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合理使用是著作權法域的重要制度,這一制度在實行以來關注度居高不下。其內容是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無需獲得著作權人許可,并且無需支付對價,就可以使用著作權人的作品。這一制度起源于英國,首次在英國判例中使用。目前大多數國家均已設立該制度,我國也有相應的現行法律規范。在2020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中,我國通過設置一般條款與兜底性條款相結合的模式,將封閉式的立法轉為開放式。這種修改更具備靈活性,為實務中的合理使用適用提供了更多可能。但新修改之規定較為精煉,提供可能性的同時也為合理使用實務帶來了更多的不確定性。隨著信息網絡技術的不斷發展,作品不斷涌現,可以學習借鑒添加更多適用要點,明確合理使用制度的范式,探索合理使用制度開放化的更多可能。
[關鍵詞]著作權法域;合理使用;法律適用;開放化
一、合理使用制度及開放化內涵
合理使用起源于英國判例法,英國法官在司法實踐中首先認識到一些未經作者許可的使用應當納入合理而非合法的范疇。在1803年的Coryv.Kearsley案中,首次出現了“合理使用”這一概念。在案件中,被告的作品與原告的作品《道路指南》的地名及距離相同,主審法官認為,地名與距離如果是準確的話,那勢必會出現相同的情況,被告對原告的作品有多處修改,不能將其視之為侵權。法官也指出,“合理使用”的認定需要有嶄新創造,產生更多對公眾有益處的新作品。
對于合理使用的定義,主要有以下幾個要點:首先,在合理使用的情形下,使用者無須尋求著作權人的同意,也無須支付對價;其次,合理使用的運用應當有限定情形;最后,合理使用制是侵權抗辯理由,并非屬于侵權行為。對于合理使用,必須要存在法律依據。合理使用不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因此,對于合理使用的范圍及限定,就是我們在運用制度中要著重理解的范式。
2020年,我國對《著作權法》進行了第三次修改,對合理使用制度也有所變更?!吨鳈喾▽嵤l例》第21條是“三步檢驗法”在我國國內法的轉化,修改后這一規定被列為新修改法律的第24條第1款。這也就在我國的合理使用制度現行法中正式地引入了一般條款。除此之外,第24條還新增了兜底條款“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其他情形”。自此開始,我國的合理使用立法由封閉式轉變為開放式。
二、著作權法域中合理使用制度的開放化困境
(一)公眾的合理使用空間萎縮
雖然合理使用有范圍限制,但這一制度帶給使用者的利益不可小覷。合理使用制度實際上是對公民權利的重視。隨著技術的不斷發展,著作權法要不斷維持著作權人和使用者之間的一個平衡,作為平衡重要手段之一的合理使用制度的范圍以及規則也在不斷演變。
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是指在保護著作權人合法權益的前提下,允許社會對著作物進行一定的使用和引用,以促進創作、研究、教育和文化傳播等活動的開展。隨著數字化手段的不斷發展,網絡上傳播著大量經過數字化的作品,著作權人權利擴張壓縮了著作權法域的合理使用制度,公眾的合理使用被侵害。例如,教育、科學研究和文化事業,合理使用空間萎縮,嚴重限制了發展。實際上,合理使用空間的萎縮與數字化技術的進步息息相關。隨著網絡技術的不斷發展,數字化作品傳播和復制更加便捷,侵權行為的界限較為模糊,導致著作權人和使用者之間的關系更加嚴峻復雜。
為解決合理使用空間萎縮,一方面需要進行加強著作權保護,抵御侵權行為;另一方面,需要完善合理使用制度,對合理制度的開放化進行研究,加入適應數字化的新規范,以維護用戶的合理使用。這也是平衡著作權與公眾利益的應有之義。
(二)數字化環境下著作權人控制權不斷擴張
隨著數字化的不斷發展,著作權人的控制權不斷擴張,主要表現為技術保護措施和授權協議。技術保護措施起源于著作權法域,最初目的是保護作品被盜版使用,然而,這一技術措施的運用早已超出了著作權法域,通過技術保護措施版權人可以達到超出著作權法域之權利范圍。以常見的技術保護措施——接觸控制為例,未經著作權人許可,他人是無法接觸到作品的。一般來說,接觸作品并非侵權行為,但接觸作品往往是侵權行為的前提,接觸作品之后的非法使用便構成侵權。通過技術措施控制接觸是杜絕非法使用的較為有效的措施,甚至可以說,接觸控制侵權可能性降到最低。顯然,這種技術保護措施一方面擴大了著作權人的權利,另一方面,技術保護措施同樣限制了使用者的合理使用[1]。我國規定的合理使用的情形,接觸作品也都是前提,若存在技術保護措施,即使有相應的法律規定,對作品的合理使用也難以實現。實際上,在數字網絡環境下,傳播行為迅速發展,僅寄希望于法律法規難以對作品進行及時保護,可見,技術保護措施運用符合趨勢。但大量進行技術措施,又和著作權法域中對著作權限制的規定相背離,例如,著作權的保護期、合理使用、法定許可等,可謂是一種對平衡的破壞。
網絡授權協議與技術保護措施也有相似之處,同屬于控制使用者的接觸。不同之處則在于,技術保護措施通過技術手段控制使用者,而網絡授權協議則是通過合同控制使用者[2]。除了前述技術措施對使用者帶來的影響,實際上網絡授權協議還涉及其他方面。一般來講,網絡授權協議的條款限制了使用者對于作品的處分,原因在于知識產權的非物質性特征在數字化環境下更為明顯。作品與載體分離情況比比皆是,大部分人無需獲取載體即可對作品進行傳播。與傳統的載體交易不同,作品早已經脫離載體成為交易的主體,依附性已不盡明顯。消費者此時僅僅取得作品的使用權,這時著作權人的控制已經發生延伸。接觸控制和網絡授權協議實際上將權利標的擴張至接觸,超越了著作權的保護,產生一種實質上對使用者的限制,合理使用的實際運用大大減少。
(三)現行合理使用條款難以明確適用
對比原《著作權法》第二十二條與現行《著作權法》第二十四條,新法對合理使用的類型進行了開放化的規定,首先,將舊法第十二項的“將已經發表的作品改為盲文出版”修改為“以閱讀障礙者能夠感知的無障礙方式向其提供已經發表的作品”,取消了該項對作品類型的限制,能夠從立法上賦予其他閱讀障礙者的合理使用。其次,將舊法第六項“為學校課堂教學或者科學研究,翻譯或者少量復制已經發表的作品,供教學或者科研人員使用,但不得出版發行”添加了“改編、匯編、播放”的行為方式。這樣更改的原因在于原來的使用方式較少,已經無法滿足日益增長的技術的需要。
對于現行《著作權法》的著作權合理使用規定,在一般條款融入了“三步檢驗法”的內容,將原來的表述“不得侵犯著作權人依照本法享有的其他權利”更改為“不得影響該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損害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這一用語比較抽象,難以直接作為司法裁判的依據。實際上,“三步檢驗法”在大多數國家是一種作為指導性的準則,而并非具體的認定標準。我國的修法仍然沿用了規則主義立法模式,這種立法的弊端是無法適用技術的發展的。舊法添加第十三項“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其他情形”,對于這一修改,在之前的審議稿中表示為“其他情形”,現行的法律規定改變了這種較為寬泛的兜底性條款,可謂是半開放式的條款。實際上,在法律體系形成之后,對于法治建設的重心不再是解決無法可依的問題,而是法律應當如何進行有效的適用[3]。那么這種半開放式的條款的適用具有其靈活性,但在實踐中易引起較大爭議。
三、著作權法域中合理使用制度的開放化完善
(一)明確一般條款與具體條款的適用
修改后的著作權法中合理使用的規定出現了新變化,對于具體應怎樣適用,實踐中產生了問題。所謂一般條款,是指第二十四條新增加的限制條款“不得影響該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損害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修法的初衷無疑是好的,旨在加入指引性的規定以更好進行合理使用的判定。但是實踐中,對于這一規定的適用并無具體指引。例如,網友對于電影進行拍攝錄制,發布到朋友圈,是否符合合理使用的一般條款,便存在爭議。沒有營利,是否算作影響原電影作品的正常使用,有沒有不合理地損害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實際上在數字化環境下,營利性的判斷變得十分困難。微信、抖音等內容發布平臺的出現,使得營利與非營利的界限變得十分模糊。對于一項網絡中的使用行為,我們已經很難判斷它的目的,即使使用者本身的目的并非影響原作品的正常使用或損害權利人的合法權益,但最終都可能造成這些結果。若符合一般條款,但又不符合合理使用的具體情形,也未在法律、行政法規中進行規定,就難以適用合理使用制度,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我們應繼續探索中間規范。
(二)不斷進行中間規范的探索
一般條款中將三步檢驗法的內容直接示明,這也是為了順應數字化發展的要求。具體條款則是下列的十三種情形,具體的修法內容在上一部分我們也已經提及。對于一般條款與具體條款的關系,素來存在爭議。對于一般條款中的“不得影響該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損害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究竟應該如何判定這兩種情況,法律中并沒有明確的指引。一般條款是具有較大適用空間的規范,對它的不同解釋可能直接導致不同的結果。而具體條款又存在過于狹隘的問題,我們可以通過引用一般條款與具體條款的中間層次來解決該問
題[4]。應當將合理使用的情形進行歸納總結,引入中間規范。一并結合上文提到的合理使用判定因素,我們采用類型化的方式去進行適用。例如,可將合理使用的類型歸納為個人使用、適當引用等。在司法實踐中,若能符合合理使用的一般條款的規定,就應認定為合理使用,這種方式也可以解決過于寬泛的一般條款和較為混亂的具體條款帶來的適用問題。
(三)實踐中融入因素主義進行判定
合理使用制度的重點就在于確定是否能夠適用合理使用制度,也就是去討論哪些行為能夠被認定為合理使用。在探討合理使用制度的開放化建議中,捋順合理使用的結構尤為重要。本次修法依舊沿用了規則主義立法,增加的兜底性條款并非直接將合理使用情形開放,而是寄希望于未來新增的權利限制類型,給實踐運用帶來難題。在司法實踐中,國外理論常被用于論述裁判理由,實際上,這是受限于現行法律規定的表現。我們可以借鑒因素主義模式,運用“原則、要素及規則”三合一的判定方式,進行適用。在合理使用制度中,因素主義模式的代表為美國,其側重點在于設立合理使用的判斷因素,具體的因素的是由法官在審判中不斷完善。在早先的合理使用判斷中,“對作品的潛在市場或價值的影響”是合理使用判斷的重點。這種觀點將對被使用作品的潛在市場的實質性損害作為核心內容。在引入轉換性使用理論之后,“使用是否具有新功能或新意義”成了判定合理使用的新方向。雖然對于轉換性使用理論的適用存在爭議,但轉換性使用理論的收縮性能夠更好地發揮合理使用的利益平衡作用[5]。在實踐中借鑒國外經驗,融入因素主義進行判定,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發展合理使用制度。
(四)兼顧公共利益平衡
正如上文所述,由于技術措施以及網絡授權協議的運用,公眾的合理使用可能被扼殺在搖籃中,合理使用制度的設計初衷之一就有為了維持公共利益平衡。技術擴張,導致著作權人的控制權不斷擴張,合理使用的空間被嚴重壓縮,合理使用的開放化秩序亟須建立。平衡原則實際上是在創作、傳播、使用主體之間進行價值對接,最終也就是公共利益與個人利益的平衡。創作者作為個人主體,獲得了著作權保護的同時,也應肩負相應的義務,通過一定情況下的開放使用來促進公眾的適用與創作。合理使用制度的開放化內涵,實際上是解決更多的利益沖突,這也能夠對著作權法域的整體利益進行發展。我們應該不斷地調整合理使用的內容,打破桎梏,結合實際,最大限度保障公共利益平衡。
結束語
合理使用制度在我國不斷發展,經過三次著作權修法,制度不斷完善,但同樣也面臨著開放化的困境。著作權人權利擴張壓縮了著作權法益的合理使用制度,公眾的使用空間萎縮;技術保護措施的大量運用以及網絡授權協議的涌出,使得著作權人的控制權不斷擴張;現行法的加入的兜底性較為抽象,難以直接作為司法裁判依據。應明確一般條款與具體條款的適用,不斷進行中間規范的探索,在實踐中融入因素主義進行判定。著作權法域合理使用制度的開放化探索,是促進文學、科學及藝術領域創造的必經之路。
參考文獻
[1]王煜.構建我國版權合理使用制度與技術措施協調機制[J].出版發行研究,2018(8):83-85,27.
[2]于玉.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研究:應對數字網絡環境挑戰[M].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2.
[3]王利明.論法律解釋之必要性[J].中國法律評論,2014(2):87-98.
[4]謝晴川,何天翔.論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的開放化路徑:以“中間層次”一般條款的引入為中心[J].知識產權,2019(5):58-69.
[5]李楊.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的體系構造與司法互動[J].法學評論,2020(4):88-97.
作者簡介:龐妍(1995— ),女,漢族,黑龍江哈爾濱人,廣州商學院,助教,碩士。
研究方向:知識產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