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哥爾詩選

董繼平

鄉村路

穿過鄉間的路

點綴著碧玉和鉆石

窮人的路

占有者脖子上的套索

從何處到何處

在你戴著塵埃白色的長頭巾

從何處到何處

我的影子，你在匆匆而行？

栗色的手

那栗色的手抓住我受驚的手

一只布滿栗色老繭的八指的手

七天之前，它好不容易才形成

暴露給每只鳥兒的恐懼

我那五十歲的手柔軟而白皙

是的，一只謀殺和扼殺過初升的笑容

和雜色的犬薔薇①的肉手

這只法官的手突然想從我手中要什么？

我那人類的手凍結

又衰退

——————

①犬薔薇，歐洲的一種野生薔薇。

阿拉薩姆

阿拉薩姆

在我顱骨的空洞中

未曾垂下的淚

從這里面長出

一代代漫長的后來人

一棵夢幻野草

夜晚一般發黃，謀殺一般蠟黃

蜜蜂不曾注意的

獨一無二的花朵

太平間

在睡眠的冰里

睡者擺脫了所有的根

徘徊流浪

流浪，因此他才

不必重歸

這塵世的小客棧

然而，在他肉體的峽谷中

一朵古老的樹生火焰

繼續悄悄成熟

迷宮

在石膏的花園中

在溴的沼澤地中

垂死者流浪在快散架的高蹺

和搖搖欲墜的骨頭上

火苗仍在東南的顱骨中閃忽

一朵高貴的花

凍結在迸裂的胸腔里

誰能聽見他們太陽穴中的鳥兒？

他們疲倦之腳里的蜥蜴？

那些匆匆穿過生活與那些慢慢死去的人

怎樣不斷攀登

虛幻的睡眠的繩索！

如今這莊嚴之夜的冬天來臨

白色的醚圍繞它顫抖的頭發

編織冠冕

大地

把你自己猛擲在大地上

聽見你心中的馬蹄聲

在大地上得得響起

血液的恐懼迸發到你的大腦里

在大地上挖掘

腐爛的塊菌對你露出生殖器

親吻大地

害蟲爬滿你的手和嘴

老人

你們康乃馨一般潔白的肉體

以骨瘦如柴的鳥兒為生

因而著火燃燒

你們這些老人，在移動的風中

更為緩慢地歌唱

讓太陽崩潰在

你們的手指之間

藍色羽毛的睡眠

有死亡的牙齒

和石灰的嗓音

約伯①

1

月亮的斧子

陷入我的骨髓

因此我的雪松

明天才會擋道

阻攔燃燒的馬

我血液的老獅子

為瞪羚而徒勞地咆哮

我的頭腦中

蟲蛀的骨頭腐朽

異化的心

懸在我胸腔里

磷光閃爍

2

吞噬我吧，灰白的生石灰

溶解我吧，年輕的鹽

死亡是歡樂

用碘而點燃的

那條死海里的魚

依然喂養我

在我的沸騰中

我培育死亡之春的

玫瑰

七十個谷倉被焚毀！

七十個子孫腐朽崩潰！

貧窮的慷慨贈予

來自亞洲沙漠的

最后一棵橄欖樹

是我的骨架

我為什么還活著？

為了對你自己證明你

哦，無常的神

3

你說最后一棵橄欖樹？

然而金色的土壤

從我學會了怎樣祝福的

枝條上滴落下來

在我眼睛的溫室里

熱帶的太陽變得灼熱

大理石中，我根須的腳迅速移動

哦，聽吧，以色列

我是那萌生甘露的樹

我是那寫滿燃燒字母的

火焰之書

我是三臂枝形燭臺

被那露出七色凝視的

聰穎之鳥占據

——————

①約伯，《圣經》中安貧樂道、極能忍耐而對上帝從不失去信心的人，后來上帝倍加賜福于他。

玫瑰領域

月亮玫瑰

在野獸的頭顱中燃燒

大腦玫瑰

從顱骨上剝下來

哦，脾氣暴躁的玫瑰

只要玫瑰之輪

轉動又轉動

正午的《玫瑰經》①

就在發燒的土地上胡言亂語

玫瑰眼睛就鉆進

我醒著的睡眠

然而，悲哀的是如果非玫瑰

從金屬中上升

我的玫瑰手

對著太陽玫瑰就升起

沙玫瑰就凋謝

哦，玫瑰，那為沒有玫瑰者

而獨自光彩照人的玫瑰中的玫瑰

——————

①《玫瑰經》，基督教普世教會用于敬禮圣母瑪利亞的禱文。

致克萊爾-莉蓮①

愛人，你是我的河

你的右岸上是往昔

你的左岸上是未來

我們一起流動著，歌唱現在

腐朽的樹目送我們遠去

解脫的鳥在我們前面飛翔

我是你右眼里的一粒鉆石

你是我左眼里的天鵝絨

太陽從你的右肩上運轉

月亮在我的左手里虧缺

愛人，我是你的河

我們一起流淌著，在現在沉默

*

我把你骨頭之云的火焰之頭

常常拿在我沉重的手中

我能搖動它，我能轉動它

我聽見里面有瀑布跌落，有發酵的世界

哦，我莊嚴的頭！

這些蔚藍的星星！升起又落下！

我何等折磨這顆頭！我用淚水充滿它！

我讓它沒有保護而漸漸衰老！

從未想過：上帝就在這里面君臨！

*

你的左手是一朵傘狀花序

你的右手是一朵骨頭之花！

雙手都祝福我，都用鳥兒的血，

用眾神的肉來滋養我，

你的手微笑，哀悼，四處飛翔，

如同天平托盤上下移動

除非我變成了老人

我幾乎不曾在托盤之間掃視

*

我偷聽你的睡眠

聽見那盲鋼琴師

在你的肋骨上彈奏

我聽見夜晚的黑色波浪

碎裂在你脆弱的胸墻上

殘忍的焦慮重重踩過你的灌木叢

橋梁在你的血流上迸裂

我偷聽你的睡眠

數點我的日子的脈搏

*

你有金雀的眼睛，有紫羅蘭的眼睛

我該怎樣闡釋你的思想？

源泉從你的嘴里說話

你無限的人群

穿過你的血管漫游

國王們坐在你的桌前歡宴

他們的智慧讓你越來越蒼白

然而粉紅色的杏樹

從你的心里長出來

云雀在你木莓的眼里啁啾

*

啊，成為情侶，那比用盲眼

還要清晰地把握的情侶！

成為情侶

被劫奪了所有判決

早就撤離了所有法庭！

群山毫無意義的規則

和龍膽草無常的藍色

被廢除。太陽迷途

沒有后代的子夜徒勞地憤怒。

因為做情侶

和聰明的使者

是最高尚的身份。

*

有多少個早晨的太陽見過

它們反映在我們眼里的形象！

日子的成型任由我們決定

露水應該把它的存在

歸功于愛情純潔的發明

即使在那里，臺風也因為叢林野獸而肥碩

把它們長長的黃色翅膀

扔在不穩固的島嶼周圍

即使在那里，我們活著的愛情紀念碑也牢牢矗立

我的愛人，你的笑容

解開所有最難解的謎語

*

我用氣息在你最不懷疑的時刻征服了你

我用氣息讓你頭發的黑麥之莖倒立

我用氣息扇動你的恐懼之火

那時你依然寧可相信暴風雨之力

而不相信人類之力

我用氣息驅逐了

讓你痛苦的天使

在我傍晚的氣息之云中

我們飄離了所有海岸

*

我聽見早晨凍結的鳥兒逃離你，

那沙啞的鳥兒，逃離睡眠的慈善之爐

愛人，我的火焰！

我聽見正午黑暗的語言從你體內翻滾而出

漫長而明智的寬容——它堅定成熟的石榴石

泥土，我的愛人！

我聽見傍晚金色的公羊角在你內心呼喚，

結局不確定、被深深埋葬的恐懼

我的愛人，空氣！

我聽見午夜古老的海洋穿過你

穿過永不疲倦的氣息的威脅的魔術而奔涌，

水，我的愛人！

——————

①克萊爾-莉蓮，詩人妻子克萊爾·哥爾（1981—1977）婚前的名字。

致克萊爾的三首頌歌

1

你遐想中低垂的雨云

諾言的果實過于成熟

復活的群星

在你面容的蛛網中腐朽

即使那最像你的維納斯的

神圣頭顱，也應該在

秋霜浸染的草叢中萌發青苔

盲目的湮沒中貧瘠的居所

我抱住你那卵形眉毛的頭

你的大腦穿過它而在磷光的交談中發光

你如同一朵吃肉的玫瑰

滾動，哦，你從我身邊滾走

2

把你銀色貽貝的嘴貼到我的嘴邊

不要說話：我能聽見你的秘密

和你自己從不曾感覺到的東西

你激情起伏的碎浪

狂躁的海洋從你的深處回響

上帝從你身上用黑暗的嘴呼喊

充滿恐嚇和指責

當紅色的小提琴在你的游園會上啜泣

我就幻想自己在引導琴弓

然而你的軀體自動搖晃

我不是藝術家，我不是

3

我們的宮殿在你的眼里

已經被鹽消耗，古老的魚

咬嚙燭臺上崩潰的黃金：

我未被認出就佇立在它的岸上！

我觀看你在綠寶石的幽靈船上

被強有力的朱庇特①勾引

毫無預兆就從我身邊被帶走

你的嘴唇一直在渴望中呼喊

已經被你內心的鏡子迷惑

如同發出一千次震顫的無色水晶

你真實的存在被剝光：

你乳白色的靈魂照耀在我的身上！

——————

①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的主神，相當于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致克萊爾

寫于臨終之床上，

1949年12月至1950年1月

在以弗所①的花園里，我為你摘下

你康乃馨那松脆卷曲的枝條

你雙手的傍晚的花束？

我在夢幻的湖里垂釣過你

我把我的心扔給你當作食物

一個在你的柳岸上垂釣的人

我在沙漠的旱季中找到了你

你是我最后的樹

你是我靈魂最后的果實

我被你的睡夢包圍，被

深深種植在你的寧靜里

如同它夜晚的褐色外殼中的一顆核

*

有流言傳播說

當你潛進海里為我采摘果實

你的腳變成了魚尾

孩子們早就在低語

你的手臂是柳枝

在你為我鋪床睡覺之處

鉤住了云朵

在我奄奄一息之夜

為了把我拯救于雪的饑餓

你的唇流血

已不再是秘密

每個人很快就會知道

你的軀體被掏空了

一座為我們雙雙死去的

芳香的墳墓

*

飲下我下頜骨的骨髓

從我眼里敲打牡蠣的珍珠

用珠母的鑲板

覆蓋我們記憶的夢幻之船

我紫菀的手在教堂墓園盛開

如同成熟的雄蕊的愛情劇本

散落粒?；ǚ?/p>

把你新的星座播種在夜晚的遼闊區域

月亮女巫的王冠上

墓園的花朵閃耀

憤怒的黃道帶的第十三個符號

在我心中發光的百合

*

我在你的頭腦中愛撫那把我微微燒焦的火焰

我在你眉頭那迷人的銘文中

破解我孤獨的謎語

我在你碧綠之眼受阻的潮汐中

深深地做一次百年之久的沐浴

喪失重力

愛人，當我們有朝一日消亡

我們神圣之塔的殘垣就會崩潰

我們的天使就會喪失翅膀而投入深淵

*

從墳墓的影子巢穴里

鳥類太陽的蛋跟著骯臟的夜晚攀登

你鉆石的嗓音在飛翔中墜落

猛擲在我的靈魂周圍

從我們在冬天的黑風中

幾乎未發芽而交織的薔薇藤上

孤寂的玫瑰閃耀

我們軀體高貴的血之吻

橘黃色日子的行星，把我們贖回！

我們為自己的三只眼熟悉

如同異國神廟中的那些神祇

——愛情讓其完美的神祇

*

愛人，你那哀悼的吊燈

穿過太空對我發光發熱

如同基督痛苦的群星

那發紅的眼睛

當我孤獨

被你的葡萄園迷惑

我就暢飲那被證明重要的葡萄酒

當我閉上眼睛

當你的血在我體內更強烈地脈動

當那被奪走了的你

僅僅用霧靄的手警告我

太陽為什么更加金黃地閃爍？

*

無論是誰越過你的路，都會注意到

那夜晚的莊嚴武裝著野性翅膀

出沒在孤獨者荒涼的居所

你注意到你的戀愛和流血

顫抖著，如同消失在殉道者之路上的

玫瑰花萼

注意到無法夢見的事物從你的肩上飄揚

偉大的知識不可思考的事物

和天使們所能做的其他一切

他們沒有授予世間智慧如此的寧靜

你是那始終把自己塑造得新穎的星座

你是那遮蓋太陽的獅皮

不要過于深沉地哀悼那死亡的蛾子

讓我夢幻中被霜降威脅的桃子

更深更遠地成熟在你夏天的氣息里

*

在時間的三腳凳上

我是尋求者而你是女巫

我把我的圖騰作為獻祭帶給你

你把記憶的煙霧回報給我

一只牡鹿銘刻在你眉額上

我從你綠色的幽谷中感覺到

一支前所未聞的歌

我為何降臨到你的火山中？

我早就忘記了我所尋之物

那究竟是愛情還是理解？

*

我頭發上生銹的羊毛陌生

我手臂中肌肉的順從幾乎充滿敵意

然而你朝我轉動頭顱的方式

多么熟悉而忠誠！

我的頭顱也是

遷徙之鳥的飛逝

在你云層密布的眼里

多么果斷地射入我迸裂的額頭

劫奪我洶涌的血！

我的手多么充盈而滿溢！

你那脊骨脆弱的傾斜

你那從破碎之鳥的前翼上

擰下的幾乎無形的翅膀

和你那用積雪揉成的軀體

——————

①以弗所，古希臘城市。

在樟樹的田野上

在樟樹的田野上，你最終到家了

在碘的沼澤中，你讓自己暢飲，變得年輕

根須的褐色烈酒

比太陽的大杯還要滋養你

一支火炬燃起，閃忽在你眼睛的油里

一片火苗用手鼓和長笛創造音樂

你祖先的骨頭

在腐朽的節日跳舞

那朵千年一開的

高貴黃花

從你的胸廓中慢慢展開

太陽大合唱

那多臂之神為我們跳舞

那火焰頭發的酋長沉思歌唱

光芒的鼓和大海的豎琴回響

對他——那奇妙的人致意

你從哪一棵火焰之樹上落下

哦，那消耗自己種子的果實

我用無意的雙手接收

磷火的寂靜燃燒

那原始大腦棲居在外殼里的堅果

那被自己的愉悅欺騙的赤裸堅果

在自我崇拜的瘋狂法則中

一次又一次產生自己

然而煤礦那未誕生的太陽

還有傍晚煙霧已經被消耗的太陽

我為你持續不斷的夜晚

捆上藍色太陽的花束

急躁的鈍齒輪鋸開正午

向日葵在佇立的睡眠中漸漸疲倦

杏子從我們的眼里墜落

桃子如同流星隕落

哦，太陽！殘酷對待你的種子！

把你的死亡之卵產在我們的耳朵里！

因此從頭蓋骨的每一條裂紋中

瘋狂的紫銅色花朵開放而出！

琥珀的時間在太陽的頭腦中漸漸衰老

被遺忘的時間迷失在思想中！驟降的

溪流的時間和盲目的天空上

隕落的月亮的腐敗池塘的時間

太陽的記憶中冰鳥的時間！歌唱起

未被珍愛的春季：歌唱起

被活埋了千年的心

從山巒的紅寶石中呼喚你！

上升

我像云雀俯沖下來

墜進你眼睛的圓頂

在你眼睛的天藍中尋找我的源泉

我打算誘拐你而歌唱

從祖先和死者的半睡中誘拐你

不朽者，你在月亮城堡的

廢墟邊漫步溜達

我黑暗的豎琴并沒傳到你那里

無形中，你的頭顱轉向東方

我從未找到回歸故園之路

未知的主人

我死去的心靈如同古式壁櫥

常常在夜里吱嘎作響

夢見它櫻桃樹的青春年華。

于是我再次伸出我的褐色粗枝

鋪展我的葉片之手

在鳥語下搖動。

我的影子遮暗你的牧場，

我用藍色影子撫摸你

在紅櫻桃里把血液

全都拋向你。

白天，我閉上睫毛佇立

如同被遺棄的海邊別墅

主人未知。

煤的歲月

在我煤的歲月中

我的鳥眼剝落

與夜晚的曲線結盟

它凝視又凝視

獵戶星座余燼中的錫之心

哦，煤，我哀悼的頭顱

從衰老和形成的森林中升起

我的太陽穴從巖石中被釋放

我血液的七塊棱鏡

在一顆鉆石的冰川里發光

獵犬

我心上的獵犬

在我苦難的郊區

守護我的火焰

以我苦澀的腎為食

用你舌頭那濕漉漉的火苗

舔食我汗水中的鹽

我死亡的砂糖

我肉體中的獵犬

找回那些逃離我的夢幻

沖著白色的幽靈吠叫

把我所有的瞪羚

都趕回畜欄

還咬住我逃走的天使的腳踝

鹽與磷

但愿我眼里的鹽

不再擔憂！

誰會在我心靈的礦坑中

回收鐵呢？

我所有的金屬

都在記憶中瓦解

純粹的磷

在我的腦海中憤怒

我從我手指上揮舞的瑪瑙

等待群星的幫助

南方

南風在我的脊椎里嘎嘎作響

我胸膛中的一道門猛然開啟

然而在所有的門中，它究竟是哪一道？

告訴我它是哪一道，我才能逃離自己

南方，兄弟般的南方

從我的眉頭掠過疑問

融化這個孤獨者

擺脫傷心的冰川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