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麗 李淑慧
(安徽警官職業學院 安徽合肥 230031)
抵押權作為“擔保之王”,其設立目的旨在以抵押物的交換價值保證主債權的實現。是以,抵押權是主債權的從權利,為主債權“保駕護航”當為其使命,與主債權同生死當為其應然之意。然而,當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其實體權利并未消滅。此時,抵押權的效力是否受主債權罹于訴訟時效的影響?其影響后果又當如何?對于該問題,我國在立法態度上一直難謂明朗,理論紛爭莫衷一是,以致司法實踐中裁判路徑不統一現象頻出。
(一)立法痛點。在1995 年《擔保法》出臺后的近30 年內,我國在立法上一直力求厘清該問題的法律邏輯,為司法實踐中法院裁判案件指明方向。
1995年出臺的《擔保法》僅規定了抵押權消滅的從屬性,并未涉及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的抵押權效力問題。面對司法實踐提出的現實需求,2000 年出臺的《擔保法解釋》第12條第2款指出擔保物權應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的2年內行使。換言之,該司法解釋未立足于擔保物權從屬性,而是基于物權的獨立性單獨對擔保物權存續期間作出規定,即“擔保物權存續期間=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2 年”。[1]擔保物權存續期間經過,則權利消滅。這里所言之“不予支持”,與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并無直接關聯,而是擔保物權存續期間經過的法律后果。從比較法的角度觀察,第12條第2款之規定與臺灣地區之規定相似。然考察臺灣民法緣何作此規定,原因在于基于對物權效力的信賴,債權人易怠于行使權利。為擔保物權規定一定長度的存續期間,一則考慮到債權人的利益,二則強化了擔保物權的擔保效力。[2]雖然《擔保法解釋》保護了債權人利益,但無法化解債務人和擔保人之間的矛盾——在債務人以他人之物做擔保時,債權人在訴訟時效期滿后擔保物權存續期間內行使擔保物權,則擔保人是否享有向債務人追償的權利?得以追償,則債務人的時效利益化為烏有;不得追償,則擔保人負擔反比債務人重,此實與公平原則相悖。[3]《擔保法解釋》針對擔保物權作出規定,抵押權作為擔保物權自然得以適用。
為緩和債務人和抵押人之間的利益沖突,2007 年出臺的《物權法》第202條取消了《擔保法解釋》中關于擔保人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2年內仍可行使擔保物權的規定,直接以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對抵押權的行使進行限制。根據人大法工委的釋義,抵押權的行使應當被限定在一定的期間內,否則不利于敦促抵押權人積極行使權利,不利于抵押物價值的流轉和實現。《物權法》在起草時,針對該問題存在兩種聲音:一種是繼續沿用《擔保法解釋》之規定,抵押權的效力不受主債權罹于訴訟時效期間的影響。究其原因,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債務人取得訴訟時效經過的抗辯權,主債權本身并不消滅。既然主債權并不消滅,則作為從權利的抵押權也應當得以存續。但為了敦促抵押權人積極行使權利,應當承認抵押權的行使受一定存續期間的限制。另一種觀點是明確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的經過對抵押權效力產生影響,即同主債權效力類似,抵押人獲得時效經過的抗辯權,法院對抵押權“不予保護”。[4]應當承認,《物權法》的規定立足于抵押權的從屬性,維護了民法體系的完整性和統一性。但是,對“不予保護”的措辭尚留有疑惑:主債權罹于訴訟時效的抵押權效力究竟如何?繼續存在還是歸于消滅?與效力相掛鉤的抵押權行使期間的性質如何界定?“法院不予保護”后是否得以涂銷抵押權登記?《物權法》主要立足于司法實踐的現實需要,對于該問題的法律邏輯還未予厘清。
2019年《九民紀要》在該問題的探索上更進一步,明確了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對抵押權效力的影響,且支持抵押權涂銷登記,但仍未言明抵押權是否歸于無效及抵押權行使期間的效力,而是通過允許涂銷登記承認抵押權實際消滅的后果。雖《九民紀要》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實務問題,但仍無法回答《物權法》中的困惑。且其允許涂銷登記,抵押權涂銷登記的基礎為何?對于部分未登記的動產抵押權又該何去何從?[5](p120)以上問題尚不明晰。
2020年,萬眾矚目的《民法典》出臺,《物權法》退出歷史舞臺。《民法典》將該問題規定于第419條。將該條文與《物權法》第202條進行對比后不難發現,此二者沒有任何出入。這一現象反映出了兩個問題:一方面立法者經過反復考量,更傾向于《物權法》中的立法表述;另一方面,對于《物權法》中的困惑,立法者未能論證出合理路徑,達成一致意見。有鑒于此,出于審慎考慮,對該問題不作回應,留有余地。此外,同年12月份出臺的《擔保制度解釋》第44條第1款前半句在本質上也只是對《民法典》第419條的內涵進行重申。
總而言之,該問題立法演變至今,以《民法典》第419 條之“人民法院不予保護”進行規定,可謂語焉不詳。對應予明確的問題采取回避的態度,實乃立法痛點。
(二)司法困境。立法上對“不予保護”未作出進一步明確,基于此,司法實踐中法院在審理案件時不能統一裁判路徑,以致同案不同判現象屢有發生。為詳細梳理實務適用情況,筆者在北大法寶平臺共搜索整理相關案例48例。通過對案例進行梳理不難發現,法院在審理此類案件時主要就兩方面問題展開:一是主債權罹于訴訟時效后抵押權的效力問題;二是與抵押權效力緊密聯系的抵押權行使期間的性質問題。具體而言,在抵押權效力的問題上,認定抵押權歸于無效和繼續存續的各占37.5%,不予保護的占25%。在抵押權行使期間性質的問題上,認定抵押權行使期間應屬除斥期間的占18.6%,屬訴訟時效期間的占36.4%,屬存續期間的占10.8%,對性質未予界定的占34.2%。
從統計結果不難發現,實務中對抵押權行使期間的性質及抵押權效力的認定并不一致,不利于司法秩序的穩定和統一。有觀點指出,對于抵押權行使期間的性質未必需要進行界定,其抵押權的效力亦未必需要予以明確,“不予保護”可以滿足實際需求,以達到解決糾紛的目的。然對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的抵押權“不予保護”后,仍存在一個問題,即抵押權是否得以涂銷登記?抵押權根據抵押物屬于動產或不動產分別適用登記對抗主義和登記生效主義,抵押物的權能因登記而有所限制。當抵押權人受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經過的影響實際不能行使抵押權時,抵押物的權能并未自動恢復到圓滿狀態。存在于物之上的登記具有一定的公示作用,將會對物的流轉造成不便。這不僅不利于保護抵押人利益,還有悖于物盡其用原則。因此,抵押人一般會向法院主張涂銷登記。此時,抵押權是否得以涂銷登記?若不得,則抵押人的權益等不到保障,“不予保護”實際上并未真正解決爭議;若得以,則涂銷登記的法律基礎為何?以上問題都是司法實踐中無法回避的困境。
通過對立法規定和司法現狀進行梳理分析,我們應當肯定,主債權罹于訴訟時效將直接對抵押權的行使產生影響。因此,為維護立法體系、統一裁判路徑,抵押權人應當于一定的期間內行使抵押權。換言之,抵押權具有一定的行使期間。至于主債權罹于訴訟時效對抵押權的行使產生何種影響?該問題的論證建立在對抵押權行使期間性質的界定之上。是以,筆者將以“抵押權行使期間之性質界定——主債權罹于訴訟時效后抵押權效力之認定”為邏輯主線探索解決路徑。
與立法規定和司法現狀相對應,學術界在抵押權行使期間性質的界定上莫衷一是。其中,討論較多的有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抵押權行使期間當屬于除斥期間。從上述統計數據來看,在司法實踐中多數法院在審理案件時也有此傾向。持此觀點者之立論理由如下:首先,抵押權行使期間被界定為訴訟時效期間沒有權利基礎。我國訴訟時效之客體僅限于部分請求權,而抵押權為物權,屬于支配權范疇。[6]其次,抵押權行使期間被界定為訴訟時效期間與法經濟學理念背道而馳。有學者指出,若將抵押權行使期間界定為訴訟時效期間,則期間經過抵押權并不消滅。此時,抵押人如自愿履行義務,則對抵押權人而言非屬不當得利。然基于一般理性人的思考邏輯,實務中抵押人自愿履行之可能性微乎其微。因小概率事件而在立法上大動干戈,實與法經濟學理念相悖。[7]再次,抵押權行使期間被界定為訴訟時效期間無益于維護擔保體系的統一性。換言之,倘若抵押權適用于訴訟時效,則質權和留置權作為擔保物權是否得以同樣適用?若得以,則此二類權利因“占有”要件不同而在內容上相去甚遠,且有違反物權法定之嫌;若不得,則在擔保物權體系上無從圓滿。[6]最后,抵押權適用于除斥期間,有利于維護擔保關系的穩定性,有助于充分發揮物之價值,平衡各方當事人之間的利益關系。[8]
不難看出,持除斥期間觀點之立論理由過于單薄,其多從反面論證排除訴訟時效之適用,鮮從正面闡明除斥期間適用之合理性與正當性。細究其立論理由,偏頗諸多。一方面,抵押權不屬于訴訟時效客體,同樣不屬于除斥期間客體,除斥期間僅適用于形成權。究其原因,形成權僅權利人單方意思表示即可使法律關系發生變動,其對法律秩序的影響效果相較于其他權利更大,故而對形成權的限制理應較其他權利更嚴格。以除斥期間限制形成權,除斥期間經過,權利即告消滅。兩相較之,抵押權未達適用除斥期間之程度。且倘若從不適用訴訟時效即得出適用除斥期間之結論,難免有陷入“非此即彼”二元論誤區之嫌。另一方面,持此觀點者之所以認為抵押權應適用除斥期間,多出于追求抵押權消滅之法律后果,此舉亦難免有從結論倒推理由之虞。
第二種觀點認為,抵押權行使期間當屬于訴訟時效期間。持此觀點者之立論理由如下:首先,現行法“不予保護”之表述與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的法律后果之表述相同,將抵押權行使期間界定為訴訟時效期間符合體系解釋要求。[6]其次,抵押權行使期間可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變化,可中止可中斷,在期間性質上與訴訟時效類似。最后,雖訴訟時效之客體不及于支配權,但并非沒有突破之可能。我國現行法規定,訴訟時效客體為請求權。究其原因,請求權所涉及利益范圍較小,對整體法律秩序影響較弱。為敦促權利人積極行使權利,需要以一定期間進行限制,但不必使其實體權利消滅。因此,適用訴訟時效加以限制既能起到提醒權利人的作用,又不至于矯枉過正。支配權緣何不被訴訟時效限制?原因在于支配權本身即存在的目的,其功能在于通過行使權力,使受侵害的權利恢復到不受侵害的圓滿狀態。因此,原則上支配權的行使不受期間限制。另外,訴訟時效客體為請求權,但并非所有請求權均適用訴訟時效。雖名義上為請求權,然實際含形成權之義者則不適用。[9]以此推斷,名義上為支配權而實際含請求權者或存在得以適用的空間。抵押權雖名義上為支配權,然其因不移轉占有而具有請求權的性質。比如,張三將其車抵押給李四,抵押期間不移轉占有,車仍舊由張三占有使用。當出現行使抵押權的情形,李四申請法院拍賣、變賣該車時,其須請求張三配合將車交付給自己,以便法院拍賣、變賣。基于此,有學者提出,抵押權在本質上屬于請求權而非支配權。
以上立論理由看似合理,實則不然。一則,從體系解釋角度而言,通過“不予保護”之表述將抵押權行使期間界定為訴訟時效期間并不妥當。我國法律體系中不乏有此表述但并非對應訴訟時效者,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妥善審理涉及夫妻債務案件有關問題的通知》第4條。二則,僅以期間可變為由將二者性質相等同過于牽強。[5](P23)三則,雖然持此觀點者試圖從法學基礎理論出發,擴大訴訟時效的適用范圍,但此舉難免有削足適履之虞。另外,假設抵押權行使期間為訴訟時效期間,則該期間經過,抵押權并未消滅,僅勝訴權喪失。此時有學者提出“自然物權”的概念,但我國并無該說法。受物權法定原則限制,我們不能創設規定,僅能在現有規定基礎上走解釋論路徑。然主張訴訟時效者所做之努力,終究繞不開物權法定這一根本癥結。
第三種觀點認為,抵押權行使期間當屬于存續期間。部分學者認為,出于穩定民事法律關系等各方面考量,需要對抵押權的行使進行時間上的限制。但是,在性質的界定上應該跳出“非此即彼”的二元論框架,轉從多元的角度尋找出路。因此,抵押權行使期間并非除斥期間或訴訟時效期間,而僅是其權利的存續期間,該期間在性質上類似除斥期間,期間經過的法律后果可類推適用除斥期間。
筆者贊同第三種觀點,將抵押權行使期間認定為存續期間能夠有效克服除斥期間與訴訟時效關于客體的爭議,且此舉在現有法律體系中亦有跡可循。如著作權、知識產權等均有其存續期間,但該期間在性質上既不屬于除斥期間,也不屬于訴訟時效期間。另外,抵押權屬于有期限物權。因此,將抵押權行使期間認定為存續期間未違反物權法定原則。[10]另外,通過梳理案件發現,將抵押權行使期間認定為存續期間具有司法實踐背景。
主債權罹于訴訟時效,抵押權效力該何去何從?《民法典》第419條作出“不予保護”之回應。然“不予保護”之表述過于模糊,究竟是抵押權消滅還是權利弱化?對此419條未予明確。有鑒于此,在立法表述語焉不詳的情況下,應當從解釋論的角度對“不予保護”進行解釋,為司法實踐中法院審理案件指明方向。目前,學術界在該問題的討論上主要存在存續說和消滅說兩種學說。
第一,存續說。在該學說下,又可進一步細分為喪失勝訴權說和抗辯權援用說,對抵押權效力作此認定者多建立在將抵押權行使期間性質界定為訴訟時效期間或類推適用訴訟時效期間基礎上。當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其實體權利繼續存在。此時債務人取得時效經過的抗辯權,債權人喪失勝訴權,債權淪為“自然債權”。基于物權從屬性,此時抵押人同樣取得時效經過的抗辯權,抵押權人喪失勝訴權,抵押權淪為“自然物權”。[11]例如,在常德市財經投資開發公司、胡家速抵押合同糾紛【湖南省常德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湘07民終1747號】一案中,法院認為,依據《民法典》第419條規定,財經投資公司應當在主債務履行期限屆滿之日,即1997年6月20日起三年內向借款人趙志宏主張權利,但財經投資公司未在此期間主張權利,且未向胡家速主張抵押權。抵押權人未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內行使抵押權,案涉抵押權不能得到司法保護。財經投資公司提出的未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行使抵押權,僅意味著喪失勝訴權,抵押權本身并未消滅的辯稱主張成立。但案涉抵押權已成為不能得到法律強制保護的自然債權,現抵押人胡家速以主債務已過時效為由要求解除抵押權,實質為不愿再承擔抵押責任,財經投資公司實質上并無再自行與胡家速協商處分抵押物實現抵押權的可能性。故對胡家速主張財經投資公司協助辦理抵押權注銷手續的訴訟請求,予以支持。
主張抵押權存續者認為,認定抵押權繼續存在將有效避免當抵押人自愿履行時對抵押權人產生不當得利的情形。然而,該觀點未結合司法實踐現實情況進行考察。從一般理性人角度而言,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抵押人自愿承擔責任之概率微乎其微。是否有必要為幾乎不可能發生之情形作出規定值得商榷。另外,倘若認定抵押權繼續存在,則對于經過登記的抵押權而言,其權利存在登記之負擔。[12]在抵押權繼續存在的情況下,無從進行涂銷登記,這將不利于抵押物的流轉。基于此,雖法院判決“不予保護”,抵押人之訴求并未從根本上得以解決。[6](p17)且“自然物權”一說無論是在立法規定還是在法學理論上均無跡可尋,如此創設概念之舉實與物權法定原則相悖。[5](p19)更有甚者,使用“自然物權”概念將會導致物權與債權之區分產生混淆,不利于民法體系的構建。[13]
第二,消滅說。對抵押權效力作此認定者多建立在將抵押權行使期間性質界定為除斥期間或存續期間基礎上。在此學說下還有觀點認為,當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法院不可直接認定抵押權歸于無效。將抵押人自愿承擔之概率無限趨向于零的假設下,只有抵押人向法院請求不承擔時,方可認定抵押權消滅。[14]例如,在高中遜、平和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抵押權糾紛【福建省漳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閩06民終2128號】一案中,法院認為,設立抵押權的目的在于擔保債務的履行,以確定抵押權人對抵押物的價值享有優先受償的權利。抵押權的設立導致抵押物所有人對抵押物支配的權利有了限制,因此如果不對抵押權人行使抵押權的期限進行限制,不僅不利于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也不利于物的使用和流通價值實現,同時也會造成抵押權人和抵押人間利益失衡。《民法典》第419條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促使抵押權人積極行使抵押權,迅速了結債權債務關系,維系社會經濟秩序的穩定。因此,應當將419條理解為在法律已設定行使期限后,抵押權人仍長期怠于行使權利時,法律無特別保護的必要。抵押登記本身也是法律對抵押權的保護措施,在法律對抵押權不予保護后,仍然標注已經明確不受法律保護的抵押登記信息,妨害物權人行使物權。基于此,抵押人有權要求抵押權人涂銷抵押權登記。
持消滅說者認為,無論是國內立法趨勢還是國外立法實踐,對消滅說均予以肯定。[15]該學說主要立論理由如下:首先,抵押權消滅是對抵押權人怠于行使權利之處罰,“法律不保護躺在權利上睡覺的權利人”。其次,存續說無法解決后續登記涂銷問題,其并未解決爭議癥結。最后,從利益平衡和公平理念考量,存續說對抵押權人之保護過于側重,這對抵押人和債務人而言難謂公平。
筆者贊同消滅說。在《民法典》第419條規定之下,從解釋論角度探索解決路徑具有可行性和正當性。其一,從目的解釋出發,法律之所以規定擔保物權,原因就在于充分發揮物之價值。這一點在抵押權上更為明顯。抵押權不移轉占有,體現了對物的利用最大化。其二,從體系解釋出發,將“不予保護”解釋為權利消滅并未與法律體系相沖突。換言之,我國法律體系中存在將“不予保護”之權利認定為消滅的情形。例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妥善審理涉及夫妻債務案件有關問題的通知》第4 條。其三,從比較解釋出發,消滅說在比較法上亦不乏其例。例如,臺灣地區“民法”第880條規定:“以抵押權擔保之債權,其請求權已因時效而消滅,如抵押權人于消滅時效完成后,5年間不實行其抵押權者,其抵押權消滅。”[5](p23)綜上所述,主債權訴訟時效經過,抵押權行使期間也隨之經過,此時抵押權消滅,抵押權人得基于此涂銷抵押登記。
根據《民法典》第419條規定,當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屆滿,抵押權將“不予保護”。換言之,該法條明確了抵押權應于一定期間內行使。因其支配權性質,抵押權行使期間既不屬于除斥期間,也不屬于訴訟時效期間,其僅為權利存續期間。通過對“不予保護”進行解釋,筆者認為,當抵押權行使期間經過,此時沒有保護的現實必要性,應當認定抵押權消滅,抵押人得以請求涂銷抵押登記,以使物之權利恢復至圓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