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文化形態(tài)新策略探析

■郭穎 谷爽

2019年上映的中國動畫影片《哪吒之魔童降世》燃爆了那個盛夏，影片累計觀影人次高達1.34億，位居2019年全球單市場單片人次前茅。在近700萬觀眾評價基礎上，位列多數(shù)網(wǎng)絡平臺動畫電影評分第一，成為無數(shù)觀眾心目中的“影院必看”系列。而哪吒并不是中國動畫影片里特有的新鮮人物，早在明代神魔小說《封神演義》中就已塑造出這一重要角色。一提起這個人物形象，人們總能聯(lián)想起很多與他相關的故事情節(jié)，哪吒的形象在大多數(shù)人心里也早已固化，那么《哪吒之魔童降世》一經(jīng)上映就獲得如此成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這部影片是從哪些方面重塑了這一經(jīng)典神話故事？在當代大眾文化形態(tài)多樣化的呈現(xiàn)中，又有什么樣的特點？都值得我們進行梳理。

一、顛覆傳統(tǒng)的人物形象

第一，通俗化的語言。在動畫影片《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地方方言的靈活使用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影片一開頭的畫外音就是一股充斥著濃重方言氣息的“川式普通話”：“天地靈氣歷經(jīng)千年孕育出一顆混元珠，他貪婪地吸食日月精華，力量不斷增長，但他吸食的靈氣太雜，仙氣魔氣纏繞不清，善惡不分，師傅派我和師弟前去收服。”說出此話的是哪吒的師傅——神話傳說中廣為人知的“太乙真人”。《哪吒之魔童降世》的電影主創(chuàng)人員特意給太乙真人選擇了四川普通話作為該人物的語言設定，無疑，這跟以往利用純地方方言來對人物語言的設定有巨大的不同。接地氣的“川普”加上滑稽的語調(diào)惹得觀眾頻頻爆笑，使觀眾很容易就融入到影片設定的氛圍中去。這與以往的太乙真人語言風格大相徑庭。以往的太乙真人一般都給人一種刻板的印象，比如神態(tài)舉止端正，一口純正的普通話，一副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而《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太乙真人卻因為一口四川方言普通話，拉近了動畫影片與現(xiàn)實生活之間的距離，使觀眾很快融入影片幽默詼諧的情境中，因此很容易博得廣大受眾群體的歡心。花樣百出的俚語和各種生活語言也使影片變得更鮮活。與傳統(tǒng)神話故事不同，《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充斥著各種市井之間使用的語言，如哪吒的打油詩“我是小妖怪，逍遙又自在，殺人不眨眼，吃人不放鹽，一口氣八個，肚子要撐破，茅房去拉屎，想起忘帶紙。”太乙真人被混元珠毆打時的叫喊，“哎呀，你個混賬娃兒，膽敢毀我英俊的容顏。”申公豹對太乙真人的稱呼，“住手，死胖子！”以及太乙真人與李靖一起去尋找解救哪吒辦法的時候遇到的虛空之門看守者長生云的調(diào)侃，“幸會，幸會，有你們陪，哥就不寂寞了。”這些生活化、現(xiàn)代化的語言在作品中行云流水地運轉(zhuǎn)著，不僅把冷冰冰的傳統(tǒng)神話故事賦予了生活的氣息和人的色彩，更是讓過去的傳統(tǒng)神話文學作品卸下了神秘的面紗，以更貼近當代生活現(xiàn)狀的面貌激發(fā)起了大眾的情感共鳴。這與1979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出品的《哪吒鬧海》呈現(xiàn)出了不同的特點，《哪吒之魔童降世》從語言風格上反其道而行之，一改傳統(tǒng)神話故事作品的刻板印象，將風趣幽默的語言貫穿整個作品，使作品更加貼合大眾，迎合了大眾的審美需求。從而也能看出這些年來中國動畫影片語言風格的嬗變并非只是一種簡單的變化，而是對不斷變遷的大眾文化做出的一種反映。1979 年的中國剛剛經(jīng)歷過系列變革的洗禮，人們思想較為保守，市民生活簡單，大眾文化形態(tài)略微單一，所以《哪吒鬧海》的語言更趨于保守和質(zhì)樸。新時期的中國經(jīng)濟繁榮發(fā)展，市民生活相較過去有了質(zhì)的提升和飛躍，《哪吒之魔童降世》就是誕生在這樣一個環(huán)境里，這部作品的語言充滿了更多的現(xiàn)代生活氣息也更符合現(xiàn)代人對于生活化審美經(jīng)驗的渴求。近年來，中國動畫影片語言風格的嬗變也是屢見不鮮的。2019年上映的《白蛇·緣起》中許仙與白娘子的對話充斥著現(xiàn)代青年男女對于愛情的看法和現(xiàn)代流行詞匯，一改民間故事中許仙面對愛情時的懦弱。

第二，“陌生化”的人物形象。“陌生化”是指人們對事物的新鮮感和驚奇感，是將熟悉的事物轉(zhuǎn)化為新奇的事物的一種手段。在大眾的印象中，哪吒的傳統(tǒng)形象就是身著紅肚兜、手戴銀鐲、腳踩風火輪、拿著一桿火尖槍的小孩。然而《魔童降世之哪吒》中的哪吒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這個“哪吒”梳著兩個大大的丸子頭，臉上掛著兩個巨大黑眼圈，鯊魚一般參差不齊的牙齒，還有永遠插在褲兜兒的雙手。一副典型“頑劣孩童”的形象。他既頑劣又善良，既可愛又可悲，這種兩極分化的反英雄式哪吒被賦予了更多的現(xiàn)代特征。除了哪吒以外，作品中還有其他形象以陌生化的形式出現(xiàn)，顛覆了大眾對于神話原型人物的慣有想象。本應仙風道骨、風度翩翩的太乙真人，卻變成一個肥頭大耳，挺著大肚子，騎著肥豬的胖子。這巨大的人物形象反差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幽默效果。以往善良溫柔的李夫人形象被活潑大氣、有點“女漢子”的陌生化形象所替代。原本古板刻薄的李靖被塑造成寵妻愛子的好男人。東海龍王三太子敖丙不同以往的反派形象，在作品中是溫潤如玉、善良多情的人。從仙風道骨的仙長到肥頭大耳的胖子，從充滿神性的英雄哪吒到“魔丸”，這部動畫影片在人物形象塑造上愈發(fā)傾向于把角色塑造得個性而新奇。

第三，“圓形人物”化的經(jīng)典角色。圓形人物是指文學作品中具有復雜性格特征的人物。1979 年版的《哪吒鬧海》人物性格設定是帶有革命英雄主義與浪漫主義色彩的，其中哪吒的形象被拔高，他的缺點被縮小，哪吒被塑造成天賦異稟、為民除害的小英雄，是一個單純的好人；反之，敖丙則是一個實打?qū)嵉膲娜恕＿@種扁平人物的性格是單一的，只有絕對對立的好與壞之分。塑造大量的扁平人物，這與當時單一的文化背景是分不開的，當時大眾對人物的性質(zhì)只要求有好壞，所以神仙哪吒一定是絕對意義上的好人，妖怪敖丙一定是絕對的壞人。《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哪吒生下來就是一個“魔丸”，他既是一個四處闖禍頑劣的想要被世人認可的孩子，也是在危急關頭救民于水火的英雄；不受乾坤圈束縛的他，生下來就打傷陳塘關的百姓，他被人排擠，被人討厭，但他仍然關注陳塘關的百姓安危。哪吒的性格被豐富、被擴充，他不再是傳統(tǒng)神話中那個高高在上的神祇，他會犯錯，會生氣，是一個人。傳統(tǒng)反派人物敖丙生下來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靈珠”，他心性善良，行為正義，但卻身負家族“封神登天、逃脫海底煉獄”的重擔。最后為了完成家族的愿望，他甚至想要殺掉陳塘關的所有人，但是卻又被哪吒“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精神感化，與哪吒共同面對天劫咒。這種人物自身的矛盾更貼近現(xiàn)代觀眾的心理，能激起觀眾的共鳴。當下多元文化的視域下《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人物性格塑造更趨向于“圓形人物”化，他們的性格大多不是簡單的好與壞，而是具有復雜性格特征。過去單一的文化環(huán)境造就了早期中國動畫影片人物的“扁平化”，多元文化背景下的中國動畫影片的人物則更趨于“圓形化”。中國動畫影片人物性格塑造的嬗變，是文化產(chǎn)品對不同時期大眾文化的不同內(nèi)容的呈現(xiàn)。

二、“團圓式”故事情節(jié)顛覆

《哪吒之魔童降世》的結局是在哪吒三歲生辰這天，師尊施下的天劫咒來摧毀“魔丸”，“靈珠”敖丙與“魔丸”哪吒共同對抗天劫，在太乙真人七星寶蓮的保護下留住了魂魄。百姓們都圍在凹洞周圍，朝著哪吒等人跪拜。“魔丸”哪吒終于獲得了世人的認可，敖丙也終于擺脫身負的重擔。這與《哪吒鬧海》的結局截然不同。一個是“團圓式”的帶有希冀的圓滿結局，一個是悲壯死去的結局，兩種不同故事結局的撰寫也從某種層面折射出不同的審美建構。中國人最喜歡團圓。每年春節(jié)都是中國人口流動最頻繁的時候，跋涉千里只是為了與親人團圓。不管身處何地，只有與家人團圓才是圓滿；團圓、圓滿的思維在中國人的心中根深蒂固。古有“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對團圓的美好祈愿，現(xiàn)在大眾對美好的故事?lián)碛袌A滿結局的希冀。影片的導演也是抓住了大眾對團圓的執(zhí)念，大膽地將哪吒剔骨削肉自戕的悲劇結局置換成天劫過后哪吒與敖丙魂魄仍在，人們對哪吒認可的結局。這樣一個“團圓式”故事情節(jié)的安排，不僅是導演的匠心獨運，也呈現(xiàn)出當代觀眾的審美需求和內(nèi)心愿景——渴望自己主宰命運、期許被人認可、打破世人眼中偏見等。近些年的中國動畫影片內(nèi)容采用“團圓式”情節(jié)安排的并不少見。《大圣歸來》里“團圓式”的情節(jié)安排通過大圣的經(jīng)歷，展現(xiàn)出人的真正價值是要沖破迷茫，勇敢做自己，不能永遠活在過去。所謂的成長，不僅是大圣的成長，也是我們每個人的長大與成熟。《白蛇·緣起》“團圓式”情節(jié)安排是讓許仙經(jīng)過了幾世的輪回后以許仙的輪回身份再一次在西湖邊跟白蛇相遇。這個“團圓式”情節(jié)安排反映的是人們對美好愛情的向往，對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熱烈期盼。中國動畫影片日趨于“團圓式”情節(jié)安排走向在滿足大眾情感需求的同時，又呈現(xiàn)了當代的大眾文化，這種嬗變是中國動畫影片發(fā)展過程中的必然，也是當今社會、經(jīng)濟生活的印記。

三、矛盾關系的重構

一是敵對關系。《哪吒鬧海》中哪吒與東海龍王及龍王三太子敖丙之間是敵對關系，是正義與邪惡的對立。而《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敵對關系不再是傳統(tǒng)的人與人之間，而是自己和命運之間的對立。哪吒也想做個正常的孩子，然而他生下來就是被歧視、被天尊施了天劫咒活不過三歲的“魔丸”。但是他不信命，在敖丙勸他“別掙扎了，你生來就是魔丸，這是你的命。”的時候，他嘶吼道：“去你個鳥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說了才算。”在天劫咒降臨的時候，他讓敖丙走開，獨自一人坦然面對天劫，并在敖丙懷疑自己的時候?qū)λf：“放屁！別人的看法都是狗屁！你是誰只有你自己說了才算，這是爹教我的道理，若命運不公，就和它斗到底。”這些充滿戰(zhàn)斗力的語言都是哪吒對自己命運的挑戰(zhàn)，他不信自己只能做個“魔丸”，所以他用心修煉、幫助百姓抓海怪，在敖丙企圖傷害陳塘關百姓的時候挺身而出。他用實際行動向命運發(fā)出挑戰(zhàn)，天劫咒后，他與敖丙在七星寶蓮中留住了魂魄，周圍人向他們跪拜。此時的哪吒已經(jīng)不再是“魔丸”，他是拯救陳塘關的英雄，他的挑戰(zhàn)——成功了。在很多時候，我們的對立關系就是自己和命運。我們哀嘆命運的不公，用一句命該如此，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生；也有一些人不甘命運的安排，積極與命運抗爭最終成就了自己。從傳統(tǒng)的人與人之間的敵對關系到人與命運之間的敵對關系的過渡，是大眾對不屈不撓的反抗精神和勇于戰(zhàn)勝困難的樂觀主義精神的渴求，我們需要這種“反抗”和“超越”的精神。《哪吒之魔童降世》這部動畫影片重構了劇中傳統(tǒng)的矛盾關系，展現(xiàn)出一種關于人生意義的積極思考。

二是父子關系。此外，《哪吒之魔童降世》中李靖、哪吒之間的新型父子關系也給很多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封神演義》《哪吒鬧海》中，李靖是一位是非不分、鐵面無情的父親，他把哪吒當做妖怪，對哪吒又恨又怕。而深受當下社會主流家庭價值觀影響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則把李靖重新塑造成可敬可愛、為了孩子甘愿犧牲自我的慈父。李靖不再是傳統(tǒng)封建父權的代表，他鼓勵愛護自己的孩子，給予孩子與命運抗爭的勇氣。重構的新型父子關系引起了大眾的共鳴，使得更多觀眾為之動容，這也更符合當代更為圓融的父子親情的寫照。《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為什么要將李靖與哪吒的父子關系進行重構呢？這不得不從《封神演義》《哪吒鬧海》與《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哪吒性格、行為方式的不同來進行闡釋。《封神演義》《哪吒鬧海》中李靖視自己的親骨肉為“妖邪”，不曾給予他關心與父愛，哪吒沒有得到父親的關心與照顧，更不要說教導了。在哪吒與他人發(fā)生爭執(zhí)的時候，總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將責任都歸咎于哪吒，在這樣沒有父親引導與愛護的環(huán)境里，李靖與哪吒的父子關系是畸形的，是緊張的，哪吒的性格是偏激的，處理事情的方式是極端的，所以就有了“哪吒割肉還父母”的悲愴故事情節(jié)。而《哪吒之魔童降世》中李靖對哪吒的愛是眾人皆知的，哪吒剛出生，李靖并沒有因為他是“魔丸”轉(zhuǎn)世便對他惡言相向，不聞不問。而是對他關懷備至。在知道自己兒子只有三年可以活的時候，他與太乙一起去找天尊，想讓他解除兒子身上的天劫咒；在得知天劫咒不能解除的時候，李夫人提議辭去官職陪哪吒游山玩水，李靖拒絕了。他說“我不想讓他這么渾渾噩噩地過一生，你也不想吒兒死了都被人當妖怪吧。”他請?zhí)艺嫒私虄鹤臃ㄐg，編造哪吒是“靈珠轉(zhuǎn)世”的謊言，讓哪吒接納自己與他人不同。在哪吒被其他村民誤解的時候，李靖沒有選擇聽取一面之詞，而是選擇相信哪吒。為了讓兒子高興，李靖挨家挨戶去求村民們來參加哪吒的生日宴；在哪吒生日宴上，他又送給哪吒一張“換命符”，用他李靖的命來代替哪吒受天劫，把活下去的希望給哪吒；在生日宴上，他對哪吒說“兒啊，你今后路還很長，別在意別人的看法，你是誰只有你能決定，永遠不要放棄。”李靖做的這一切，讓熒幕前的觀眾為之落淚，很多人從這部中國動畫影片中找到了自己父親的影子，也有很多父親從這部作品中學會了如何更好地與自己的孩子相處。而主人公哪吒，在這樣被愛意包圍的家庭環(huán)境中，即使是被眾人誤解、被偏見傷害，他依然選擇幫助別人，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定能夠改變別人的看法；所以在災難來臨的時候，他毅然挺身而出，解救陳塘關的百姓。因為他被家庭的愛意澆灌成了一個頂天立地敢于打破偏見的小英雄。在生死大劫面前他說出了那句燃爆了19 年夏天的話“去你個鳥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說了才算。”這句話不僅使這部動畫影片得到升華，新型父子關系也被引入人們的視野。新型的家庭關系、父子關系，不僅讓“魔丸”哪吒成功顛覆傳統(tǒng)哪吒形象，成了有血有肉、擁有健全人格的正常孩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哪吒之魔童降世》父子關系的重構為這部動畫影片注入了新的生機與活力，而且引發(fā)了觀眾的諸多思考。

當前，作為大眾文化載體的中國動畫影片在日益豐富的大眾文化里展現(xiàn)出新的活力。中國動畫影片開始邁出歷史性的一步，尋找屬于自己獨有的風格。而如何讓傳統(tǒng)神話在當今社會迸發(fā)出新的魅力、如何發(fā)掘中華民族五千年傳承下來的文化瑰寶，這都是中國動畫電影需要面對和妥善處理的問題。《哪吒之魔童降世》是中國動畫影片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它是中國動畫影片文化表現(xiàn)形態(tài)嬗變過程的踐行者，也是中國動畫影片新篇章的開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