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樺
“哎呀,又下雪了!”琴說話一驚一乍,嚇我一跳。
“這死熱荒天的,”母親說,“哪里來的雪?”
“媽,您兒媳婦說得沒錯,是下雪了。您看這里。”我彎下腰,身子努力向前傾斜,用手扒拉著頭發讓母親看。
母親伸出手撫摸著我的頭發,有些感慨:“兒子,你白頭發這么多了,可真像下了一層雪哪!”
我說:“五十多歲的人了,頭發白點兒是自然現象。總是黑又亮,那不是頭發,是鞋油。”
母親撲哧一聲笑了,她的滿頭銀發比雪還白得耀眼。
琴也笑了,琴說:“還是黑發好,黑發顯得人年輕。一個人能經常捯飭一下自己的頭發是多享受的一件事啊!”
琴帶點兒文藝范兒,頭上長白發,在她那兒叫“下雪”;染頭發,她叫“掃雪”。琴很舍得在她自己的頭發上花時間,今天大波浪,明天拉直了,后天扎成馬尾……漂亮的發式配上細瓷一般的皮膚,讓她的全身散發出一種別樣的魅力。她的發絲間從來看不到“雪”。
我頭上的“雪”是什么時候開始下的?好像在我四十歲那年,又好像在我四十五歲以后。這人生的雪、歲月的雪,紛紛揚揚,不停地飄落。它們原本走得很慢,單槍匹馬零星地落到我的鬢角。在我前妻生病的那幾年,它們才大兵團作戰,帶著鍥而不舍的鋒芒,蜂擁而至,在我頭皮上大范圍地安營扎寨,盤踞下來。前妻離去那年,我滿頭灰白色的頭發,就像頂著一層高粱花子,人一下子就蒼老了十幾歲。
我不修邊幅,對頭發從來就沒啥講究。倒是琴,對這個事情很在意。琴是我的二婚妻子,我們剛結婚半年。在琴之前,我有一段三十多年的幸福婚姻。妻子去世三年后,我和琴才經人介紹走到一起。琴是個好女人,賢惠。
琴很講究生活的品質。她說女人如書,男人是這本書的封面。看女人怎么樣,要先看她的男人。我們倆結婚后,她每個月都會在家里給我的頭發“掃雪”。我心里不愿意,嘴上也不好說什么。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務員,她肯嫁給我,我很感激。染頭發這種芝麻粒兒的小事,就不要和她爭爭講講了。再說,她身材高挑,容貌出眾,再加上平時注意修飾,乍一看,也就三十出頭兒。我如果不染發,就原來那老氣橫秋的樣子,說我是她爹都有人信。
我坐在洗漱間專用的染發椅上,琴把我上半身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來,猶如一頭笨重的狗熊。雖然一直開著電扇,我卻全身是汗。琴戴著手套,拿著專業工具,在我頭發上涂涂抹抹,忙活了好一陣子。等一整套程序結束時,我突然覺得鼻子發癢,接連打了十幾個噴嚏。
我病了,感冒,不停打噴嚏。琴說是電扇吹著涼了。其實,我心里明白,我可能是對那染發水過敏。我一聞到那個氣味兒,就鼻子發癢,頭暈惡心。我不能跟琴說實話,我們剛結婚不久,她辛辛苦苦幫我染發,我不能讓她覺得我把她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了。
幾天后,我病愈和琴出去散步,遠遠地就看到了老劉。老劉是小區里的一個單身小老頭兒。以前,他的頭發總是亂蓬蓬的,就像一堆枯萎的蘆草,支棱八翹的。最近一段時間,老劉交往了一個老太太,整個人大變樣:頭發剪成了精神的板寸,焗染得烏黑油亮,就像一坨原煤;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
我走到近處和老劉打招呼,發現他嘴唇腫得離譜,臉暄騰得跟個饅頭似的,不但紅,還起了一層皮。我問他怎么回事,老劉哭喪著臉說是染發過敏了。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我也對染發劑過敏,只不過,我的過敏程度比老劉要輕得多。
回到家,我對琴說:“老婆,我們倆都五十大幾的人了,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不能容忍我頭發里有點兒‘雪?”
琴盯著我,身子前傾,把兩手放在太陽穴處弄了幾下。哎呀,她的頭發竟然完全脫落下來了。原來她的一頭秀發是假的!讓我震驚的是,她頭皮上只有三兩處有黑頭發茬兒,其余地方都是白凈的頭皮。
“看見沒?”她指著自己的頭皮說,“斑禿,也叫‘鬼剃頭,二十多年了。”說完,她的眼睛就蒙上了一層霧水。
我動情地把她摟進懷里,我說:“我還挺郁悶哪,以為你只愛‘下雪之前的我。”
“老公,我以后再也不逼你‘掃雪了。”
“老婆,‘雪來了,掃也掃不凈。”
幾片潔白的柳絮從打開的窗戶飛了進來。我和琴偎依著,看著那“雪花”在我們面前不停地飛舞。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