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碧口水庫的生活

閻海軍

文縣河流密布，山更是高得可怕。境內的鄉鎮，大都要翻山越嶺才能抵達。從縣城去摩天嶺所在的位置，要么翻越白水江和讓水河之間的高山，路程80公里；要么沿白水江走212國道從碧口繞行再進入讓水河，得131公里。司機選擇先走近道，回程再走遠道。規劃路線中，必經碧口。

文縣的鄉村，破布條一樣的土地和民居幾乎都掛在云端。在白水江和讓水河中間的大山之巔，司機停車于一個村落歇息。路右側有幾戶人家，老房子蓋得很有派頭：起架高，分兩層，一樓住人，二樓放雜物。典型的四川風格。主人看我張望，走過來友好打招呼。我夸他房子蓋得好。他說房子大也沒用，沒人守了—“大兒子快50了，光棍；二兒子30多，也是光棍。”兩個光棍兒子常年在外打工，錢也掙不來，人也見不到。還好，老人身子骨硬朗，說自己在山地里種苞谷、種小麥、種洋芋，完全自食其力。

摩天嶺一帶，四川一側很早開發，圍繞鄧艾攻滅蜀漢政權，已塑造了一些景點。甘肅一側行動遲緩，醒悟到歷史文化能開發旅游產業的時候，國家為了保護熊貓寶寶，已設立了唐家河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從此，山間水畔一鍬一鏟都不能再動了。保護區的圍欄，不區分省界縣域，一直圈到了讓水河河岸邊。沿著河谷向下游行進，道路掛在山崖畔，一路能看見河底怪石嶙峋，潭水深積。司機說，上世紀挖金的人在這里排成了長隊，河底能挖出狗頭金，河床被翻了個遍，“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傾家蕩產”。

讓水河一路狂奔，在碧口鎮遇到了白龍江，此刻的白龍江已經挽起了白水江，三水匯集的地方，碧口土法上馬了一座水庫。那是理想和汗水同揮灑，艱辛與輝煌同收獲的歲月。前幾年大汛，水庫告急，政府動員全鎮居民大撤離。大水退后，一切照舊，庫區碧水蕩漾，盈盈送著波光。

到達碧口的時候，已近黃昏。司機是川人，他動念吃川菜，讓我品嘗最正宗的川味兒。買單的肖斌同意。川菜店就在江邊。記得有一年正午，隨著車隊，到達碧口，所有人分散，沿著江邊走了一陣，然后急匆匆吃飯，就離開了。街邊不論擺攤掙錢的人，還是閑游亂逛的人，都帶著安適的表情。那次抵近，既沒有體會到“甘肅四大名鎮”的來頭，也沒能真正了解這個鎮子的前世今生。

碧口在秦漢為羌氐部族所居，后世考古發現的墓葬，表明兩漢時期此地已有農牧生產。隴蜀自古隔絕，早期的互動多在軍事。前漢倒亡，劉秀、隗囂、公孫述上演三強爭霸，隴蜀互動頻頻；后漢滅亡，魏、蜀、吳繼續三國爭雄，由蜀入隴攻關中，是諸葛亮的篤定國策，可惜他反復實踐終未成功。不過，曹魏鄧艾反方向由摩天嶺攻入一舉滅了蜀漢。歷史就是這么吊詭。隴蜀之間再后來較大的軍事攻伐史冊均有記載，不過，史無對證的民間交流其實也從未中斷。

隴蜀兩地，山路難行。明清以降，甘川之間的白龍江、嘉陵江兩百里水道，成為便利通途。乾隆初年，四川來甘肅的舟楫行店之地由中廟遷至碧口，從此，碧口成為水陸碼頭。一時間，碧口會館匯集，商行林立，一躍成為甘肅四大重鎮之一。直至今日，也能感受到碧口轄境城鎮化水平遠高于周邊。尤其與前面操心兩個兒子婚事的老父親居住的山巔相對比，就更明顯了。如果他家在碧口，或許兩個兒子的結局完全不一樣。

在碧口，溫吞的空氣、葳蕤的植物、閑適的生活、流動的川音，讓人有此地“是川不是甘”的錯覺。司機點了一條魚，大抵是水庫里的魚吧。肉鮮嫩，湯清淡。我不太吃辣的要求，降低了川菜的特質。離開的時候，夜幕沉沉降臨，川菜館門外的街燈早已點亮。經過水庫壩體正面的大橋時，司機特意讓我拍照。遺憾的是：碧口水庫，有一個字的燈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