同。電影藝術語境下的隱喻設計往往具備一定的開放性,給予觀眾一定的想象空間,營造出一種情感飽滿的抒情氛圍。如同文學中的散文文體一樣,如此般設置“形散而神不散”[5]。電影《星際穿越》中,身為農場主的Cooper 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驅車在玉米地中縱橫追趕無人機的鏡頭段落。在該情節中,卡車一路狂飆的速度感,無人機從眼前劃過的神秘感,父子三人在車內流露出的緊張感,結合著背景音樂管風琴音量洪大、氣勢雄偉、音色優美、莊重的聽覺效果,營造了極富張力的視聽效果。上述鏡頭段具有多重隱喻的含義,當擁有不同生活經驗不同國家不同年齡段觀眾對該情節進行揣摩時,會產生不同的內心收獲。該鏡頭段的視聽隱喻設計與后續的劇情發展沒有產生直接的關聯,從捕獲的無人機上卸下的電池在后續劇情中也沒有出現過,但其隱喻了整個影片關于人類求索未知的感情基調,此段視聽隱喻設計與故事母體的非關聯性恰巧提供了隱喻設計的開放性,受眾認知在電影開篇沒有被故事母體圈定在一個狹小的范圍內,卻能更好地為漸入式的故事講述方式服務。
電影藝術語境下,視聽元素的隱喻設計需要服務于故事環境與時代背景,本體與喻體為互動的關系,或存在視覺上的相似點,或存在聽覺上的相似點。視聽語言中的隱喻設計,或基于蒙太奇手法形成邏輯隱喻,或基于文化語義認同形成經驗隱喻,最后對本體某方面含義進行強調或者產生其他含義。
在影視視聽語言中,隱喻設計服務故事母體的痕跡處處可見,有的表達較為含蓄,有的流露則較為明顯。電影情節信息需要通過畫面和聲音途徑進行設計傳達。某種程度上,對視聽語言的合理運用可以實現近乎真實的語義效果;相反,視聽語言的間接傳達,將本體假定為喻體進行隱喻表達,可以實現生動自然的語義修飾效果。
在經濟迅猛發展的時代,不同電影視聽類型實踐作品群雄并起,夜空中繁星如沸。觀眾不再是關心電影畫面的氣勢如虹,而是開始尋找電影與觀眾內心的情感認同?;乜船F今的中國電影,既有故事片的樸實情感,也有商業時代的浮華,當然,所有的這些變化都只是初顯,在接下來的歲月里,它們將會越來越清晰。我們終將從以往的視聽經驗回歸故事,一步步,一天天,過去與現在,現在與未來,其實從來都是一幀一秒,緊密相連,隱喻是視聽世界的魔術,更是電影詩意情感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