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餐廳的歌手

朱宏

第一次聽見他唱歌就是在這家東南亞風格的餐廳。他坐在餐廳一角——那里并沒有舞臺——懷里抱著把吉他，悠悠地唱著歌。然而在喧鬧的餐廳里，誰在認真聽呢？

我注意到他并不是因為他唱得有多好。那會兒他正在唱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中式英語從音箱里發(fā)出來，像一粒粒炒黃豆擊中我的耳膜。我于是去找發(fā)出這個聲音的人，看見他戴著眼鏡，仍湊近了看樂譜，把一首好端端的歌唱得像醉漢騎車。

我以為可能是因為他不太熟悉這首歌，可是我錯了，他可能根本就沒有一首熟悉的歌。偏偏，他還唱了一晚上的英文歌曲。請他駐唱，不知道飯店老板是怎么想的。

但是那兒的飯菜太好吃了，我舍不得因為歌手的原因而拋棄它。每次我來的時候他都在，似乎他是這家飯店里唯一的歌手。時間一長，我也就習(xí)慣了，甚至產(chǎn)生了一個錯覺——《加州旅館》跑調(diào)的那幾處本來就應(yīng)該這樣唱。每過一段時間，我就會和女友說：“我耳朵饞了，我們?nèi)ァ畺|南亞聽歌吧。”

就這樣，我聽他唱歌聽了將近五年。在這件事上，我最佩服三個人：一個是歌手，堅持跑調(diào)五年不變，難能可貴；另一個是飯店老板，容忍歌手五年，足見他胸懷有多寬廣；最后一個是我自己，五年不離不棄，愣是樹立起了新的音樂審美標準。

有一天朋友組了個飯局，我被拉去作陪。大家都坐定后，我發(fā)現(xiàn)有個人很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朋友介紹后我才恍然大悟：這個熟面孔居然是東南亞餐廳的歌手。他姓盧，和他一起來的是東南亞餐廳的老板西西。

近距離打量，老盧略顯滄桑；西西年輕，細皮嫩肉的。正是晚間就餐高峰的時候，“東南亞”那邊的歌手跑這兒跟我們一道吃飯來了，我真替那邊的顧客感到遺憾。老盧在餐桌上有些拘謹。西西叫他放松點兒，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西西見我在看他倆，尷尬地抬了一下手說：“沒辦法，我舅是個老實人。”

老盧是西西的舅舅，那自然就是我們的舅舅。在餐桌上我們紛紛給舅舅敬酒，讓他成了今天的核心人物。吃完飯我們?nèi)ジ鑿d唱歌，老盧執(zhí)意要先回家，被我們拽住了。大家說：“舅舅你不能走，平時唱歌那是工作，今天要你來唱歌休閑。”

老盧在大家的恭維下拿起了話筒，還是一如既往地跑調(diào)。好在我們都習(xí)慣了，西西也不以為意，專注地聽他舅舅唱歌。一曲終了，接下來是一首民歌，有人把話筒遞給西西。西西推托不掉，便接了。

什么是驚艷？西西一開口才叫驚艷。有人喊道：“把原唱關(guān)掉！”在電腦上選歌的哥們兒說：“根本關(guān)不掉哇。”西西唱了一首歌就說啥也不再唱了。

我說：“西西你唱得這么好，是專業(yè)的吧？”西西嘆息一聲，給我們道出了成長往事。怪我八卦之心作亂，后來惹得西西眼睛泛潮。

西西的父母親去世得早，他從小在舅舅家長大。舅舅老盧是個普通工人，但骨子里是個文藝青年，愛唱歌。他跟著磁帶學(xué)，也學(xué)了不少外語歌，發(fā)音是用漢字注音的。他空懷成為歌唱家的理想，但卻不是那塊料，在一次廠里的文藝會演上惹得全場哄堂大笑，而后就偃旗息鼓了。也許是因為耳濡目染吧，西西從小就對音樂表現(xiàn)出了濃厚的興趣，而且頗有天賦。老盧高興壞了，發(fā)誓要把西西培養(yǎng)出來。

西西抽了一下鼻子說：“我舅舅為了讓我不再走他‘自學(xué)成才的老路，在我上到高中后花錢請了聲樂老師。而舅舅每天晚上下班后匆匆扒幾口飯就背上吉他跑出去了，后來我才知道他在沿著路邊的飯店賣唱。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賺外快的手段。他掙的哪兒是唱歌的錢呀？每一塊錢都是失去尊嚴的搞笑錢。沒辦法，那時候家里錢不夠用。”

西西說到這里說不下去了。

后來西西終于如愿考上了音樂學(xué)院，畢業(yè)后進了某省的歌舞團。老盧的理想終于在外甥身上實現(xiàn)了。為了報答含辛茹苦的舅舅，西西盤下一家飯店，改造成了東南亞風格。雖然他是出資人，但實際的經(jīng)營和收益都交給了老盧。

老盧哪兒懂經(jīng)營？飯店有個請來的店長撐著呢。老盧最大的興趣還是唱歌。在自己的店里當駐唱歌手，誰還能剝奪他的尊嚴？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