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
敦煌寫本S.1686為一殘頁,高30.5厘米,寬26.7厘米,兩面書寫。其中背面為習字、雜寫等。正面存14行,出自同一書家之手,首尾完整,無標題及尾款。《敦煌遺書總目索引新編》全文錄出,早在1964年,日本著名學者竺沙雅章先生在其《敦煌的僧官制度》中就做過研究,后來有涉及者基本上都是重復其觀點。新近朱利華發表《試論吐蕃統治對敦煌地區書寫工具紙張及書籍形式的影響》,就其書寫用材及技術問題做了介紹。
S.1686全文如下:
1.大番歲次辛丑五月丙申朔二日丁未,沙州釋門都
2.教授和尚,道(導)引群迷,敬畫釋迦牟尼如來一代行化、無
3.始已來,布施國城、妻子、頭目髓腦,或為求半偈、舍全身,
4.本行集變,佛殿內畫功德一鋪足。清信佛弟子就通子
5.謹堤(題)。厥投誠梵宇,渴仰慈門,敬舍珍財,披肝虔敬者,
6.資益已躬之河建也。? ?雍儀叔(淑)質,并天上之仙娥;玉貌
7.逶迤,實人間之莫比。故得名傳狼岫,譽播燕山。求千
8.載之良姻,結萬年之玉眷。今則榮為已就,發日逼臨;
9.慮路上之災非。伏聞三寶卻濟厄危,諸佛如來有求必
10.遂,是以來投寶地,親詣金田,爐焚百合之香,財施七
11.珍之服。? ?三尊衛護,寶禮無危;八部加威,行
12.呈安泰;人馬平善,早達上州;稱遂其
13.心,以和琴瑟。然后先亡玉葉,咸沐良緣;
14.見在金枝,俱沾勝益。
從書寫內容看,這里講了兩件事:一是對沙州釋門都教授在自己居住的寺院主持繪制佛本生、本行集經變部分情節,以及“功德”一鋪的介紹,由一個叫就通子的人作了記錄;二是有一位女施主因為要出嫁到外地,為了路途平安而求佛拜神,并得到祈愿。兩件事基本上沒有什么關聯。故擬名為《都教授畫經變功德與出嫁女遠行祈愿文》。下面按照文件內容的順序作些詮釋。
都教授畫經變功德
寫本一開始即列出年代“大番辛丑”。吐蕃治理敦煌期間只有一個辛丑年,即公元821年。當時的“沙州釋門都教授”,竺沙雅章先生認為是宋正勤并有較詳考證。據相關敦煌遺書記載,宋正勤為敦煌靈圖寺僧;該寺位于敦煌州西八里,當時稱“西寺”,宋正勤亦有“西寺教授”之稱謂;這是相對于當時住在敦煌城東報恩寺的“東寺教授”李教授闍梨(法號不詳)而言。
第一件事提到繪制的內容為佛本行集變,即《佛本行集經》的變相,通常叫佛傳故事畫。《佛本行集經》講的是佛祖釋迦牟尼從入胎、出生一直到成佛、涅槃的全部事跡。但這里講的 “一代行化、無始已來,布施國城、妻子、頭目髓腦,或為求半偈、舍全身”等,應該實際上是包括了描寫佛祖前世的布施等本生、因緣故事,和一生傳記、傳奇的全部內容,用以說明因為前世布施加上當世苦修,才能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北涼天竺三藏曇無讖譯《大般涅槃經卷第二十六·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有云:“何菩薩難施能施?若聞能以國城、妻子、頭目髓腦,惠施于人,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即于無量阿僧祇劫,以其所有國城、妻子、頭目髓腦,惠施于人,是名菩薩難施能施。”宋代沙門慧嚴等依泥洹經等譯同名經卷第二十四《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有相同內容。唐代般若譯《大乘本生心地觀經卷第一·序品第一》:“或于雪山為求半偈而舍全身;或現受生于凈飯王家,棄舍后宮六萬婇女,及舍種種上妙伎樂,踰城出家,六年苦行,日食麻麥,降諸外道,坐菩提樹下破魔軍已,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般若另地譯著《注大乘入楞伽經卷第五》也說“故舍全身。以求半偈”。由此看出,作為敦煌僧團都教授的宋正勤于所在寺院畫佛本生故事及佛傳,意在強調修行。敦煌在吐蕃時代僧人較多,而且來自各地,管理上不免會出現一些漏洞,最高僧官對此采取一些督促措施在當時也比較常見。
第一件事后綴“清信佛弟子就通子謹題”。就為姓,通子應該是法名。和都教授宋正勤一樣,就通子自詡佛弟子,可能是與都教授宋正勤一起住在靈圖寺的僧人。吐蕃時代的敦煌僧人多在法號前冠以俗姓,這在敦煌寫本中都有反映。就通子可能還應該是吐蕃時期的一位漢文抄經生,略稱“就通”:敦煌寫本BD07779(始79)《般若心經貼付歷》、BD11469(L1598)《無量壽宗要經》、S.05909《般若波羅蜜多心經》、S.0933《大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卷第二七六》、P.4587《諸星母陀羅尼經》等都有其寫經、校經題記。其中P.4587卷首的“大中十一年五月廿六日思經此是陽英德書記”系后人題寫。
這里順便一提的是:“就”為中國歷史上較罕見姓氏。古籍《通志》《續通志》之《氏族略》均有收載;《姓氏考略》據《后漢書·律歷志》載:“后漢有太常就耽。”據此而知就姓于東漢時業已產生;鄭樵注引《河南官氏志》云“就賴氏改為就氏”;鄭樵《鄭通志·氏族略·總論·變夷》又云“菟賴亦為就”,“望出河南。東漢有太常就耽;北魏有就德興;明代有就大勛,西寧衛指揮”。東京汲古書院2015年2月出版的日本著名敦煌學家土肥義和先生的《八世紀末期至十一世紀初期敦煌氏族人名集成·氏族人名篇·氏族篇》所列敦煌就氏人物有50位左右,包括了僧俗兩界,以普通百姓為多;僧人中亦有位居僧正、法律者。可見當年在敦煌有較多就姓人居住。今就氏于山西臨汾、侯馬,云南之瀘水等地有分布,人數較少。
出嫁女遠行祈愿
記錄都教授“功德”的就通子接著在這張不大的紙上寫下第二件事:一位將成親的女子,雖長相“逶迤”,但還是賦她以“玉邈”“仙娥”一類的溢美之辭;也可能是因為相貌的原因,她沒有在本地尋找姻緣,而是遠嫁異處;而因出發之日臨近,所以想起來投奔佛門,焚香施財,以祈求平安順利。需要補充的是發愿文講這名女子“名傳狼岫,譽播燕山”:燕山為中國北方名山,地望明確;狼岫之岫,在這里也是山的意思,即狼山,也是位于直隸一帶的古地名,唐朝永徽年間曾在此設狼山府。這里透露出這名女子的郡望是在直隸、燕山一帶。
有意思的是,這位女子雖然標榜自己“渴仰慈門”,但接著又說:“今則榮為已就,發日逼臨,慮路上之災非。伏聞三寶卻濟厄危,諸佛如來有求必遂,是以來投寶地,親詣金田,爐焚百合之香,財施七珍之服。” 這就赤裸裸地道出了 “臨時抱佛腳”的急切心情和真相。至于后面為“先亡”和“見在”的祈愿,屬于一般發愿文的套語,在敦煌寫本中比較常見。另一方面,即使是為去世和健在的家人祈福,其目的還是為了自己個人。問題在于書寫者就通子:是真實記錄,還是故意貶諷?應該是兩種可能性都有。
總結一下:敦煌寫本S.1686書寫于公元821年,記錄了兩件不同的事:一是就通子題記下沙州釋門都教授宋正勤于寺內主持繪制佛本生、本行集經變畫部分情節,以及“功德”一鋪;二是一位就要出嫁到外地的女子為了路途平安而舍財拜佛。兩件事書寫于同一紙,反映佛教信仰在僧團內部和普通民眾兩界的不同景象。全文言簡意賅,表述通暢,也反映了作為抄經生的就通子具有一定的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