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 核

宗晴

廠門口有人賣杏，安若買了幾斤，準備下班后帶回家與家人分享。不料遇上加夜班，下班時已經很晚了，安若去騎車，才發現電瓶車沒電了。正一籌莫展之時，恰好鄭定也去騎車。得知安若的情況，他微笑著安慰道：“沒事，坐我的車回去吧。”

他們同住在十多公里外的一個小鄉場，正好順路。安若輕輕落座，鄭定啟動摩托車，一溜煙出了廠門。

夜深沉，公路上人車稀少。摩托車卷起一股風，有些涼。安若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鄭定放慢了車速。

“累不？”鄭定問。

“有點兒。”安若抬頭望天，天空中有稀稀拉拉的幾顆星星眨著眼睛，“被風一吹，又沒啥感覺了。”

“當質檢員，雖然工資不高，卻要輕松很多。”鄭定又說。

小街上，安若原本算得上幸福的女人。她的老公是位泥水工，會掙錢，她每天只需做好家務，其他事一概不管。誰知年前，她老公忽然得了腦梗，從此他們家的境況一落千丈。兒子還小，無奈之下，安若去食品廠報了名。

鄭定在食品廠當廠長，他給安若安排了一個質檢員的輕巧活兒。一個月下來，安若去找鄭定，要求去車間打包裝。鄭定明白安若的意思——質檢員是固定工資，打包裝計件，可以多勞多得。鄭定勸道：“打包裝十分辛苦。對生手而言，還沒質檢員工資穩妥。”安若說：“熟能生巧，別人能拿高工資，我也能！”

第二天，安若果然去了包裝車間。鄭定每天抽時間也要去一趟，每次都會在安若身旁停留片刻，一面給她提醒安全事項，一面親自示范操作技巧。

漸漸地，鄭定發現，看似弱不禁風、從沒干過粗活兒的安若，實則外柔內剛，有一股自強不息的韌勁兒。她端莊秀麗溫文爾雅，不輕浮不低俗，通情達理，工作踏實認真……在眾多女員工中別具一格。

一次，安若不小心被包裝扎劃破手指，血滲了出來。鄭定飛快地跑回自己的辦公室拿來了創可貼。看著鄭定小心翼翼又專注地給自己處理傷口的樣子，安若心里漾起一股暖流。驀然，他們的目光觸碰到一起。安若嘴上什么也沒說，但清澈的眸子里卻藏不住感激。

有時候，鄭定因為廠里事情多，一時半會兒沒到車間來，安若就感覺心里空落落的，時不時地要抬頭張望。她也不知道怎么會出現這種現象。

初夏夜晚的風，清新，溫柔，令人神清氣爽。鄭定把摩托車故意騎得比自行車還慢，但兩人誰也不嫌慢，心情反而更加愉悅輕松。到后來，安若有點兒神思恍惚。望著鄭定高大敦實的背影，她幾次想把身子往前面靠一靠，但最終都忍住了。在她眼里，這個成功的男人雖然英俊瀟灑，但同時也心高氣傲，面色冷峻，讓人望而生畏，以至于廠里多數人對他都敬而遠之。

“樹明恢復得怎樣了？”鄭定盯著公路上摩托車射出的一束強光，輕輕問了一句。樹明是安若的老公。

“好多了。不過這種病恢復起來很慢，需要他堅持不懈地鍛煉。”

“生病的人性情都煩躁，難為你了。”好幾次，鄭定從安若家門前經過，碰見她老公在摔飯碗。

“唉——”安若輕嘆一聲，隨后又幽幽吐出兩字，“謝謝！”

許多時候，安若隱隱感覺鄭定看她時用一種奇怪的眼神，待要和他對視時，他又莫名其妙地將目光移開了。

“等我拿到駕照，我就去買一輛小車，到時你就不用騎車了，每天都坐我的車吧。”鄭定笑著說。

安若愣了一下，說：“這樣啊，不太方便吧。你上下班和我的時間不一致，況且……”

她本意是想說，鄭定在廠里有自己的宿舍，不一定天天都回家，可說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其實她還有更多顧慮。別看鄭定事業有成，他家里卻一團糟。鄭定的老婆在小街上開了一家小超市，這女人個性十分要強，處事差勁，和街坊鄰居的關系很不好，與自己的老公也不和。不管鄭定在廠里多忙，回家后搬貨送貨都要他親力親為。他老婆稍不順心，就會跟他大吵大罵，鬧得雞飛狗跳。

有時安若盯著鄭定默默地想，這么優秀的男人，他老婆為啥就不好好珍惜呢？

忽然間下起了雨。燈光里，雨點在公路上瘋狂跳躍。很快，鄭定的雙眼一片模糊，無法前行了。憑記憶，他知道公路左側是一個村的村委會辦公室，那里有一排房子可以避雨。他迅速左轉，將摩托車騎進樓檐下。安若跺跺腳，攏了攏濕漉漉的頭發，有些發冷，便靠著門坐了下去，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鄭定抖抖白襯衣上的水珠，打開摩托車后備箱，取出一件外套，要給安若披上。安若說：“你穿吧，我不冷。”

“都打冷戰了，還嘴硬。”鄭定執意將衣服披了上去。

安若沒再拒絕，再次柔聲道：“謝謝！”

像一股電流襲遍鄭定全身，他猛然有種想蹲下去、摟住安若柔軟的身子、將嘴唇往她臉上貼的沖動。

安若靜靜地聽著嘩嘩的雨聲，發覺這雨格外多情和迷人。

這時，她兜里的手機抖了一下，她站起身掏出了手機。每當她加晚班的時候，樹明怕打電話驚擾她，但必須發一條信息到她手機上問問情況。

地面積水成河，漫過鞋子，涼涼的，兩人同時打了個激靈。

“其實他對我很好。”安若從袋子里抓出一把杏遞過去，“我們……吃杏吧。”

鄭定愣怔片刻，接過一枚杏，機械地吃完后，把杏核牢牢攥在手心。

雨停了。到達小街，安若下了車，站在門口，望著鄭定遠去的背影，眼淚當即掉了下來。

第二天，鄭定找了一個小玻璃瓶，將那枚杏核存放進去。他想，只要不給它提供土壤和水分，它就不會生根發芽。天天觀賞，挺好。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