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桑華
索南巴雜用摩托車犁地的消息,傳遍了卓香卡和周圍的村莊——甚至更遠的地方。
這也是后來的事了。
索南巴雜還不叫索南巴雜的時候,我剛踏入卓香卡小學不久。他是阿媽才姆改嫁給才讓叔叔時帶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卓香卡的人們叫他“才姆的拖油瓶”。
索南巴雜又瘦又高,像一支迎風搖晃的經幡桿,背著他那用牦牛毛制成的黑色書包,穿著寬松破爛的藏袍,站在風口時噼里啪啦地響個不停。那時,我們都背著墨綠色的單肩包去上學,沒有墨綠色單肩包的只有索南巴雜。大人們背后悄悄說:那是因為他是拖油瓶。
索南巴雜喜歡在垃圾堆里撿瓶子,或拾廢舊電池玩。他一個人的時候,常對著一堆廢鐵自言自語:“這是車,開著這個車可以去縣城。”又拿起一只空瓶子,“這是酒,咱們喝兩杯吧!”說著把瓶子對在懸著鼻涕的嘴唇上。
有一次,索南巴雜拿著一塊磁鐵在垃圾堆里搜來搜去。一會兒工夫,磁鐵上沾滿了曲別針、大頭針、釘子,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很羨慕他手中的磁鐵,請求他讓我們也摸一摸。索南巴雜用力吸了吸鼻涕,臟兮兮的臉上露出夸張的表情,說:“你們不要做夢了。”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那里繼續用磁鐵搜來搜去。
他就是那樣在垃圾堆里長大的。我們想在他和垃圾之間找個相同點,給他起個綽號,可怎么也想不起來。有一天,達杰老師讓我們給“巴雜”a兩個字造句。第二天交作業的時候,同學們都寫下:索南是個巴雜的人。從此,他得到了“巴雜”這個綽號。
阿爸阿媽們要起早貪黑地去做農活,中午我們便回不了家。早上上學時要帶點饃饃和水,當作午餐。同學們到學校后,把書包里的水瓶拿出來放在教室的窗臺上。那天,索南巴雜故意把我的瓶子給打碎了。我說:“索南巴雜,你要賠我的瓶子!”他很生氣地看著我說:“小子,你叫我什么?”我重復了一遍:“索南巴雜,你要賠我的瓶子!”他一言不發,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劈頭蓋臉就是一耳光。我對達杰老師說:“索南打我。”達杰老師問:“他為什么打你?”我把事情的緣由告訴了達杰老師。達杰老師說:“你給別人起綽號,不打你打誰?活該!”
我從達杰老師的辦公室里擦著眼淚往教室走去時,索南巴雜正在門口等著我。他吸了一下又黃又粗的鼻涕,掏出拳頭猛捶我的額頭,逼得我后退了幾步,他說:“你去告啊,這是你自找的,活該!”
我想著一定要報復他。但打架我不是他的對手。
我思考了許久,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索南巴雜在四年級,我在二年級,但我們學校只有三個教室,二年級和四年級在同一個教室里。我們經常玩的那個水坑周圍,有許多青蛙。有一天,我抓到了一只青蛙,課間,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地放在了他的書包里。
掛在沙棗樹上的破鐘叮叮當當響了幾聲后,同學們爭先恐后地擠進了教室。隨后,達杰老師拿著教棍走了進來。那天早上,達杰老師給四年級布置完作業后,開始給我們二年級講新的課文。老師剛上講臺不久,索南巴雜的書包里傳來“呱呱呱”的叫聲。
“誰?”達杰老師急促地說,“這是什么聲音?”
我側眼望了望索南巴雜,他正在東張西望。這時他書包里的青蛙又開始叫起來。
達杰老師很生氣。“誰?是誰?”說著,他走下講臺,在教室里轉了一圈。然后在索南巴雜旁邊停住了腳步。
“這狗屎!”
索南巴雜不知道達杰老師在罵自己,他還向同桌久美做了個鬼臉。
達杰老師生氣的時候,喉嚨里總會發出“啊啊嗯嗯”的聲音。他接著說:“啊——嗯——起來,聽不見嗎?啊——嗯——你是聾子,還是瞎子?”
索南巴雜仍望著同桌久美的臉。
達杰老師用他鐵叉一樣的手抓起索南巴雜的頭發,狠狠地拎了起來。他不知所措地望了望達杰老師的臉,隨后便把頭低了下去。
“你的破書包里裝的是什么?”
“什么也沒有。”
“真沒有嗎?”
“沒有。”
索南巴雜說話的語氣很堅定。
達杰老師拿起他那牛毛制成的破書包用力抖了兩下,書本、饃饃,當然還有一只臟兮兮的青蛙,全都掉地上了。“啊——嗯——”達杰老師往后跳了兩下。“啊——嗯——”達杰老師大發雷霆,滿臉通紅地說:“你這個狗屎,啊——嗯——你把青蛙裝在書包里,要吃它嗎?”說完便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光。
索南巴雜像是觸了電一樣,臉都變了形。
“不是……”索南巴雜很沮喪地說,“不……不是我放的。”
達杰老師說話的聲音像牦牛吼叫一樣。
“這破書包是不是你的?”
“是。”
“這破書包是裝書的,還是裝青蛙的?”
“是裝書的……”
“你明知是裝書的,那你還裝青蛙?”
“不是我裝的。”
“啊——嗯——你還嘴硬?”
索南巴雜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有那么一瞬間,我擔心他會朝達杰老師撲去。可最后,他只是動了動嘴巴,沒說什么話。
……
又有一次,學校快要放暑假的一天,達杰老師讓我們大家一起打掃教室,他在教室里守著我們,突然,達杰老師喊道:“你們不要打掃了。”我們看著達杰老師的臉,不敢放下手中的掃把。
“你們把課桌里的干饃饃都裝到書包里。”達杰老師做了個手勢說,“一點饃饃渣都不要留下。”
我們不知道達杰老師用意何在,但還是把課桌里的干饃饃都裝了進去。
大家都知道,索南巴雜的課桌里是一點饃饃渣都不可能有的,他連吃飽都很困難,怎么可能會剩下呢?他站在課桌前不知所措。來到我的跟前,低聲說:“給我一點干饃饃吧!”他就那樣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可我怎么可能答應呢?我很傲慢地回答:“不可能,你想都別想!”說完就拿起書包向門口走去。
“都裝好了嗎?”達杰老師問道。
“裝好了。”同學們齊聲回答。
“大家背上書包,跟我來。”達杰老師說,“今天我們到學校外面的草地上去好好玩一玩。”
大家一聽到達杰老師說“玩一玩,”都高興極了。到了學校外面的草地上,達杰老師讓同學們圍成一圈坐下。然后,讓同學們把自己的干饃饃倒在跟前。
達杰老師看見索南巴雜坐著不動,對他說:“你的干饃饃呢?”
“我沒有干饃饃。”索南巴雜說著便低下了頭。
“好!那你到這兒來。”
索南巴雜顫顫巍巍地走過去。
我們都想著,達杰老師那鐵叉一樣的手又要落到索南巴雜的頭上了。可萬萬沒想到,達杰老師很溫和地對他說:“你來監督他們。”說完對著我們大喊道,“誰讓你們這樣糟蹋父母的血汗!”
索南巴雜明白了達杰老師的意思,開心地笑了。
達杰老師把手里的教棍交給了索南巴雜,然后對索南巴雜說:“讓他們吃完干饃饃,要是誰不吃你就用這個棍子狠狠地打他們,聽見了嗎?”
“好的,老師!”他的回答鏗鏘有力。
達杰老師留下我們便離開了。
我們立刻拿起饃饃往嘴里塞,嚼得牙都疼。
索南巴雜圍著我們走來走去。“快點吃!”他說著便用棍子狠狠抽了兩下久美。久美雖然很不情愿,但也不敢說什么,只是盯了他兩眼。
“你這是不服是嗎?”索南巴雜說著又打了一下。
我們不敢說什么,低下頭忙著吃干饃饃。
我們快要吃完那些干饃饃時,達杰老師背著手來了。
“你們吃完了嗎?”
“吃完了。”
達杰老師看我們,說:“你們排成一隊,給我好好站著。”他讓索南巴雜去撿來一塊大石頭。
我們不知道他要干啥,每個人都嚇壞了。
“你出來!”達杰老師指著我喊道。我嚇得哆嗦了起來,感覺心要跳出來了。
“你們每人要把這石塊高舉一百次。”達杰老師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拎起來說,“同時要喊‘爸爸媽媽,你們辛苦了,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大家高聲喊道。
“爸爸媽媽,你們辛苦了!”
“爸爸媽媽,你們辛苦了!”
“爸爸媽媽,你們辛苦了!”
……
我一次次地高舉石塊,終于喊夠了。額頭上流下來的汗水模糊了我的眼睛,眼前的一切像是在霧中飄。我的兩只手已經沒有知覺了,四周靜悄悄的,索南巴雜吸鼻涕的聲音格外清晰。我擦了擦眼睛,下午的陽光斜照在同學們的臉上,像一個個紅色的朵瑪a。我看見索南巴雜那惡心的鼻涕又掛在他的嘴上。
……
還有一次,索南巴雜的一句狂言,炸震了我們的耳朵。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學校快要放學了,我們等著達杰老師叮叮當當地敲那個破鐘時,突然聽到“轟隆隆”的聲音。一會兒工夫,有人騎著一個“轟隆隆”的稀奇古怪的東西,從學校鐵門里進來了——后來才知道那叫摩托車。他是來找達杰老師的。
索南巴雜第一個跑出去了,我們也跟著他跑出去看。那是一個有著三個輪子,后面還掛著一個輪子的軍綠色的鐵家伙。有些同學說,這像個青蛙。還有些同學說,像蜻蜓。
我們正在爭論的時候,索南巴雜上去摸了一把那家伙,說:“我長大了一定要買這樣的。”
“你在做夢吧?”久美說,“巴雜燒得有點嚴重。”
回家的路上,同學們嘲笑他:“索南巴雜要買鐵青蛙了。”“索南巴雜騎著鐵青蛙去上學了。”“索南巴雜,到時候你買上鐵青蛙讓我們也騎一騎……” “哈哈……”
“你們等著瞧吧!”索南巴雜拍了兩下自己的胸說,“到時候我讓你們刮目相看。”說完大步向前走了。
同學們看著他的背影,笑個不停。
索南巴雜快要小學畢業時,他的繼父才讓叔叔不讓他上學了。對這件事,達杰老師不止一次反對:“索南巴雜雖然調皮,但是他的腦瓜子還算聰明,你這是在害他。”但是才讓叔叔怎么也不聽,說:“這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索南巴雜的腦瓜子很聰明。誰都沒有給他傳授過那些民間說唱,但是,索南巴雜就喜歡說唱故事。自從他認識字后,他手里總是捧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書,他時不時地唱著書里的內容,《達尼多》《端智加羅與葉喜卓瑪》《格薩爾》等等,他都能倒背如流。
村子里的姑娘們把索南巴雜攔在田間地頭,讓他唱《達尼多》,或者《端智加羅與葉喜卓瑪》,他都很樂意。那些村口曬太陽的老人讓他唱《格薩爾》,他能唱得讓老人們掉眼淚。他的手勢很講究,什么時候要舉起來,什么時候要放下去,什么時候要雙手合十頂在額頭,他都做得得心應手。
在我的印象中,卓香卡的人們從來不把索南巴雜當一個好人來看待。大人們時不時地對孩子們說:“你說的是索南巴雜嗎?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你不要跟他玩,他會把你帶壞的……”
雖然我不喜歡索南巴雜,可我也無法理解大人們的說法,他們需要時,叫索南巴雜唱那些民間說唱故事,還聽得如癡如醉。不需要的時候,就說他不是什么好東西。每當大人們說他不好時,我就想起一句諺語:需要時是神仙,不要時是魔鬼。這諺語肯定是專門說給那些大人們聽的。
但是,有個人例外,那就是老密咒師仁增。每次村里人在他面前說索南巴雜的壞話時,老密咒師說:“他的言行舉止雖然怪異,但是他的靈魂很干凈。”老密咒師不時地叫索南巴雜到他的修行室來唱《格薩爾》,唱完了給他一把糖,或者點心什么的。
索南巴雜輟學后,成了一個羊倌。他絕對是個優秀的羊倌,他們家的羊個個像牛犢一樣健壯。那些羊販子一進村就專挑他們家的羊。可索南巴雜時常說:“沒有比放羊更無聊的事了。”
那是個星期天的下午,我一人在家里寫作業。出去小便時,發現我家菜園里有個身影在移動。我猜到了,肯定是索南巴雜。過去一看,果然是他。
“喂!小偷!”我喊道。
索南巴雜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顯得很不自然。他做了個逃跑的動作,轉瞬間他又不逃跑了。大概發現家里就我一個人,他清清嗓子反問道:“誰是小偷,誰家沒有蘿卜,我還用得著偷?”
“你不是小偷,你在我家菜園里干啥?”我說。
“我是來叫你的。”
“叫我,叫我干啥?”
“我倆去玩吧!”
“不!我才不跟你玩。”
“你見過格薩爾王的腳印嗎?”他走過來說。
我不作聲,心想他想說什么呢?
“你不想去看格薩爾王的腳印嗎?”他又說。
我聽大人們說過,在村子后方有個叫唐乃亥的大草灘,那里有塊大石頭,上面印著格薩爾王的腳印。但那個草灘離村子較遠,我就一直沒有去過。索南巴雜對我說:“跟我走吧,讓你開開眼界。”我經不起誘惑,就跟他去了。
一路上他都在說格薩爾王的各種傳奇故事:“格薩爾王飛起來像雄鷹,鉆到地下去像條蛇,他喊一聲就能驚天動地,他跨一步就到江那邊。”我被格薩爾王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突然,他停住腳步,聳聳肩膀,說道:“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強,你回去吧。”說完他便加快了腳步。我緊跟著他喊道:“等等我……”
現在回想起來,他就是在故意吊我的胃口。
走了很久,終于到了草灘。碎石遍地的草灘上到處長滿了芨芨草,他們家的羊群就陷在芨芨草深處。
那塊巨石,從遠處看去很壯觀——像頭雄獅。那頭雄獅的背上印著一個巨大的腳印,格薩爾王的腳印終于顯現在眼前了。我興高采烈地脫下鞋踩在上面,心想這只大腳就算要跨過黃河也不成問題。
隨后,索南巴雜站在石頭上,擤了擤鼻子,給我唱了《格薩爾》里的一個片段。他雖然管不住鼻涕,唱起《格薩爾》來,嗓音卻像被甘露洗滌過一般清澈。
……
白雪山不留要遠走,
丟下白獅子放哪里?
江河水不留要遠走,
丟下金銀魚放哪里?
大草原不留要遠走,
留下花母鹿放哪里?
……
索南巴雜講述了格薩爾為救護生靈、降妖伏魔、鋤強扶弱,投身下界,完成人間使命后返回天國的經歷。我的視線中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個身著鎧甲、佩帶武器、騎著大棗紅駿馬、伴著五彩霞光撲面而來的武士幻影。隨著這個奇特幻覺的來臨,我像失去了魂似的,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我和格薩爾王分別騎在棗紅的駿馬上,四周的人群向我們鞠躬致敬,我高興地叫了幾聲,感覺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人們也開始模仿我叫喊。格薩爾王對我說:“這是我的臣民,我要去霍爾,從今天起,你要管理這個地方。”說完便雙腿夾緊馬肚,輕呼一聲,馬兒四蹄翻騰,長鬃飛揚,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我從長夢中醒來時,四處寂靜無聲,索南巴雜不見了。我獨自躺在大石頭上,四處黑咕隆咚一片,夜,像怪獸一樣張著黑洞洞的大口。我嚇得從大石頭上跳下來就跑。越用力跑,越感覺好像有什么東西快追上來了。我大聲罵索南巴雜:“我要把你拋到黃河里——我要剝了你的皮——我要打斷你的腿——我要扭斷你的脖子……”邊跑邊回頭看,心里發毛。到家時已滿頭大汗,過了好一陣,我才從驚恐中回過神來。
當晚,我一夜沒睡好。
許多蟲子從四面八方向我爬來,我驚恐地尖叫了一聲。阿爸把一本經書放在我頭上,嘴里念著什么,阿媽點燃了一盞酥油燈,我看見那些蟲子被酥油燈灼傷了。我對阿爸說:“還有一只蟲子呢!”阿爸一下子把蟲子給燒了。我又用手指著炕頭:“阿爸,那邊還有一只。”阿爸拿著酥油燈不停地灼著蟲子。阿爸說:“不要害怕,我會把蟲子一個一個地燒掉。”
第二天,我醒來時,陽光已照在窗戶玻璃上,很是扎眼。我瞇著眼睛看窗外,一群山雀落在對面的屋檐上,嘰嘰喳喳地啁鳴不已。我腦子里莫名地混亂,我問阿爸:“我昨晚怎么了?”阿爸說:“你一定是產生幻覺了,怎么會有蟲子呢?”我說:“我真的看見了,有很多蟲子。”阿媽滿是疑惑的臉上夾雜著恐慌。她摸了摸我的頭,對阿爸說:“我們應該去密咒師仁增那里算個卦,昨晚我夢見一只花貓往我懷里鉆,就在那一刻,兒子尖叫起來,是不是泰烏讓a在害兒子?”
密咒師仁增對于我們卓香卡村來說,不像掛在佛龕里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唐卡,而是活生生的佛。凡有事,人們都會跑到密咒師那里請教。阿爸帶我去密咒師跟前,雙手合掌,向他說了我的遭遇。年邁的密咒師看了看我的臉,然后閉上眼睛誦了一段咒語。他從旁邊的黃色小木柜里拿出來一個護身符送給我,說:“回去把這護身符戴在脖子上。”
回到家,阿媽說:“你以后不要再跟索南巴雜玩,他家的家神是泰烏讓,泰烏讓是專害兒童的。”
從那之后,我看見索南巴雜就遠遠地繞著走。感覺索南巴雜不是索南巴雜,而是那個叫泰烏讓的可怕的獨腳鬼。我對同學們說了,索南巴雜是泰烏讓。 同學們問我:“什么是泰烏讓?”我說:“泰烏讓是一種鬼,身體像貓,只有一只腳。”同學們都嚇得說:“啊嘖嘖,再也不跟索南巴雜玩了,真可怕。”
索南巴雜再也沒有朋友了,他成了一個孤獨的牧羊人。
再后來,我到縣城去上初中,見索南巴雜的機會就很少了。
再次見到索南巴雜時,已經看不到晃來晃去的鼻涕了,但他的頭上留著一根長而粗的辮子。
那年夏天,索南巴雜的繼父才讓叔叔給他蓋了三間瓦房,還分了二十幾只羊。讓他獨自生活。村里的一些老人說:“索南巴雜雖然是個拖油瓶,才讓對他還是很不錯的。”但也有人說,這是因為才讓怕別人說他閑話。不管怎么說,才讓叔叔給索南巴雜安置了一個家,一個還不錯的家。
可是,分家后,索南巴雜做了一件驚掉大家下巴的事,他把二十幾只羊全部賣給了羊販子。
聽說,村里的幾個老人為這事專門跑到才讓叔叔家里說:“你們兩個怎么不阻止他,把羊全賣了,以后怎么生活?”才讓叔叔反問道:“現在是各自的家了,怎么生活那是他的事,我今天可以管住他,明天后天誰來管他呢?”老人們也無話可說了。阿媽才姆也說:“男到十五不問父,女到十五不問母。他都十六歲了,也管不住了。”
既然他們這么說了,卓香卡的人們還能說什么呢?
那以后,索南巴雜跟之前判若兩人,他比之前精神了。他鑲了一口金牙。不管在哪兒碰到他,他都滿嘴金光閃閃地對人們說:“你們不用擔心,我會過得越來越好的。你們知不知道有句諺語‘夏瓊寺在巖石上,我的算盤在心里?”說著便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那年春節,鄉里組織了一次大型文藝活動。要求每個村子都要準備一出節目。村長找到我說:“你是村里唯一的大學生,又正好是寒假期間,這事就拜托給你了。”我不好拒絕,勉強答應了。村長走后,我想著怎么交這差事,我除了詩歌朗誦,再也沒有什么特長。鄉里的文藝活動,觀眾基本上都是老百姓,這種場合朗誦詩歌顯然有點不合適。這事的確難住我了。我左思右想,腦子里突然蹦出索南巴雜來:他不是唱《格薩爾》唱得非常好嗎?
我立刻去找索南巴雜。
“我的大學生,您今天怎么有空到我這兒來?”索南巴雜說。
“機會來了,你要把握住……”我說。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好事還會輪到我?”索南巴雜說。
“你代表我們村,到鄉上去演唱《格薩爾》。”
“不去。”索南巴雜不假思索地說。
“這是個好機會,村長說了,一等獎有1000元的獎金。”我說。
“您怎么知道我會拿獎?”索南巴雜說。
“你的嗓音像布谷鳥的鳴聲,你不拿獎誰還能拿獎?”
我好好夸了一頓索南巴雜:“你是方圓十里最有潛力的說唱藝人,一等獎非你莫屬。”說得索南巴雜有點暈暈乎乎的。
“您確定我能拿獎?”索南巴雜有點猶豫地說。
“相信我吧!”我說,“村長說了,村里還會給300元的補貼。”
索南巴雜高興了。
那次文藝活動的場地,就設在鄉政府后方的賽馬場里。平日里空空蕩蕩的賽馬場,那天人山人海。當索南巴雜身著金黃緞袍、頭戴皇冠,畫著濃妝走上戲臺,當他的雙手舉起做著手勢,唱起格薩爾有名的大鵬翱翔曲調的剎那間,好像英雄格薩爾王回來了。觀眾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在喊著他的名字。那天的演出非常成功,他為我們卓香卡爭了光,他得了一等獎。活動結束后,鄉上的領導給他頒獎時,他的身體不住地戰栗著。
接下來的日子里索南巴雜真出名了。鄉上的,甚至縣上的各種文藝活動也邀請他去唱《格薩爾》。
“格薩爾,你這是去哪里呀?”
“格薩爾,你的皇冠真好看!”
“格薩爾……”
那之后,人們把他的名字改成格薩爾了。
過了幾年,索南巴雜把嫁過好幾次,最后沒人要的卓瑪娶進家門。他們成為夫妻這件事,成了很多人的笑料。人們都諷刺地說:“這兩口子的確是天生的一對啊!哈哈哈……”
老實說,卓瑪幾次出嫁都不算什么。嫁過幾次的女人在我們村子也不止她一個。但是,她是一個不愿吃苦的懶女人,這才是最要命的。而且,她還帶著一個拖油瓶。
村里的小伙子們對索南巴雜說:“格薩爾,你真有福氣,不用自己折騰,老天爺白白給你送了個兒子。”他把長長的辮子往背后一甩,笑著說:“我是不幸中的幸運兒,老天總是照顧我。”
人們聽了他的這番話后,或低頭私語,或哈哈大笑。
那年夏天,索南巴雜如愿以償地買了一輛舊的三輪摩托車。
這對整個村子來說,是一個重大新聞。它抹掉了卓香卡沒有摩托車的歷史。
那時正值暑假,我也去了。人們擠在索南巴雜家的門口看熱鬧,左鄰右舍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索南巴雜騎在摩托車上,右把手使勁地擰動了一下,摩托車瞬間“轟轟”地響個不停,有些膽怯的孩子哭了起來。站在一旁的卓瑪和她的兒子得意洋洋地看著人們。索南巴雜瞄了一眼卓瑪后,把摩托車的油門擰到底,比剛才更響了。之前哭的那些孩子們被嚇跑了。
索南巴雜在人群中喊我:“恩人,你要不要騎一下我的鐵馬!”聽著真有意思,他把摩托車稱作“鐵馬”。自從我推薦他去演出之后,不管在哪兒,只要見我就喊“恩人”,我有點難為情地搖了搖頭,匆匆離開了。身后傳來一陣陣摩托車猛加油門的“轟轟”聲。
索南巴雜娶了卓瑪后,形影不離。他對卓瑪的拖油瓶呵護有加,不管去哪兒都帶著那個像他小時候一樣瘦的男孩。如果遇到村里的人,他喊道:“兒子,今天阿爸帶你到鄉上去吃面片。”或者:“兒子,你長大,這個摩托車就歸你了。”一次,學校新來的一個年輕老師,用教棍把小拖油瓶打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第二天,索南巴雜沖到學校,對那位老師一通大罵后,把他手中的教棍搶過來折斷,并警告學生們“以后誰敢欺負我的兒子,我就像折斷這教棍一樣,折斷你們的脖子”!
有一天,我在村口遇到了兒時的伙伴久美,久美初中沒有畢業就輟學了。我倆很長時間沒碰面。正在敘舊時,索南巴雜身著金黃緞袍、頭戴皇冠,騎著摩托車,哼著《格薩爾》過來了,側邊的偏斗里坐著小拖油瓶。我向他招了招手。
索南巴雜便把摩托車停在路邊,露出金色的牙齒:“恩人,好久不見,你好!”和我握了握手。
“格薩爾,騎著鐵馬去哪兒?”我笑著說。
“我的大恩人,托你的福我要去縣上演出。”索南巴雜說。
“最近忙啊?”我說。
“到處請我,我不得不去啊。”索南巴雜說。
就在這時,站在我身旁的久美插了一句:“偉大的格薩爾,睡在珠姆a的懷里感覺怎么樣?”。
“真帶勁兒。”索南巴雜昂著頭說。
“怎么個帶勁兒,你說說!”久美說。
“你騎著馬,挑著燈,也找不到這樣的女人。”索南巴雜不緊不慢地說。
“你不要再吹牛了。”久美說。
“就算我吹牛,也不會跟你這樣的人吹。”索南巴雜說。
這兩個冤家又開始針鋒相對了。小拖油瓶一會兒看著索南巴雜,一會兒又看著我和久美。
“新婚夫婦,舊家什,有什么不一樣的。”久美仍在調侃他。
“這跟你有什么關系?”索南巴雜說。
“你怎么說話呢?”久美說。
“我說的是人話呀,你聽不懂?”索南巴雜說。
我示意久美不要再說了,但他不聽。
“你這個巴雜,你真以為你是格薩爾嗎?你連格薩爾的一只腳都不如。”久美說。
小拖油瓶用一種敵視的目光看著久美。
“你叫我什么……”索南巴雜飛快地從摩托車上跳下來,一手掐住久美的脖子,往后推了幾下。久美把手伸向索南巴雜的頭部,掙扎著。但是最后也沒有夠著索南巴雜的頭發。我勸他倆,怎么也勸不了。索南巴雜可能用力過猛了,久美的喉嚨里響著“嗬嗬”的憋氣聲,臉漲得通紅。
久美打架的本領遠不如嘴上的功夫。
“以后敢叫我巴雜,我就掐死你。”索南巴雜說完便放開了久美。久美“撲通”一下倒在塵土中,不停地喘著氣。索南巴雜對我說:“我的大恩人,不要跟著這種沒本事的人瞎混。我們藏族人有個諺語‘近塔者白,近鍋者黑難道你不懂嗎?”
索南巴雜說完便騎上摩托車“轟轟”地離開了。
下午時分,聽人說索南巴雜死了。也有人說索南巴雜在醫院搶救。
“這怎么可能呢?早上還好好的。”我說,“你們不要瞎說!”我雖然嘴上這么說,心里還是有點擔心。
等到晚上時,去縣上開會回來的村長詳細地講了事情的經過,村長說:“沒事了。我們的格薩爾命硬著呢!”
原來,索南巴雜去縣城的路上遇到一個溺水的小孩。他雖然不識水性,但趕忙停下摩托車,跳到河里去救那個小孩。小孩救上了,可差點丟了自己的性命。
“他這是,什么勇為來著?”村長問我。
“見義勇為。”我連忙答道。
“對對,見義勇為,這下索南巴雜成了真正的格薩爾。”村長說。
……
第二天大家在電視里看到了格薩爾——索南巴雜。索南巴雜躺在病床上說:“大家叫我格薩爾,格薩爾是什么?格薩爾是藏族人們引以為豪的曠世英雄。一個英雄怎么能見死不救呢?”
過了幾天,索南巴雜騎著摩托車,臉色紅潤地回卓香卡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卓香卡一帶的青稞熟了。大片大片的青稞在陽光下金光閃閃。這是個小孩沒時間成長,老人沒時間衰老的季節。唯獨我們的格薩爾清閑著,他仍穿著那件金黃緞袍,騎著摩托車,后座椅上坐著卓瑪,側面的偏斗里坐著小拖油瓶。在村子下方的田邊瞎轉悠,小拖油瓶不停地甩著手,嘴里唱著什么。卓瑪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眼皮上抹著色彩斑斕的眼影,雙手摟著索南巴雜的腰,臉緊緊地貼在索南巴雜的背上,好像沒誰能把他們分開。久美看見后,罵道:“呸,什么格薩爾,三個白癡!”
索南巴雜騎在摩托上得意忘形地高聲唱道:
我是東方的太陽,
曾把西方的雪山化成水,
沒遇見兇狠的白獅,
你這黑狗卻在后面追趕,
看來你是活得不耐煩。
……
沒過多久,就發生了索南巴雜用摩托車犁地的事兒。
陽光很好,遠處高高的雪山俯瞰著卓香卡的動靜。萬物復蘇中的大地,呈現出一幅生機勃勃的景象。人們又開始新一輪的耕作。那天我正好在幫哥哥犁地,索南巴雜家的地就在我家的地下面。我看見索南巴雜騎著摩托車,讓小拖油瓶坐在犁耙上,在地里“突突”地拖來拖去。人們丟下手中的活兒,跑來圍觀。他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這之前誰也沒有見過,用摩托車犁地這樣的新鮮事,這在卓香卡的歷史上絕對算是一件奇事。
“我們的格薩爾瘋了!”
“哈哈,格薩爾就是與眾不同!”
“好一個格薩爾!”
“我的天吶!”
……
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還不時奇怪地看著他倆。
小拖油瓶坐在犁耙上頭發亂蓬蓬的,臉上滿是汗。夕陽下,那個男孩猶如一座鍍了金的佛像。他滑稽地做著各種各樣的動作,唱起《格薩爾》中的一段來:
脫韁野馬奔馳時,
獾豬如何能阻止;
暴雨念驟下降時,
微風如何能阻止;
嶺軍向北進兵時,
野牛如何能阻止。
看見這情景,人們都在搖頭,說:“這小子簡直跟索南巴雜一模一樣。”
就在那一刻,摩托車“突突”的響聲中,小拖油瓶看著圍觀的人們興奮地叫起來。
我看著這對父子,忽然一股酸楚莫名地涌上心頭,我的眼窩里不知不覺地裝滿了淚水,只要眼睛一閉,就會溢出來。
【責任編輯 趙斐虹】
a巴雜:藏語音譯,意為骯臟。
a朵瑪:藏語音譯,用糌粑做成的供品。
a泰烏讓:藏語音譯,意為貓鬼神。
a珠姆:藏語音譯,格薩爾的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