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勃
接下來司馬遷講到了家族開枝散葉的情況。晉國的勢力介入周天子的王畿之后,司馬家的人就開始分散了。先到晉國,然后有的到了秦國,有的到了衛國,有的留在晉國,三家分晉之后,是歸了趙國。在衛國、在趙國,都有比較成功的族人,但他們和司馬遷都屬于遠房親戚了。
司馬錯與張儀的爭論
司馬遷的直系祖先是在秦國的這一支,其中最杰出的人物是司馬錯。這是司馬遷的八世祖。司馬遷寫到這位八世祖,語氣也是很自豪的。司馬錯“與張儀爭論”的事見《戰國策·秦策一》: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于秦惠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對曰:“……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臣聞:‘爭名者于朝,爭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于戎狄,去王業遠矣。”
司馬錯曰:“不然。……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周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二國并力合謀,以因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
秦惠文王九年(公元前316年),秦國面臨兩個選項:一是南下攻打蜀國;二是東向攻打韓國。
張儀認為應該打韓國。因為韓國的位置,在天下之中,尤其是韓國的國土把周天子的那點地盤包圍著,換言之,打了韓國,那真就是“挾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
這是張儀的觀點,張儀還打了個比方,要名聲,就到朝廷上去發言;要利潤,就到市場里去銷售。韓國的三川郡,周王室,就是天下的市場和朝廷。要想成就大事業,就得去那里。張儀是縱橫家,做營銷的思維,要的就是流量,就是關注度。
司馬錯說不對,應該先打蜀國。問題在于你要流量干什么?打了韓國,就是冒犯了天子,引起國際社會的一致關注。大家都看見你名利雙收,誰也不會允許,就會一起來打你了。
打蜀國就方便多了。蜀國實力弱小,不是我國對手;蜀地資源豐富,打他收益很大;蜀國還無人關注,打了就打了。沒有流量,但是韜光養晦,悶聲發大財。
秦惠文王聽了司馬錯的意見,就讓司馬錯帶兵去打。司馬錯不但能出主意,而且能干,真就把蜀地打下來了,“遂拔,因而守之”。
司馬錯長期在蜀地鎮守,在那里也留下后代。從此,秦國的司馬氏,有少梁這一支,少梁是司馬家到秦國后就世代居住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陜西韓城,司馬遷屬于這一支;也有蜀地的一支,這一支最有名的人物,就是大文豪司馬相如。司馬相如和司馬遷,也是遠房親戚,都是司馬錯的后代。
司馬錯的孫子司馬靳,是白起的副手。本來,司馬錯基本上可以算商鞅變法之后秦國的第一名將,但白起登上歷史舞臺后,司馬錯當然就被比下去了。白起戰功赫赫,司馬靳是他的副手。司馬遷強調了,白起生平最大的戰功和最恐怖的屠殺—長平之戰,自己這位六世祖都是一直跟隨的。白起最后被賜死,司馬靳也陪著一起自殺,總之,兩個人關系非常密切。
司馬靳之后,司馬遷的祖上,就和軍事沒什么關系了。
司馬遷對軍事的理解
這里要討論一個問題,就是司馬遷對軍事的理解水平如何。毫無疑問的是,司馬遷是個寫軍事文學的天才。很多戰爭場面,他寫得實在是太精彩了。《史記》里,被作為文學名篇選出來的,如《項羽本紀》《淮陰侯列傳》《李將軍列傳》,都有極其精彩的戰爭描寫。
《項羽本紀》里寫項羽破釜沉舟大破秦兵;寫垓下之圍的時候,項羽怎么帶著二十八名騎兵,在漢軍中縱橫穿插,所向無敵……所以有人說,項羽的神勇,千古無二,司馬遷以神勇之筆寫神勇之人,也是千古無二。《淮陰侯列傳》寫韓信怎么平定關中,怎么背水一戰擊敗趙國,怎么決堤放水淹沒龍且的大軍……無一不是膾炙人口的戰爭傳奇。《李將軍列傳》寫李廣面對強大的敵人,怎樣鎮定自若,寫李廣當了敵人的俘虜,怎么奪了別人的馬逃跑。
但有個問題是,把戰爭寫得這么精彩,需要懂軍事嗎?
司馬遷善于描寫戰場上最精彩的畫面,是把人物作戰的風格和人物的性格結合起來,這主要是一種文學才能,和軍事關系不大。
實際上,軍事問題,有很多很枯燥的內容,比如軍政管理、后勤補給、軍事地理之類,這些東西司馬遷基本不是很關心。
就拿他的祖宗司馬錯去伐蜀來說,從關中地區出發,先要翻越秦嶺,到漢中,然后再翻越大巴山。有幾條路?有的近一點,但特別難走,有的要繞路,相對好走一點,幾條路選擇哪一條?后勤問題怎么解決?需要組織多少人力才能保障供給?司馬錯當年出兵肯定是仔細規劃過的,但司馬遷應該沒關心過這個問題。
后來,鴻門宴之后,劉邦被項羽封為漢王,丟到漢中去了,劉邦可選擇的路,實際上也就是當年司馬錯的路。
劉邦去漢中,中途把棧道給燒了,棧道是沿懸崖峭壁修建的一種道路,劉邦究竟燒的哪條路的棧道,司馬遷就記得自相矛盾。然后劉邦又用韓信為將,殺出了漢中。后世的說法,是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但劉邦走的是陳倉道嗎?司馬遷實際上也沒說清楚。對于司馬遷來說,劉邦進漢中又出漢中,并不是太遙遠的事,有心調查,肯定能弄清楚劉邦走的是哪條路,這個不像上古三皇五帝的事,只能信以傳信,疑以傳疑。
更有甚者,劉邦和項羽的決勝之戰—垓下之戰。可是,現在研究軍事地理的學者,一分析開戰前的局勢,就發現決戰地點在垓下怎么看都是不合理的。因此這一仗到底在哪里打的?不同人提出不同的說法。因為司馬遷留給我們的信息非常零碎,所以這些說法也只是猜想,誰也說服不了誰。
至于李廣,司馬遷把他寫得很神,可是李廣的戰績卻很難看,而且李廣有很多在司馬遷看來值得贊美的行為習慣,對于指揮大兵團作戰來說,確實是兵家大忌。
有不少研究者認為,司馬遷祖上是名將,所以他也特別懂軍事,所以才把戰爭寫得特別精彩好看。這個邏輯恐怕說不通。司馬遷的六世祖司馬靳自殺,距離司馬遷出生,過去一百多年了,之后司馬家就脫離軍事領域了。對軍事的理解,恐怕是不能通過血緣來遺傳的。至于把戰爭題材寫得精彩好看,那主要是文學才能,懂不懂軍事其實沒什么關系。
給后人留下可靠的戰爭記錄,這不是司馬遷的長項。他很偉大,但不必避諱,他是有短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