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怒日美

宋琳

怒人：居永昌怒江內外。其江深險，四序皆燠，赤地生煙。

——《南詔野史》

不知過去了多少世代

遠山正醞釀天災的空降演習，

牛角號吹響喪葬，野豬在山里狂奔。

跳過庫嚕舞[2]的人，接著跳祭鬼舞。

高黎貢和碧羅雪山之間漏斗狀的峽谷，

流沙、冰雪、尸體，以及飛來石，

源源不盡地傾瀉，而江水以每秒六米的

流速裹挾而去，永不饜足。

居住在巖壁上的種族，隔江對望，

在腳掌厚的地表耕種，繁衍。

這每天上演的奇跡劇只有一個主題：幸存。

沒有喝彩，除了折磨人的，裂岸的轟鳴。

不知過去了多少世代，我看見一個男人

下到岸邊，從掬起的江水中端詳自己，

他要洗去耳朵里濤聲的萬年垢。

注釋：

[1]阿怒日美，怒語：怒人的江。即怒江。

[2]庫嚕舞，怒族舞蹈。

禁 忌

在高山上，如果一個牧羊人

坐在石頭上吸竹筒煙，遠眺著峽谷，

不要打擾他，他和怒江有話要說。

它懂他的心事，他也懂它的。

在傘狀的樹蕨或董棕樹下，一把佩著

竹圈的挎刀，像是某人遺忘在了那里，

不要碰它，更不要把它挎在身上，

烙鐵頭嗅得出它的氣味。

奪雞鳥[1]的怪叫從林中傳來，

別模仿它，而要加快下山的步伐，

因為天空馬上要變顏色，

石頭雨將要給莽撞的人灌頂。

如果你來時恰好是饑餓月，

山木瓜青青，黑鷴蹲在厚樸地里挖蚯蚓。

且在夜里你夢見了新鬼，你要去找

尼古扒[2]，并還給他一只公雞。

注釋：

[1]奪雞鳥，獨龍族語音譯，是獨龍江地區的一種鳥類。

[2]尼古扒，又稱“尼扒”，傈僳族祭師。

溜索人

蛇形的影子抖動，抽打著江面，

漩渦像無數陀螺在江心急轉。

回頭浪，馬戲團里厭倦的獅子，

退下時抱住黑卵石繡球不放。

鋼絲索磨得锃亮，繃在江面上空，

兩頭嵌入角閃巖的肌肉。

那不語生的婦人一邊笑著

一邊將一麻袋秧苗（從上江買回的）

在身下捆緊。繩頭，在溜梆[1]的掛鉤上打結，系牢，

滑輪朝上，雙手抓緊繩扣

（手知道：最薄弱的環節容易松脫）。

喲，說時遲，那時快，

身子朝后一仰，人飛了起來，

等不得你驚出一身冷汗，

那移動物體已安抵對岸。

沒有橋梁和渡船的地方，總有一條這樣的索道

——人、牲畜、必需品，來回滑動。

一封原始的雞毛信，眨眼間

就從對岸遞過來

幾秒鐘穿越了一千年。

下面，江水一如既往地洶涌，

遇到什么就吞噬什么。

她的羞澀，她汗沁的眼窩和飛過江面時

被風撩起的頭發我是記得的。

我伸手去摸鋼絲索，它滾燙得像

從淬火的水里夾出鍛鐵的火鉗。

注釋：

[1]溜梆，又稱溜板，江河之上，鋼絲索固定于兩岸大樹、木樁或石崖上，輔助人沿著從空中滑過。

洗 發

她在吊腳樓的門外洗發，

風吹起蓄水池滿是碎銀子的水面。

蜥蜴從樹上下來，在池中照見自己

那高原的遠古形象。

豬的鼻子伸出柵欄，快樂地哼哼。

她把頭發浸在木盆里，弄碎了月光。

一個女娃兒站在梯子上，

手里拿著一只大瓜瓢。

……然后她坐下來梳頭，

將木盆里的發絲打撈出來。

一輛車路過，車燈將吊腳樓的影子投放到

驚濤裂岸的怒江上空。

那些水藻般的發絲將被晾干，

日后將兌換成零錢。

火 塘

屋梁上掛著熏黑的臘肉，

罐子里腌著酸木瓜。

鐵三腳架上，陶壺咝咝響，

飄出漆油茶的香味。

怒江供養著這一個家庭：

以口為單位的生物。

那男人，留著熊氏族獨特的兩撇胡子，

一言不發盯著火塘。如果開口

他至多會對自己說：“木薯可以挖了”；

“溜梆該換了，明天

去鎮上打一副鐵的。”

一把手提電鋸，一小堆木塊，

在他腳邊，觸手可及。

透過竹篾墻的細孔，

星光照見床上的女人和孩子。

玩具洋娃娃的大眼睛

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默念著加尼、米斯尼、亞尼[1]的名字

我，闖入者，

在濃重的霧里透不過氣。

蒼老、冷淡的云杉比我更有思想，

它的每個細胞都在呼吸，

像泅過怒江的水牛，

膨脹起最大的肺活量。

它的姿勢：長跑者突然站立，

伸長手臂。

孤傲的禿衫比我更具人性，

樹干筆直，像獨角獸的獨角，

舉向它自己的命運星座，

拒絕妄念。

我知道林中有神祇，但他們

不屑于向我顯現。默念著加尼、

米斯尼、亞尼的名字，

我彎下腰，避開螞蟥與毒蜘蛛。

松軟的腐殖土堆積著

亙古的寂靜，

我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

猶如人類

第一次把腳印留在月球。

注釋：

[1]加尼、米斯尼、亞尼，均為傈僳族神靈。

丙中洛

1

山重水復。碎石像飛去來器，

繞著擋風玻璃舞動。

轉彎，再轉彎，左前輪偏離路面。

急剎車。突然懸崖移開，

一片晴朗飛入眼中。

怒江第一灣，圓形半島

探出在深谷下面。

江水畫出達比亞琴[1]的完美弧線，

不再磕磕兮洶洶，

仿佛要在這里停下來。

2

丙中洛，卿云壓低獅子巖。

一座綠松石的桃花源，鑲嵌在千秋雪中。

陽光，埋入十萬株青稞里的雷管，

等待著爆破的時節。

3

加油站的墻上，一張人造衛星

拍攝的地面透視圖：怒江被拉直——

一根劍齒象的長牙制成的針。

多褶、嶙峋的地表

縫合在咫尺的翠綠之間。

注釋：

[1]達比亞琴，怒族彈撥樂器，又稱“達邊”。

小青蛇

翡翠的碧綠，幾乎是透明的。

游泳歸來，抑或趕赴一場幽會？

山嵐向高處退去，陽光下，

它骨節的琴鍵在身體里彈奏

優雅、從容的音樂。蜿蜒過

道路中央，如此冒險

引來幾個無知少年。

擲過來的小石，如不可前知的劫數。

若不是被魔法的手臂制止，

這受造的樂器將難逃片段的命運。

而它，停下片刻，并無驚慌，

小小的眼睛朝向這邊探視。

似乎突然注入的靈性讓它記取

如何去丈量一場邂逅中的恩澤。

夜宿老姆登村

王冠山的王冠，

夜覆蓋那巨石。

夜很黑，很重，想將它粉碎。

家家戶戶停電，手電筒的燈柱掃過

電線桿上那個燕子般的修理工。

下面，怒江咆哮著，想要把他卷走。

老姆登客棧的餐桌旁，

幾個人圍坐，摸著黑吃飯。

夜降臨豬的食槽，一只豬在喝湯，

不知道明天乃是它的大限。

夜降臨紅臉屠夫舉在手里的酒盞

和木匣里的砍刀。

夜越來越深，狗吠不止，

有什么在潛行。

我從夢中驚起，額頭撞上了墻角。