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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槍

2023-09-13 12:13:10楊紫煙
野草 2023年5期

楊紫煙

1983年的春天,沙里克邀請我和阿木去他家后院偷青杏子。我倆一邊嘲笑沙里克真是“家賊難防”,一邊像麻雀一樣聒噪地向他家進軍。我和阿木將上衣扎進褲腰充當口袋,每個人都摘了滿滿一肚兜青杏子。正當我們準備撤退時,沙里克家的大黑狗掙脫了狗鏈的束縛,要不是沙里克及時喝住,那天,我或者阿木的屁股說不定就被咬下一塊肉來。后來,我們仨圍坐在阿木家臟兮兮的飯桌旁,擠眉弄眼地嚼酸掉牙的青杏子。我對阿木說:“你信么,我會打槍,土槍,霰彈的,剛才要是有槍,沙里克家的大黑狗就沒命了。”阿木撇嘴。那時,阿木家剛搬來大院一個月,并不知道我的光榮歷史。我對沙里克說:“你給我做證,萍也知道!”沙里克捂著被杏子酸掉牙的嘴,忙不迭地點頭。

萍是我曾經的死黨,大我三歲,可惜,兩年前一個盛夏的深夜,萍吊死在她家的葡萄架下。

那是個晴朗的夏夜,月色白亮亮,出奇地好,很容易讓人想起“花好月圓”這個成語,可萍偏偏就選在了這樣一個夜晚吊死了自己。我曾一次次想象當時的場景,萍在月光下垂著頭,舌頭像電影里演的那樣吐得老長,那么驚悚。可是很遺憾,我沒能見到她最后一面。

后來,在二十年后一個月色同樣皎潔的夏夜,我就著幾串烤羊肉,吹著奪命大烏蘇,打著飽嗝,再次向我的新男友炫耀我會打槍的事,已無人為我作證。沙里克早去了喀什,萍也在晦暗的地下悄無聲息,一腔心事,皆入蟲蟻肚腹,最終成謎。

不過,我的確是用槍打過鳥,十二歲時就會打。槍,是父親造的,一桿能打霰彈的土槍。我的父親是個機械天才,給他一把螺絲刀和一個扳手,他就能把一堆廢舊零件組裝成一整臺機器,我一直覺得他比牛頓還牛逼。

造槍的念頭,應該在父親心中醞釀已久,有段時間,我常見他從廠子里撿回一些黑黢黢的鐵玩意兒,用舊報紙包了,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油漬漬的木箱,讓我一度以為父親是要賣廢鐵。但沒想到,還沒等那些鐵玩意兒被換成錢,這事就被人打了小報告,讓廠長知道了,并且傳言說要處分父親。

關于這件事,我揣摩了很久,甚至召集大院里的小伙伴們集體破案,到底是誰出賣了父親,但沒找到任何線索。我曾打過萍的主意,攛掇她暗地里偷看廠長的工作筆記,可萍不敢,說,她爸萬一知道了,要打死她和她媽呢。萍的母親有精神病,文瘋子,不傷人,只隔幾日發作,瘋瘋癲癲地高歌,廠長嫌丟臉,就總把老婆鎖在屋子里。有時我從萍家的后窗路過,還能聽到她媽咿咿呀呀地唱紅燈記:“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顫音拖得曳長,游絲無力,聽得我的雞皮疙瘩摔落一地。

暑假,我和萍在她家后屋的自流井旁刷小白鞋,井水嘩嘩地淌,像伴奏,我倆刷得起勁,細密的洗衣粉泡沫在鞋刷的摩擦下,激情四溢,淌下的灰黑色污水蜿蜒得像一條小河。我和萍邊刷邊比賽誰的小河流得遠,忽然又聽見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戲聲,萍刷鞋的手立刻就耷拉下去。我說:“萍,不然咱倆去偷偷把你媽放出來。”

萍說:“我不敢,我爸知道了會打死我,我弟也會揍我。”

萍的兩個弟弟常欺負她,我一直想替萍報仇,想了好多個點子,譬如趁那倆狗東西上旱廁時朝糞池里丟磚塊或二踢腳,炸它個屎尿橫飛,鬼哭狼嚎的,那場景,想想都來勁,夢里都能笑醒。為保險,那些個夜里,我還抱著我的破毛巾被謀劃了好多次,時間,路線,連三十六計里的聲東擊西都用上了,堪稱天衣無縫。只可惜沒人敢跟我干。我曾慫恿過沙里克和阿木,可這倆(尸從)貨怕事情暴露回家挨打,誰都不肯。我不甘心想自己干,又忖思一個人勢單力薄的,最后只能作罷。

我鄙視地從鼻子里哧了一聲,就像打響鼻的馬:“嘁!我就不怕你爸,我爸也不怕,我爸說你爸是王八蛋,不是個好東西!”

萍埋頭不語,使勁刷鞋,泡沫星子在陽光下噼啪爆裂,就像除夕夜璀璨的煙火,伴著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萍一直很憂傷,除了跟我在一起瘋,從不笑。據說萍是她母親懷在肚子里嫁給廠長的,因此,廠長不喜歡萍的母親,也不喜歡萍,只喜歡萍的兩個弟弟。這事讓我很討厭廠長,不喜歡,干嗎娶呢。不過,有件事,讓我覺得廠長還像個人樣子,就是我父親老撿公家那些黑黢黢的鐵玩意兒的事,他竟然一直沒追究。

母親有次和父親說起這事,母親說:“胡大壯這人雖然口碑不好,但你撿廢鐵的事沒處分你,還算有點人情味兒。”父親鼻子重重哧了一下,也像打響鼻的馬。他說:“呸!假惺惺,裝好人,肚子里全是壞水。你瞧他干的那些個事,成天把個大活人鎖在屋里,算什么。要是萍的外公還在,唉。”父親長長地嘆了口氣。

萍的外公是位老革命,1950年跟隨部隊進的新疆,聽說資歷很牛逼,只可惜缺文化,這才被分配在這種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當了局長。不過,他已經病死了。我還聽月琴說,萍的父親能當上廠長,就是因為愿意娶萍的母親。

母親最聽不得父親這話,臉一沉,呵斥道:“還嫌你惹的事少?少管點閑事能死?”父親緘口,悶悶地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苞谷燒,不聲不響地獨飲。

南疆的冬天,白晝很短,仿佛母親縫棉被的線,擼直能看見兩頭。剛八點,天就已經黑透,沒有路燈的街道,凹凸不平,像一條皺巴巴的抹布,洇著黏膩的污漬,軟嗒嗒地躺在夜幕下發抖。天冷,人,狗,還有雞,都早早進了屋,進了窩,進了圈。

晚飯照例是米飯,素炒胡蘿卜,一碗咸菜。大哥二哥風卷殘云,碗筷一扔,回屋關門操練鐵砂掌,我塞一嘴米飯,嘟嘟囔囔:“天天蘿卜咸菜,沒肉吃,嘴里都淡出鳥來。”

父親說:“我幺兒莫慌,馬上就有肉吃了。”

母親惡狠狠地白父親一眼,起身去了里屋。

“幺兒,走!”父親悄悄地喚我。

我扔下碗,用衣袖抹抹嘴,屁顛屁顛地跟著父親跑到比堂屋更昏暗的廚房。父親打開一個油漬漬的木箱,里面盡是些黑黢黢的鐵玩意兒,鋼管,螺絲。

“這破爛東西有啥好看的。”我嘴撅得像拴驢樁,扭身要走。

父親一把拽住我:“幺兒想不想吃肉?烤麻雀,爆炒斑鳩?”

一想起烤麻雀和爆炒斑鳩的香氣,甜津津的口水瞬間從舌尖蓬勃地涌出,像一口泉。“想,想,想!”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頭點得像篩子。

“嗯,那就對了,瞧著,我給我幺兒造一桿槍,打麻雀,打斑鳩!”

我從未懷疑過我牛逼的父親,他對機械的悟性,用廠長的話來說,這貨是不是在娘胎里就會拆拆卸卸!我曾經當過兵的父親,僅憑在部隊訓練時對槍的基本認知,竟然要用一些撿來的廢舊零件,造一支真正的槍,一支土槍!

我興奮地趴在桌上看他搗鼓那些鐵玩意兒,頭頂六十瓦的燈泡,昏昏沉沉,父親湊在燈下,努力睜大眼睛楔螺絲。

一個極小的螺帽咕嚕嚕滾到地上的磚縫里,我忙不迭地趴在桌下尋,膝蓋蹭得滿是土。母親正好進來:“兩個敗家貨,老的不務正業,姑娘瘋瘋癲癲,成天就知道弄那些破玩意,嫌老娘不夠累,還要給你們洗衣服!”母親一陣呵斥。

我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縮著脖子,做個鬼臉,趴回飯桌,父親訕訕地笑,一臉討好。父親有個外號,叫趴耳朵,四川方言,怕老婆之意,算是貶義詞。但我仍然五體投地地崇拜我的趴耳朵父親,那發際線很高,頭發脫得七零八落的腦瓜子里面,怎么就裝了那么多東西呢?他就仿佛有過造一百支槍的豐富經驗,相當熟稔地將那些零件各司其職,完全不會張冠李戴。

父親的槍,是在一個月后完工的。我那比牛頓還牛逼的父親以他驚人的才華,將一堆撿來的殘銅爛鐵,成功地組裝成一桿看上去非常像槍的土槍,只是槍柄沒有上漆,白花花的。

試槍那天,父親醞釀了許久情緒才扣下扳機,然而,一聲悶響后,硝煙彌漫。硝煙散盡后,父親頹然站立,槍如尸體垂立手中,鮮血沿槍柄滴瀝而下。

不知什么原因,槍管爆裂,父親的虎口被震得血肉模糊。

那天后,父親悄悄地把爆裂的槍藏起,人卻忽然沉默委頓了許多,只有母親竊喜,因為,父親又有時間幫母親做家務了。

晚飯后,我正興致勃勃地看大哥二哥練鐵砂掌——用十指在一面袋子粗沙里使勁插,據說練一年可手斷青磚。月琴來找我,耷拉著臉,對我說:“妞,你以后別和萍玩了。”妞是我小名。

“為啥?”我詫異地揚起眉毛。

“廠長把我大哥的轉正指標給了他侄子,就是萍的堂哥。我大哥都熬了好幾年了。你知道,這可是這次全廠唯一的一個指標。呸,真不要臉!”月琴憤憤地吐了一口唾沫。

“唉,是挺不要臉的。”我也氣憤地說。

“萍也不要臉。”月琴又鄙視地說。

“胡說,廠長是廠長,萍是萍。”我不高興了。

“萍真的不要臉,我媽說,萍和她堂哥一起睡覺,脫光衣服那種。真惡心!”

月琴呃呃地假裝嘔吐。

我驚呆了。但我還是不信,廠長的侄子得過小兒麻痹,是個瘸子,快三十歲了,還沒討到老婆,萍才多大!可再想想,我覺得這事十有八九也是真的,因為我和萍在一起時,好幾次遇見死瘸子,萍都神色慌張地拽著我往一邊走。

月琴的父親很肉,為指標的事,不敢當面和廠長吵,只敢在酒桌上跟我父親嘮叨,廠子里的工友們遇事了也都喜歡拎瓶苞谷燒來找我父親過嘴癮,母親很氣,可也沒辦法。

我很鄙視月琴的父親,用新疆話說,真是肉(尸從),塌頭,根本不像兒子娃娃。于是,我拉上月琴,去找萍。

我在萍家的院墻外扯著嗓子喊她,聽見廠長正在院子里罵罵咧咧的。站在她家山墻根下,我叭拉叭拉地跟萍說指標的事,義憤填膺。萍腳杵在地,雙手絞在一起,頭卑微地幾乎矮到衣領里。我指責她沒有正義感,唾沫橫飛。她抬頭求助地看月琴,一縷頭發粘在臉頰邊,可憐兮兮。月琴假裝沒看見。她把目光轉向我,滿是祈求。我狠心把頭扭向一旁。我聽見萍怯懦地說:“妞,你知道,我和我爸不一樣,我是向著月琴大哥的,可我管不了我爸呀。”我斜睨一眼萍,鄙視地哼了一下。萍又低下頭,我瞥見兩滴眼淚吧嗒墜落在地上。后來,萍好久沒來找我。

月底,廠子里開職工大會,主席臺上,廠長氣勢奪人,聲若洪鐘:“有人去上面告我的狀,說我侵占了職工的指標給自家親戚,我在這里把話放下,指標不是誰想要就能要的,得符合條件,得家里有人給廠子里做過貢獻才行,告我,我胡大壯祖上是干革命起家的,不怕告,誰告的我也清楚,有種的來明槍,莫要暗箭!”

廠長鼻孔冒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手掌把會議桌拍得咣咣響。

父親幾次想站起來,被一旁的母親捺下了。母親并不知道,那個去上面告廠長的人,其實是我父親。她一直以為是月琴的父親。

那天晚飯,父親把之前沒喝完的小半瓶苞谷燒拿出來,一個人喝悶酒。母親難得地未呵斥父親,進出輕手輕腳的,到廚房給父親端了一盤煮花生。

父親默默地坐在飯桌前,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煮花生一粒不動。我饞得不行,上去就抓一把丟進嘴里,母親正好進來,猛猛地往我頭上彈了兩爆栗,疼得我嘴里的花生差點掉出來。

夜深了,我困得不行,準備去睡,卻看見父親不知從哪里找出那桿很久未見的土槍,坐在燈下,用砂紙蹭蹭地磨。母親一向見不得這槍,怒從心起,惡狠狠地詛咒父親:“老娘還沒活夠,想死個人去死,莫要連累了一家老小!”邊說邊將手中的一杯開水潑出,險些潑在我的腳上。我瞌睡頓消,踢踏著跳起,一只鞋飛得老遠,我吸溜著鼻涕單腿跳去撿鞋。

父親停止了打磨,槍,橫在方桌上,爆裂過的槍管閃耀著藍幽幽的光芒。我想摸摸槍,父親輕輕撥開我的手,提著槍進了里屋。

翌日中午,父親又就著一碟子酸蘿卜喝苞谷燒,直喝得肝腸寸斷。當然,是我猜的,因為父親表情無比沉痛。大中午的喝酒,我看出來母親想發作,但忍住了。她知道父親心情很頹喪。飯后,母親在灶房洗碗,我看見父親又拿出他的槍,提在手中,出了門。快上班了,院里的人紛紛往車間走,有人和父親打招呼,父親目不斜視,也不搭理,只是邁著沉穩的步伐前行。那人邊走邊奇怪地看父親,也看我。我踏拉著布鞋,呱嗒,呱嗒,像打拍子,跟在父親身后。父親終于停住腳步,舉起槍。

父親將槍瞄準一堵墻。我認出,那是萍家的后屋,一扇很高很小的窗戶,隱約飄出女人唱戲的聲音:“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

那天,很多上班的人都看見父親用槍瞄準廠長家的后屋。但是誰也不敢走近,都視而不見。是沙里克的臨時工母親看見父親端著槍,才好心跑來給母親報信的,母親這才心急火燎地追了出來,拼命把父親拉回家。

那晚,母親和父親惡吵一場,激烈程度史無前例。我和大哥二哥嚇得蒙著頭躲在被窩里,大氣不敢出,生怕殃及池魚。然而,很意外,父親翌日上班一切如常,直至半月后,他仍未收到廠里處罰。這竟讓已做好被打擊報復的父親一時不知所措。

父親又開始改造他的槍了,我興高采烈地跟在屁股后面湊熱鬧,我知道父親的槍只要造成功,他承諾我的烤麻雀和爆炒斑鳩就又有著落了。可母親氣極,吵了幾次,父親充耳不聞,母親說累了,也懶得教化了,說:“造吧,造吧,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哪天把自己個兒折騰死了,你就不造了!”父親也不辯駁,只是埋頭仔細打磨他的零件。我趿拉著布鞋,呱嗒呱嗒地跑來跑去,幫父親拿工具,上螺帽。

十多天后,父親的槍再次完工,如我所愿,這次,父親用它完美地把我家屋后那株老山楊的樹杈打飛了。我那從未接受過正規培訓的牛逼的父親,終于造出了一桿能打麻雀和斑鳩的真正的槍,雖然是土槍。我嗷嗷叫著,滿院子轉圈,興奮得鼻涕泡都開了花。

有了槍,父親忙碌了許多,沒事就扛著它,帶著我和大哥二哥在附近轉,打麻雀,打斑鳩,父親不只會造槍,還是神槍手,槍槍不落空。有時,他也會教我打槍,我很瘦小,槍很重,壓得我肩膀疼,父親就溫柔地脫下外套墊在我肩上,耐心地教。父親打下的麻雀,通常是就地解決的。找條小渠溝,把麻雀連皮褪了,洗凈,灑點鹽,辣椒面,孜然,拾點干樹枝燒成炭烤來吃,簡直能香掉舌頭。斑鳩帶回家,母親拾掇干凈,用干辣椒加洋蔥爆炒,辣得人直吸溜,但是真夠味啊!就著米飯,我能海吃兩大碗,直吃得母親瞠目結舌。

多年后,我和沙里克,還有他燙著爆炸頭的漂亮女朋友在喀什的夜市上邊喝奪命大烏蘇邊聊天時,說到舊事,我說:“可惜我父親生不逢時,運氣太差,不然許海峰肯定屈居第二。”沙里克連說一定是。那晚,我們吃著烤串喝到深夜,沙里克借著酒意,告訴了我一個驚天秘密,就是那年我父親拾廠子里廢舊零件的事,是他爸告的密,因為這事,他媽才被廠子招去做了臨時工。沙里克內疚地給我敬了一杯啤酒,代他爸表達歉意。可我能說什么呢?事隔多年,愛恨情仇皆已化蟻成灰,還有什么可計較的呢。再說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用母親的話來說,像父親那樣的“傻帽”,一輩子就只見過他一個。

萍突然死了,上吊死的。我和月琴趕去的時候,萍已經躺在她家院子的葡萄架下了。一張舊門板,就是她在人世最后的床。我沒能擠上前去看萍一眼,廠子里的人烏泱泱地擁在四周,水泄不通,月琴的父母和我父母都在。我聽到大人們小聲地議論著萍的死,說她是自己把自己吊死的,還說清晨廠長出去遛彎,推門發現一個人掛在葡萄架上,嚇得魂飛魄散,還扎扎實實摔了一跤。

可我不信,我覺得一定是廠長干的,他擔心萍說出他那個死瘸子侄子欺負萍的事,才把萍掐死再吊到葡萄架上的。“沒點人味的倆王八蛋,雷咋不劈死你們呢!”我憤憤地詛咒著。

我還是從人縫中看見了萍。一張發黃的舊被單,凹凹凸凸地蓋在門板上,那凸起的形狀,一看就是瘦小的萍。可那門板,光溜溜的,連床褥子都沒有鋪,躺在上面得多硌呀。可憐的萍,我的眼淚忍不住流出來。我又聽見屋子里有人在唱戲,不,根本不能算唱,因為那聲音相當凄厲,就像畫皮里女鬼的喊聲,只是,那戲,我從未聽過,讓我毛骨悚然。那是萍母親的聲音。萍的父親,廠長那王八蛋呢?我東張西望,廠長并不在人群中。

萍當天夜里就被下葬了,是廠長安排的,說是沒成年的人不讓過夜。我還是連一眼也沒有看見萍,母親不讓我看,說吊死的人很恐怖,臉青灰的,舌頭伸得老長,怕我看了做噩夢。但我覺得我不怕,萍那么溫柔,那么善良,就算變成鬼,也一定是個好鬼,她怎么會嚇我呢。

那天夜里,我難得地失眠了,萍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晃啊晃,我一陣后悔沒能把那件萍喜歡的紅格子外套借給她穿,一陣后悔這段時間沒關心她。后來,尿憋了,我起床小解,路過父母房間,隱約聽到他們在房間里說話。我悄悄地藏在門外豎起耳朵聽。我聽見母親咬牙切齒地說:“個死瘸子,真是禽獸啊!挨千刀的,這么小的姑娘也下得了手。天雷滾滾,老天咋不劈死這個畜生!還有姓胡的那王八蛋,就任著那禽獸去糟踐萍!”

我聽到父親的聲音,壓得低沉:“你放心好了,報應總有的,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早晚這倆狗日的都要償還!”

我想起月琴說過的話,萍和她堂哥做下不要臉的事。果然是真的,可是萍為什么不告訴我呢?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啊!我后悔極了,當初竟然還伙著月琴去指責萍,在她遍體鱗傷的身體上再插上一刀。

后半夜,我仍是睡過去了。迷迷糊糊的,我仿佛聽見萍在喚我:“妞,妞。”我睜開眼睛,一骨碌爬起來,萍正立在我床前,頭發凌亂,臉色蒼白,懨懨的樣子。我一把抓住萍的手,像蛇一樣,黏膩冰涼。我問萍:“萍,你沒死么?”萍掙脫我的手,幽幽地嘆口氣,搖搖頭,又點點頭。我問萍:“你說,是不是死瘸子欺負你了,是不是你爸把你掐死的?”萍凄楚地一笑,眼睛里亮亮的,像有潭水。突然,萍捂著心口開始干嘔,很劇烈。我問萍:“你咋啦?”萍擺擺手,喘口氣,欲言又止,突然快速往墻邊退,退著退著就消失在墻里。我驚得大叫:“萍,萍,你變成鬼啦!”

萍的母親也死了。就在萍下葬的第三天。萍死后,廠長潦潦草草辦完她的后事,照舊和以往一樣,把屋門一鎖,自己該干啥干啥,萍的母親就悄悄地死了。和萍一樣,自殺。只不過她死的方式很慘烈,頭朝下栽進了一個大水缸,自己把自己淹死了。那時節,家家都有一個水泥澆的大缸,半人多深,平時挑井水儲在里面,取用時方便。據我偷聽父母私下里的討論,萍的母親應該死得很堅決,因為她被發現時,頭下腳上,呈倒栽蔥蜷在缸里,根本沒有給自己爬出來的機會。

我突然覺得她一點也不瘋,瘋子哪里知道心疼女兒呢,萍才死了三天,她就把自己淹死了,明擺著是擔心女兒在陰間孤獨,陪她一起死的。不過我并不傷心,反而感到很欣慰,黃泉路上,萍有伴了,有她母親陪她了。

萍死了,萍的母親也死了,廠長家終于安靜下來,再也聽不到萍的母親咿咿呀呀地唱戲了。我竟有些不習慣。

某日,我又看見了廠長,披一件黑褂子,背著手,慢慢吞吞地往家走,嘴里還叼一支煙,莫合煙,報紙卷的,廠長喜歡抽莫合煙,勁大,有感覺,廠子里的人都知道。

那天,我和父親在一起,父親扛著槍,準備帶我出去打鳥。看見廠長,父親明顯放慢腳步,躊躇起來。我仰頭看向父親,他眉頭緊鎖,目光冰冷,死死地盯著廠長。我們和廠長越來越近,我瞧父親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廠長,右手死死地握著槍柄,手指頭都捏白了。我看見廠長隱約打了個寒噤,因為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嘴里的煙卷也掉在地上。他慌亂地撿起來,剛塞進嘴里,又拿出來,呸呸地吐,沙子進嘴里了。

父親還是盯著廠長,廠長開始手足無措,吐完了沙子,又把煙頭塞回嘴里。本來他是要和我們迎面而過的,可是突然莫名其妙地轉過身子往回走。我感覺他的腿在發抖,我想是不是因為父親肩上扛著一桿槍。

我抬頭看父親,他的目光依舊冷得像冰塊。廠長在前面抖抖索索地走,像喝醉了酒,歪七扭八,怎么也走不快,一股狐臭飄蕩在空氣中,我惡心地捏住鼻子。父親頓腳,默默地把槍擔好,一手扶槍身,一手扣扳機,頭與肩成30度夾角,瞄準廠長的背影,咔嗒。

廠長突然停住腳步,腿劇烈地抖索,幾乎要癱倒。我看見,一股濕漉漉的液體從他的褲管里淌出。

我和月琴,還有阿木、沙里克幾個,在路邊的籃球場打沙包,沙包飛來飛去的,打在身上生疼,我們“哎喲哎喲”地亂叫,我家的狗大黃蹲在一旁,吐著舌頭眼珠子跟著沙包轉。正打得來勁,廠長披了件黑褂子,叼一支煙晃晃悠悠走過來。我早就瞥見這王八蛋了,挨千刀的,我得替萍報仇。我假裝沒看他,繼續打沙包。廠長越走越近,我給沙里克使了個眼色,沙里克心領神會地把沙包扔過來,我飛身接過,迅速地從口袋里換了一個沙包,然后瞅準時機,一沙包砸出去——不愧是我神槍手父親的女兒,這一沙包,像子彈,正打在廠長的右眼窩,廠長哎喲一聲,捂住眼睛,嘴里的煙卷掉在了地上。那沙包,是我央求沙里克母親縫的,很結實,里面灌的全是碎石子,我一直藏在兜里準備給萍報仇的。

廠長捂著眼睛,蹲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我撒丫子就跑,沙里克跟著我跑,大黃也跟著跑,剩下的小伙伴們不明就里,也轟然四散。我和沙里克邊跑邊蒙嘴狂笑,下巴差點被笑脫臼。

第二天晚飯,父親邊往嘴里刨飯邊跟母親說:“那王八蛋眼睛怎么腫了,眼窩烏青烏青的,像是被誰揍了呢!”母親說:“這個挨千刀的,老天有眼,咋不揍瞎他呢!”我在一旁捧腹狂笑,飯噴一地。

這事除了沙里克,誰也不知道。我跟沙里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泄露。至于廠長,直到幾年后因為貪污還有其他什么罪,數罪并罰,脖子上吊個大牌子,站在公判臺上被公審的那一天,都不知道那一沙包是怎么回事,沒人告訴他。王八蛋,砸不死你!

自從萍死后,廠長就像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不只廠子里的人背地里唾他,連大黃都越來越討厭他了。廠長有狐臭,以往,大黃見了他就把頭扭過去,一臉嫌棄的樣子,可是現在,大黃敢追著吠。好幾次,險些咬到廠長的褲腳,嚇得廠長后來就再不敢從我家門前過,繞道走了。有天,沙里克告訴我,說他媽跟他爸聊天,說廠長老婆說的——萍的母親死后沒幾個月,廠長就新娶了女人上門,廠子里的保管員,男人死了,長得很妖媚,也很風騷,聽說以前萍的母親活著時兩人就不清不白,閑話漫天的。廠長老婆說,李德正家的大黃狗太壞了,專咬廠長,十有八九是人教的,早晚得吃它的狗肉。李德正是我父親的大名。這話我回家學給了父親,父親冷笑一聲,說:“老子養的狗,誰也別想動一根手指頭,老子寧可自己有個好歹,也不會讓我的狗有事。”

冬至過后,春節漸近,家家戶戶都開始備年貨了,廠長家是從來不需要備的,因為每逢年節都有人求辦事送禮,吃的喝的啥都有。有人送,廠長家的副食品種就很豐富,豬肉,豬頭,豬蹄,豬下水,齊刷刷地掛在他家伙房的房梁上,跟開門市部似的。我沒見過那場景,我才不屑于去廠長家,都是從前萍告訴我的。

據科學家考證,狗有三億個嗅覺細胞,其嗅覺之靈敏程度是人的一千多倍,果然,在大黃身上得到了驗證。即使是在萬物冰封的臘月,廠長家伙房上懸著的豬肉腥味,仍然穿透凜冽的寒風,被大黃三億個敏銳的嗅覺細胞捕捉到。頃刻,大黃便節氣全無,哈喇子長流,完全顧不得這肉,是自己曾經無比嫌棄過的有狐臭的廠長家的肉,竟然夾著尾巴,不聲不響就尋到了腥味發散地,用它嫻熟的扒門技術溜進了廠長家。

那天,正是上班中途,孩子們還未放學,大院里寂靜無人,廠長家安靜得像墳丘子。院門也沒上鎖,只關著,仿佛特意給大黃留著。

根據我的推斷,當時的場景應該是這樣的——大黃很熟稔地扒開廠長家的院門,探頭探腦觀察了下,甚至還故意哼哼了幾聲,一片寂靜。確定無人后,大黃躡手躡腳地溜進去,直奔伙房,果然,一股濃烈的肉腥味撲鼻而來。大黃哈喇子晶亮成河,嘩嘩墜地。利欲熏心的狗,用我哥訓練的高空取物技能,很輕松地跳起來咬下一掛肥腸,和長長的哈喇子一起拖著,溜到無人處大快朵頤。

當天晚飯,廠長老婆發現家里丟失一掛肥腸,立刻叉著腰準備出去指桑罵槐。被廠長攔住了,為這事,廠長老婆氣得一宿沒讓廠長上床睡。

翌日,大黃再次行竊,被廠長逮個正著——陰險的廠長,嘴上不讓老婆罵街,暗地里卻下了埋伏。

廠長著人喚來父親,我屁顛屁顛地跟著去看熱鬧,母親也聞訊趕來。大黃被兩個壯小伙的鐵锨堵在墻角,嘴角流著血,哀嚎著,它的身下,正掉落著一個豬耳朵。狗贓并獲,父親一時啞然,母親也尷尬不已,連聲說我們一定加倍賠償廠長家的損失。

廠長老婆叉著腰,咬牙切齒地罵大黃祖宗十八代,我聽出來了,實際上是在罵我祖宗十八代。廠長點燃一支莫合煙,叼在嘴邊,一言不發,身邊一群看熱鬧的人七嘴八舌。

廠長老婆滔滔不絕地罵,我氣得要死,望向父親,他仍是緘默,半晌,才抬頭說:“胡廠長,你放心,人做了錯事要懲罰,狗也一樣,我一定給你個滿意的結果。”

廠長叼著莫合煙的嘴角隱約歪了下,立刻回正,抬眼望天,兩個鼻孔黑洞洞。我站在父親身旁,望著那鼻孔,真想使兩根小棍,伸進那黑洞把王八蛋腦漿攪出來。

父親出門,往家的方向,我吸溜著鼻涕,穿著花棉鞋騰騰騰地跟在后面。父親進家門,拿出他的槍,慢慢地向廠長家走去。我跟在后面邊跑邊擤鼻涕。

父親將槍指向大黃。大黃仿佛知道了什么,哀婉地呻吟,樣子凄楚極了。我拼命拽父親的衣袖,我不想讓大黃死。

父親將槍握得死死的,我拽不動。我想央求母親,可母親立在一旁,面無表情。

我搖晃著父親的胳膊,看見他的眼睛里亮閃閃的。父親突然松懈下來,槍垂立。我以為父親放棄了打死大黃的心,松了手。

廠長呵呵冷笑,滿眼嘲諷。

“我還你的豬肉。”父親也冷冷地說。

父親舉槍,一手扶槍身,一手扣扳機,迅速將槍管對準自己的左腳,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一聲悶響,硝煙彌漫。母親瘋了樣沖上前,已是遲了。父親用他自造的土槍,霰彈,打碎了他的左腳大拇指。

周遭頃刻寂然,而后一片嘩然。廠長驚得張大了嘴,嘴邊銜著的莫合煙掉落在地。

血汩汩地流,從父親的腳上。新鮮的血液熱氣蒸騰,流淌在臘月堅硬的土地上。

母親蹲在父親腳跟前,帶著哭腔,手足無措,說:“死鬼啊!為了一條狗,你還要不要命了!”

我抬頭看父親,父親垂頭,槍垂立,我看不出父親的表情。我低頭看我父親受傷的腳,鮮紅的血仍在流淌。

哇的一聲,我的眼淚像噴泉一樣涌出。從那天后,我再沒見過父親的槍。后來,政府號召上繳槍支時,我也沒見過那桿槍。

再后來,父親去世,整理他的遺物,我們還是沒有找到那桿槍。1996年,我們搬家,才發現它藏在我臥室的衣柜后,蛛網盤結,覆滿落塵。我舉起槍,像當年父親在我身后一樣,一手扶槍身,一手扣扳機,頭與肩成30度夾角,瞄準。

咔嗒。沒有子彈。

【責任編輯 趙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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